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玲神色一黯,嘴唇轻轻抿起,许久才道。
“茫雪被他上交了赤莲,经过审议再作处决。如今屠村的‘凶手’已经由四长老顶替,茫雪的危机暂解。但作为人界尚存的玄狐,茫雪落入法会之手绝不可能安全。只可惜,审议的时间墨鸢并不知道。”紫玲心中能够稍安,也是因为这个。茫雪身上没有了人命债,对于他的处置法会定不可能轻易决定。只是……“比起这个,我先得去一趟雪域。告诫伏雪,绝不可贸然下山。”
西南有红叶、迷踪老头,东南龙神尚在,西北雷铭应该也到了,紫玲如今最担心的,便是雪域和夜啼。更何况,她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克依很可能会是下一个目标。
手上忽然一暖,紫玲一愣,抬头看着面前直直盯着她的风祁,听他道。“你知道的,这一去你便只剩一个人。你记住,如果你出事,我会夷平整个江北。”
苍青的暗影在眼眸中流动,风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从没有一刻,如此真挚。他其实早就知道,俊哥的事情并非他的过错,是他始终不肯放过自己。但是这一次呢?如果错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疯掉!
“你个小鬼,现在倒是变小大人了。”紫玲笑了,不带任何负担和愁绪,笑容像是春初最鲜艳清澄的花瓣,悄然绽放。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这一刻的安心和踏实,着实让人贪恋。“我保证,活着回来见你们。”
“所以,答应我,保护好蓝雨他们。”
风祁轻叹一声,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服软。心中的担忧被他放下,因为相信,因为别无选择。他放缓了呼吸,似乎想要让这一瞬再长久一些,久一些。
……
“好。”
“一言为定。”紫玲淡笑着抬起头来,狠狠地戳一戳风祁的额头,笑看他吃疼的模样。
再没有犹疑,风祁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而紫玲垂首自乾坤袋中掏出子母卷,拿出刻刀,一蹴而就。
天启大乱,敌暗我明。
七玄镇界,隔绝战火。
君安吾安。
希望一切,并不如她预想的那么糟糕。
= = =
红叶看着子母树的皮卷上字迹逐渐消失,在心里庆幸临别时让九穆帮忙,将她和雷铭共用的那一份分作了两张。不然那个呆子,恐怕又得蛮干了。
这时,迷踪老儿拖着小碎步自屋里拎出来两坛陈年佳酿,脸上却摆着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看得一旁的九穆怯怯的,安静规矩地坐着。
“垮着个脸做什么,不过要你两坛酒,又不是要你的老命。”红叶瞥见了,不动声色地嘲笑他一番,还不忘小小威胁一下。木生火,火克木,他迷踪在她这里,还算不上小菜。
迷踪哪里吃过这种亏,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偏偏这女人还是个年龄长他十万八千里的二世祖,让他发作不得,更加郁闷。
一桌人,一个含笑恣意,一个懵懂真挚,一个狡猾莫测。
当下正诡异地沉默着,画面却奇妙地和谐起来。
忽的,迷踪花白的眉头一触,有些诧异地看向远处的一个方向,复又疑惑地皱起眉来。
一边,红叶凤目一亮,却是站了起来。
“迷踪,这酒先且放着。咱俩来赌一局如何?”
赌?迷踪意味不明地抬头看她,却是着实又吃了一小惊,许多年了,这个女子失去那种熠熠生辉的目光许多年了。他觉得事情似乎有趣起来了。“你先说来听听。”
老狐狸。红叶在心里暗骂一句,“七日之后,咱们俩比人头,赢的人可以向败者许下一个愿望。”
人头?看外间的动静,已经有不少小妖进入了迷踪林,但是七天……她怎么如此笃定会有那么多傻子前赴后继地杀进来?
九穆偷瞄了红叶一眼,见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吸了口气解释起来。“前天,红叶姑娘去了一趟界外,带着些腥气回来的。”
“你闯祸了,让我给你收拾,想的倒美。”迷踪用手指抚了抚酒壶外侧精细的雕花,一双小眼睛斜睨了她一眼。看进来的小妖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她干的事绝不可能是杀一两个妖那么简单。
“随你,现在进来的可是他们。”说着红叶已经转身,朝着林子后方走了出去。“而且,你那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迷踪一愣,摸了摸自己满是褶子的脸。是啊,自己好像也许久没这么兴奋了。
红叶的身影没入影影绰绰的丛林,老头拧开酒壶尝了一口,也步了出去。迷踪林幅员千里,瞬息坑杀万人的风闻,似乎真的好久没有听过了呢。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种恣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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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之中,细碎的脚步声隐隐从各处传来,缓步走着的人沉默地抬头望向头顶的茂林,一瞬有些陷入久远的迷思。
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了,时间也许只是一瞬,他慢慢从回忆里回神,沉默地低下头来。
忽的,男人眸子一转,看向密林深处。
毫无异样的丛林,阳光安静地从隙缝中洒下,只是,安静得太不寻常了。
连方才那细微的脚步声也没有了。即便全部走到前方去了,也不会一点声音也无的,更何况他前后何止千人。
全死了不成?
不好!
心中一个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他疯了一般地向前奔去,没有时间分辨方向,没有时间思考。他只是在跑着,没有一丝停顿。
瞬间,面前的土地整片塌陷下去!密密麻麻的刺藤扑面袭来,尖刺上的深紫色危险异常。
啧。
男人腾地一声跃起,却是分毫不顾近到面门的尖刺,闭着眼睛侧耳倾听起来!
安静中他耳尖一动右手朝着虚空一挥,一道气刀骤然生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打破诡异的安静,他旋身一顿,却是停在了半空中,睁开眼看向前方。“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养些便宜疙瘩。”
一地的碎木还在往外渗着红水,虽然心疼,迷踪却罕见地没有吱声,只是安静地看了那人一眼,而后隐入林木之中。
走了吗?
男人悻悻地摸了摸鼻头,也不看身后如腊肉一般挂满树枝的尸首,控着风向前面行进。还好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惨事,是他安逸得太久,忘了这里的险恶。
迷踪丛林,千里魔林,万骨坑。
啊。
男人陡然背后一痛,下一瞬人已经砸在了地面上,撑地的手没有撑起反而被树根层层缠住,他愤恨地回身看去,却只能看见背上扎入的树根藤蔓还在不断地深入。
方才低矮的藤桥嘛?
费力地挥手朝着背后虚晃一下,风刀扎入体内,将藤蔓连肉整个拔出,他闷哼一声,同样断开手上的禁锢,忍疼迅速离开。
“哦呀哦呀,你果然是他们的人。”
一瞬间,整个地面似乎都隐隐地骚动起来,触手一般的假根如同释放的猛兽一般,潮水般地向着那个身影扑去。
暗影中,迷踪的眼睛深深眯起。沉寂百年的血液沸腾起来,他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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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穆小跑着跟上前面走得虎虎生风的红叶,却发现她并没有回她常住的山头,而是正在接近九木领地的一片空旷的平地。
“不回山上吗?”九木素来不喜欢争闹,如果这里出事,根本不可能出手相助。而且,这里和山地地势完全不同,并不属于红叶熟悉的战场。
“四年在外,我可不是在游山玩水,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成果了。”
头顶上一重,九穆感觉一个暖洋洋的手掌缓缓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温柔和信任。她心里一动,好像蓬松的棉花沐浴在阳光下,一股奇异的感情扫过周身。
然后她听到身边的红叶说,“而且,我有要等的人。”
九十八 岭南
倘若……
死亡将你自一切牵绊中截断,独留无尽不甘和愤恨。
你当愿成魔?
厚重的黑暗里,那声音时而轻柔时而魅惑,近在咫尺,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似乎没办法思考,只能混混沌沌地听着。
死亡……
万年了吧,他游荡在岁月里,忘了来处,忘了归途,他早已是一抹游魂,死亡,恐怕他早已想过亿万次。
为何活下来了?他遗忘了,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活着。
别忘了,你死了,她绝活不成!
她会死,因为你!
胸口倏地就难受起来,那种压抑的气闷像是密闭下膨胀发酵的糕点,酸胀与燥热感简直要让他疯掉!
不会的,她那么厉害,少了自己,她还有那些强大的伙伴。
哈哈哈哈,既然你那么笃定,那你为什么还如此慌张失措呢?
你知道的,是你害了她!
不是!!!!!!!
“哈……哈……哈……哈……”
夜魅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一片混乱的思绪渐渐安定下来,方才的,居然是个梦。
真实如亲身体验的梦。
“做噩梦了?”房间另一边,钟儒担心地探头望了过来,有些诧异他的反应。他从没见过夜魅那样恍惚的表情。
不过这样,比起平时,多了一些人气。
夜魅瞄一眼他收拾停当的床铺和包袱,双眼一闭,已经寻回了那种悠然。“怎么,你要跑路?”
先不管这古怪的梦了,他有一堆正事要做。
“夜魅,你又笑我。”钟儒局促地揉了揉手中的包袱,白净的脸不由得微红起来。“不过,不会了。我再不会了。”
自禺山下来,他们已经进入战区,那样激烈的厮杀和惨烈的死亡已经将他的胆怯生生剥离。身后是数以万计的百姓,他们退不了。
夜魅看着脸色红了又白的钟儒,暗暗松了口气,看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吧,该赶路了。”
他们要去的,是战场的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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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黄沙遮眼,让人有一种身处沙城的错觉,熟悉的干燥和危险感弥漫在空气之中,莫名的让人安心。
“可还习惯?”
城头上站着的男人转过身来,带着些诧异地看着他,曾经白净纯良的模样已经被老练和晦涩替代,夜魅略微一怔,竟然会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变了许多。”冷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开口。
想起之前带自己上城头的柴立,夜魅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比我变得多。”
一心振兴宗族的人,却因为势力斗争的拖累和族人的保守,逐渐耗尽了斗志。可悲而又可叹。
如何,可还习惯外面的生活?
夜魅原本以为,见面可以轻松地以一句问候开场,然而现状似乎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很多。克鲁的子民们啊,在得到他们一心期盼的自由之后,抛弃了追求,抛弃了愤恨,抛弃了耻辱。
他们觉得已经足够了。
“叙旧且暂缓,如今战况如何?”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夜魅一低眸,岔开了话题。钟儒去了伤兵营,另外的两个家伙又不见踪影,不得已,他只能到这来问这个仅一面之缘的人。
“不乐观。如今西南东南与极东同时发难,敌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不幸中的万幸是,东南有龙神镇守,不会有妖物轻易踏入;极东有天险在前,巨蟒盘踞多年,故而涌出的大多为聚集而来的散妖。所以,西南是最为艰难的一关。”
“敌人抢占城池之后只是劫掠之后就散去,你怎么看?”
“并不代表他们毫无组织,也许,只是忽然有了变数,使得主事的人慌了手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