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太冲动了,现在和姚雨菱摊牌又没什么大用,找准机会才能……呃。”郑扬话说到一半,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脚步顿时就是一停。
“你不一样了。”他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会儿,诚实地说。纪千羽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下眉心,转头看向他。
“我没有时间了。”她说,神色寡淡而清醒,“所以只能主动出击。”
“可能还需要你的一些帮忙……按照你的说法,互惠互利。”
郑扬看着她,耸耸肩笑笑。
“我尽量。”
他的这份谨慎与明哲保身合情合理,纪千羽和他草草说了两个细节,赶在包厢里佯醉真醉的人彻底清醒之前离开是非之地。纪千羽出了蓝调,站在酒吧门前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动弹。
她再次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自己从今往后,也许真的再也无家可归。
“千羽?你还没走正好。”楚铭从蓝调外面回来,看着她欲言又止。纪千羽抬头撇他一眼,只淡淡地应了两个字。
“说话。”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楚铭顿了顿,迟疑地看着她,一张嘴开了又合,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遇风的手机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一直是无人接通的状况。他要是一直没回家,也没有来蓝调的话……”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啊?算我乌鸦嘴,但他不会又出什么意外吧?一个刚刚遭受了重大打击的病人……”
纪千羽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摇了摇头。
“我大概知道他在哪儿。”她说。
康复中心和医院没什么不同,空荡荡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穿梭着行色匆匆的医生与满脸木然的病人。纪千羽并不真的有把握傅遇风会在这里,然而在前台查了一下,果真在住院患者名单里看到了傅遇风的名字。
他的单人病房在六楼,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门没有关严实,露出一道小缝,她下意识蜷缩着身子,从门缝向里面无声地看去。
傅遇风靠坐在病床上,安静沉默地睁着眼睛。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视线却没有虚焦在某处,如同带着无尽的清醒与冷意,无动于衷地置身流动的光阴。
像是沉默的冰河下潜伏着凶险的暗礁。从冰下蜿蜒流过的水没有丝毫端倪,如果不是置身其中,永远不知道底下蕴藏着怎样的锋利。
纪千羽微微失神,恍惚间想起了傅遇风为她弹过的曲子。那时他们刚刚把话说开,感情正浓,每天都要强行腻在一起。傅遇风弹琴时个人风格颇为鲜明,带着无限冷静严谨,又能听得出一点温柔的余韵,含而不露,乐音轻巧,非常好认。纪千羽闭着眼睛随便听都能听得出来那一首是他弹的,哪一首是逗她玩,像是永远严肃沉静的海面,而她知道她爱着的这片沉默的海洋,究竟带着怎样的波澜与观想。
而现在,她徒劳地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的帷幕落下,她在不断向深处坠落,这一次无人应答。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痴缠怔然,傅遇风稍稍敛目,若有所觉般朝她的方向看来。
他只看见一扇虚掩的门,半晌没人说话,纪千羽脊背贴在门板上,听见傅遇风沉默片刻后,轻轻问了一句。
“千羽?”
纪千羽无声地闭上眼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浑身颤抖着抬手死死捂住嘴,无声地哭得泣不成声。这一刻让她见傅遇风,哪怕下一秒她也怕自己撑不住,立刻要被汹涌而至的挣扎与愧疚淹没。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看一个人的眼睛,她至今深爱着这双眼睛的轮廓,却只怕四目交接的刹那,看见的不是傅遇风温柔的眉眼,而是油尽灯枯,永夜将至,她还没找到更明亮的未来,这盏慷慨给予她全部温暖的灯,却要在她眼前熄灭了。
病房被猛地大力关上,脚步声匆匆敲打在安静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纪千羽闷着头冲出康复中心的大楼,面向满街的车水马龙放声大哭,蹲着蜷缩成一团,狼狈地胡乱抹着眼泪。
医院门口向来不缺少生死离别,抑郁症这样压抑的宣判更加需要宣泄。门口的两个保安大抵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周遭行人带着同情的视线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要强了二十多年,面对什么样的困境都从未低下过骄傲的头,让所有探来的怜悯讥诮的视线都自惭形秽,从未被人以怜悯为缘由,用目光凌迟。纪千羽恍若未觉地捂住脸,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去,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次未成形的见面,沿着命中注定的结局继续前行。她背着死亡缓刑的枷锁,没有被自己宽恕,也没有得到傅遇风的宣判。但至少让她坚定了一点,比起茫然无措地懊悔自责,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将功补过。
就算他没有追上来。
就算失去的已经再也不会回来。
纪千羽疲惫地深深呼吸,垂着头慢慢站了起来。她抬手将棕色的长发束到脑后,一步步走向了这个承载了许多梦想与希望的城市,干枯的枝条蜿蜒在她身后,送她一路向前。她在凛冽的冷风中缓缓前行,没有被风吹得动摇一下。
康复中心的病床上,傅遇风抬手按下了呼叫铃。没几秒护士便冲了进来,紧张得上下看了他一遍后,终于发现了他按呼叫铃的理由。
“怎么滚针了,不是说了不要乱动呀……”护士细声细气地劝他,神情带着点小心翼翼也带着点温柔写意。傅遇风没有说话,垂着眸看点滴重新输送到自己身体里,一滴,两滴,蔓延至青色的血管,像是要将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如果真是那样,倒也很好。傅遇风侧过头,看看地看了一眼窗外。北国的冬天常年阴着天,从他这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方稀疏的天宇,与远处建筑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地看了半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点滴无声地慢慢落着,像是要将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殆尽。
或许那也没什么不好。千羽……
希望你大步向前走。
永远别回头。
☆、第44章 黑键练习曲
第二天一大早,纪千羽踩着上课铃声,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大四的课本来就少,她又得了周教授的特许,这一学期基本都没怎么在班上露过脸。她坐在自己的画架面前,清理着画笔与调色板上的浮灰,许多好奇探究的视线明里暗里落在她的身上,她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有条不紊地在画板上涂涂写写。
杜若晓早上没来教室,她昨晚酒喝得不少,凌晨才回来,翘了节课回寝室睡觉,刚睡醒就看见手机上好几条未读短信,平常对她前呼后拥的女生们争先恐后地朝她抱着信。她逐条看完,发现是纪千羽回学校上课后撇撇嘴,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
搞什么东西,突然回来假惺惺地上课干什么?一定是想做什么坏事,现在也就是她脾气好了,不然换做当初,直接带着人去使绊子,多痛快。
哪像现在这样……
想到现在的处境,杜若晓顿时皱起眉,心情糟糕地低声骂了两句。她原本和市厅的那人打得火热,那人也对她照顾有佳,她被抓起来时一个电话就把她保了出来,有那人在一切行事都来得极其方便。然而最近不知道什么情况,那人对她渐渐越来越冷淡,若有若无地保持着距离,让她好些原本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变得费力不少,着实令人气恼。
而这一切,都是纪千羽出现后就逐渐变得不受控制。杜若晓皱起眉,恨恨地暗骂着纪千羽,结果忽而听到她自己住下的寝室里发出一点怪异的声响。她心提到嗓子眼里,胆战心惊地朝发出响动的方向看去,警惕地盯着卫生间禁闭的房门。没过一会儿,水声传来,纪千羽擦着头发出来,扫了眼她瞪圆的眼镜后漫不经心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一句话也没有同她多说。
“你你……”杜若晓指着纪千羽,一时间吓得话都不怎么说得利索,“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我自己寝室,你在那边乱叫什么?”纪千羽将半湿不干的毛巾挂到一边,转头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
“闭嘴。”
杜若晓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迅速闭口不言,过了几秒心里又觉得不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虚张声势地问她,话语有点结巴。
“你……那你突然回来这边干什么?”
她们宿舍其实是四人间的配置,不过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这间屋子一直都是两个人住。她们之前曾闹出过惨重的不愉快,如今想起来,依然让她心有余悸,脸上还能隐约感受到那时火辣辣的疼。如今纪千羽又突然再次搬了回来,除了别有用心外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杜若晓缩了缩脖子,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惶。
但纪千羽似乎对搭理她没有丝毫兴趣,只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有一句答一句,别的话一句也不多讲。
“保研考试要开始了,我在学校的通宵自习室待几天。”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听到了一个比较合情合理的答案,杜若晓终于稍微松了口气。校庆汇演之后第二天就是保研资格考核的比试,纪千羽两个都有参加,如今回寝室来住,多半是为了最大可能地节省时间。别的宿舍也未尝没有这么干的人,只是她跟纪千羽之前的不愉快闹得比较厉害,她又跟姚雨菱交好,再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是绝对不愿意的。
不过恐怕纪千羽心中的不情愿比她只多不少,而且……这个考试,她自己肯定还不知道,其实准不准备,都没有什么区别。
杜若晓想到这里,又觉得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快意,看着纪千羽的视线都带上了一丝怜悯。她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朝她堆起一个自己颇为擅长的甜笑:“哦,这样,你的兼职不做了?”
“不做了。”纪千羽淡淡地说,收拾东西地动作微不可查地稍微顿了一下,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自顾自忙碌。杜若晓点点头,觉得情景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随便找了个话题接了一句。
“哦,那正好。”她假笑了一下,做善解人意状点了点头,“住在学校正好,两天后就是校庆汇演了吧,正好排练一下你的节目。和你一起表演的那个钢琴家呢?他要是有空的话,不如也来我们的话剧里客串一把弹个钢琴?最后弹钢琴那段背景音乐还是只能放录音带,能有个人在旁边现场弹那当然是最好的。”
她自觉说的这番话没有什么问题,顶多是带了点若有若无酸溜溜的打趣奚落。没想到纪千羽听完后会是这么大反应,僵住片刻后,慢慢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杜若晓在温暖的空调房里瞬间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也是和纪千羽你死我活较过劲的人,却不论是一年前的对峙,还是一月前共同被抓,她都从未在纪千羽身上看到过这么凶狠乖戾的眼神。杜若晓趾高气昂惯了,却也特别惜命,她在纪千羽暴躁阴冷的眼神中僵硬着四肢,挣扎着努力挤出一两句破碎的辩解。
“我……我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认真啊?”
纪千羽无声垂眸,朝她走了过来。杜若晓仓皇后退,被纪千羽逼到桌前,背抵着桌沿,惊慌失措地向后仰,一个不注意,脑袋磕在书柜凸起的一条棱上,发出了一声结实的闷响,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要出不出,噎得她痛苦地扭曲着脸,纪千羽却没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