《十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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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策-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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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光亮透了进来,帐幔被人掀开,一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床边,望着她柔声道:“惜月,你醒了。”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她抬头望他,他站在床边,挺拔的身影将日光遮蔽,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看到一双深邃无底的眸子,眸中波光流转,只是……她的脑中却一片空白。
  她颤声问他:“你、你是谁?”
  他浅浅一笑,“你忘了?我是瑾云。”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我又是谁?”
  “你?你是惜月啊。”
  “惜月,瑾云……”她低声呢喃,带着惶恐,两手攥紧了被褥,“我是惜月?可为何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似要看进她心里,缓缓朝她伸手,声音带着诱人的魔力,“惜月,别怕,你只是生病了。来,我带你重新开始。”
  于是,她便成了他最宠爱的舞姬,而他则成了她的全部。她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为他起舞,她沉浸于他看她翩翩起舞时痴迷缱绻的目光,尽管她有时会怀疑,那样温柔又沉醉的目光,果真是因为她吗?
  没有人会乐意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惜月也一样。她曾无数次向燕诩试探,可燕诩显然不喜欢她对自己的过往寻根追底。每当她变着花样试探,燕诩总会沉了脸,他生气的时候脸上并无怒意,可是他脸上的寒霜却让她生怯,他平时虽然事事着顺她,可若是她惹他不满了,他会很久也不去看她,她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于是她妥协了,再不敢打听关于自己的一切。只是,夜深人静之时,有关自己身世的事情依然会困惑着她,就像今晚,燕旻那一句“呆瓜”便狠狠刺痛她的心。想到今晚的事,她不由眉头微蹙,她鲁莽的行为必然惹得瑾云不快了,不知这次他会如何惩罚她。
  木屐踩在玉砖上的清脆响声自门外传来,惜月心头窃喜,连忙闭上双眼。浴房的门轻轻开启,带入一阵凉风,随即又被轻轻阖上,
  燕诩已换上一袭宽松的月白素袍,脚上踩着木屐,缓步迈入浴房。一室的水雾氤氲,他站在浴盆边,垂眸看那故意紧闭双目的人,她仰头枕在木盆的边缘,光洁湿润的脸上有刻意掩藏的狡黠笑意,沾了水气的长睫毛正极轻微地抖动。
  他无声地笑了笑,拉过一旁矮杌坐下,挽起双袖,用水瓢舀起一瓢热水,让热水沿着她的后脑勺流下,另一只手插入她的青丝里,就着热水轻轻搓揉。水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湿了他的衣袖,也湿了他脚边的袍子。
  她长长的睫毛抖动得更利害了,却又极力忍着,努力不让自己睁开眼。他终于看不下去,淡淡道:“装睡也是要挑时候的,没有人会这样也能睡着。”
  惜月嗤地一声笑出声来,自水中伸出玉臂,反手握着他的手帖在自己脸上,怯怯地问:“瑾云,你……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双眸顿时噙满了泪,就那样仰着脑袋看他,“可是……他明知那些兔子是你送我的,却故意杀了气我,这也罢了,他还嘲讽我……”
  燕诩下颚微抬,拖长了音调,“哦……如此,他嘲讽你什么了?”
  她激动又委屈,“他、他笑我是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的呆瓜。”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怒火攻心,连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记得,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以下犯上?你不是呆瓜又是什么?”
  他果然还在生气,她咬着唇,不敢再多说。
  他将手抽出,又舀了一瓢水,细细搓揉她的秀发,“他已不是第一次与你斗气了,笑话你是呆瓜也有好几次,可你可知,他为何总喜欢留难你?”
  她眨了眨眼,有点无辜,“我哪知道,我已尽量避着他,可这人总是阴阳怪气的,做事没个章法,他非要惹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看她一眼,悠悠道:“因为你一激就怒,正中他下怀。”

☆、第4章 过去

  燕诩在翼城没有自己的府邸,与燕旻一样住在宫中。皇宫虽大,她也有意避他,可燕旻却似乎觉得有趣,总是隔三差五就到霁月宫找她。开始时她也耐心和他周旋,可他见了面总爱挑她的不是,故意找茬。她虽苦恼,可碍着他的身份又无可奈何。
  她觉得委屈,“他这样欺辱我,我难道还不能生气了?”
  “别动。”感觉到她要仰头,他的手扶住她脑袋,又舀了一瓢水,徐徐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同样,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不好,你与其在此生气,不如好好想想,他为何总爱招惹你,与你作对。”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么,睚眦必报的小人一个,我开罪过他,他便一直记着……”她撇撇嘴,低声抱怨:“像蝇虫一样讨人嫌,挥也挥不走。”
  燕诩手中动作不停,依然缓声道:“不错,他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所以你再厌烦他,再生他的气,也奈何不了他。人做事,总有自己的原因。他平时虽娇纵了些,却也不是个小气之人,可唯独对你耿耿于怀,你不觉得奇怪?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总与你作对的原因?也许找到了原因,便找到了化解的方式。”
  水雾蒸腾,淡淡的梅香在氤氲水气中弥漫,温热的水顺着她的秀发嘀嗒滑落,他徐徐诱导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让她有片刻的失神。她微微仰头,往他的唇迎去。
  燕诩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眸中带着迷离的欲/望,湿漉漉的脸庞沾满了水珠,鲜活诱人,刚刚褪去青涩渐趋成熟的身子半掩于水,酥胸因仰头的动作几乎跃出水面。一股燥热在他体内涌动,他稍稍迟疑,终于缓缓低头,却只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小脸,旋即起身,拖着半湿的袍子离去。
  又是这样……嗒嗒的木屐声逐渐远去,惜月心中一阵怅然。她已在他身边三年,他对她算得上宠爱有加,在外人眼中,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风光无限。可唯有她自己知道,他虽与她亲密无间,可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成为他真正的女人。她感觉得到他的隐忍克制,却看不透他这隐忍克制背后的目的。
  失望过后,他方才的话在她脑中浮起,她靠在浴盆上再次闭上双眼,在一片氤氲水气中陷入深思。
  她和燕旻的第一次冲突,缘于三年前,那时她对自己的身份诸多疑惑,终日闷闷不乐。那日她坐在莲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怔忡出神,一块石子忽然落入水中,将她的倒影荡开。
  那时的燕旻只有十三四岁,脸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痘子,个子还没长,整个人看着单薄羸弱,却刻意装出一副老成模样,抱着臂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你就是燕诩新寻来的那个舞姬?”
  从未出过霁月宫的她,当时根本不知这半大的孩子是谁,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新寻来”三字,当即问道:“你是说……我是最近才来到瑾云身边的?是他寻我来的?”
  燕旻夸张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咧起嘴扯了个不屑的笑,“听说燕诩新宠的舞姬脑子有病,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原来竟是真的。模样长得不错,却是个呆瓜,可惜了……”
  呆瓜两字霎时让她心头火起,撩起水池里的水泼了他一脸。燕旻一下子懵了,长那么大,从未有人敢对他无礼过。他勃然大怒,扬手便往她脸上甩去,没想却连她的皮也没碰到,反被她一脚踢飞,若不是宫人及时上前挡着,又有侍卫拼命在场解围,他怕是要被她废了。
  她那会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会拳脚功夫,且功夫不弱。当燕诩沉着脸赶来时,她方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若非燕诩极力求情,燕旻怕是会砍了她脑袋。自那后,她本打算躲着他,可奇怪的是,他却隔三差五地记起她这个人,只要宫中有什么宴乐,他总是邀她参加,可每次见面,他总是故意寻衅,尤其爱拿她的病说事,嘲讽她为呆瓜。
  她一直认为他是因那次的事记恨她,却碍于燕诩的情面不好处置她,便处处留难。可如今想想,燕旻为人虽娇纵蛮横,骨子里却是个率性之人,行事往往只凭一时兴起,过后便忘,极少在一件事上纠缠不休。
  也许燕诩的话不无道理……她睁开眼,吩咐宫人伺候出浴,又将云竹唤了进来,“我想知道关于太子的一切,你去打听一下,越细越好。”
  第二日,晴空万里。
  萧山行宫演武台,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被置于台上,但此时整个笼子被一张红绸严严实实地盖着,叫人看不见铁笼中究竟装着什么神秘东西,只隐隐有些底沉可怖的吼声传出,愈发引人好奇。
  台上除了这个铁笼子,还站了三十名男子,均是明焰司门下的弟子。天气寒冷,但这些男子只穿着极薄的衣衫,个个骨骼精奇,一看便是练武之人。
  明焰司在晋国是一个特殊的机构,由晋□□所创,凌驾于朝野之上,历来只听从晋帝一人之命行事。每隔五年,明焰司会举办一场斗兽擂台,为晋国皇族或勋贵之家选拔门下精锐的明焰使。对于所有明焰使来说,这是他们在正式成为明焰司的一员前,必经的考验。
  赛制相当残酷,三十名明焰使,将接受二轮比试。第一轮是斗兽,他们要与笼中猛兽搏斗,不死不休。成功杀掉猛兽保住自己性命的,才能继续迎来第二轮比试,与同样从牢笼中胜出的同门比武,选出前三名,这三名明焰使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胜出的明焰使才三人,而王公贵戚却很多,是以今日比试的不但是明焰使的实力,还有这些王公贵戚的眼光和运气。他们和那些明焰使们一样,只有一次机会,将赌注押在其中一名明焰使身上。若他们押的明焰使最后胜出,便有机会得到那位明焰使五年的效忠。若最后胜出的明焰使不止一位贵胄押他们胜出,那么为哪位贵胄效命,则要看那名明焰使自己的意愿了。
  凡能从斗兽擂台脱颖而出的,将会为这些贵胄效力五年。五年后,他们方正式算作明焰司的人,才有资格为皇帝效命。
  这是皇恩,同时也是一种高调的监视,皇帝借明焰使们的眼睛,让那些皇亲贵胄们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虽明知如此,但贵胄们依然乐此不彼,以拥有一名明焰使为荣,这在晋国上流社会中几乎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是以,五年一度的斗兽擂台,是晋国贵族的盛事。此时,演武台周边已架起了高台,坐满了贵族子弟和他们的家眷。晋帝因旧伤复发没有参与,只让太子燕旻主持。
  这是燕旻第一次替晋帝主持大局,身上穿了象征储君身份的杏黄四爪龙纹冕服,端坐于高台华盖之下,单薄瘦弱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全无平日那张狂跋扈的模样,神色肃穆,仍略带稚气的脸上看着倒有几分君王的气度。
  燕旻下首坐着的,是一众王公贵戚,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可若论当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睿王府世子燕诩。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并不与别人寒暄,身上披着狐裘大氅,羽冠高束,这样的装扮并不张扬,可他那周身清冷的气质和皎若美玉的容貌,即使在喧嚣的人群中,也能紧紧攥住众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尚未出阁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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