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穆坐都未坐,一双大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嘴不由撅起来。“你奏乐不过是兴致来了才偶有为之,赚的钱也抵不了你住宿的花费,占卜却又从来未见你收过银子。你不随我住在郊外就算了,还不务正业大手大脚,不是败家是什么。”再说了,她侍弄花草?那都是治病挣钱要用的草药!
对着九穆那一本正经的脸,夜魅嘴角抽了抽,没了话语。
“我去忙了,一会过来帮忙。”
话刚说完,人已经走得没了影,夜魅无奈地甩甩头,暗叹自己着实遇到了个克星。
那厢脚步声未远,一个温润低哑的声音已经响起。“没想到你便是公子落琴。”
夜魅抬头,凝视来人一会,才回道。“我以为你不打算出来了。”
禹知行沉默看他,见他举盏添茶丝毫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也不恼,黑眸环视一圈,径自坐了下来。“我以为,你们独身在外不会如此大摇大摆地行于街市,但是出乎意料……”
“即便是你,也动不了我分毫。”夜魅悠然地饮着茶水,动作轻缓,神情未动分毫,连眼皮都不曾抬过。
“你?!”置于桌上的手猛然握紧,复又生生顿住,禹知行心中惊讶,在这人面前,他似乎一举一动一喜一怒都被轻易牵扯。
“若不是你豢养木灵,你连九穆的气息都感觉不到,而我你便更无办法。”
这话说的极其猖狂,偏生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因为禹知行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如今在法士中已不算弱,却感觉不到面前人丝毫的妖气!“她在哪?”即便羞愤难当,他亦不会忘记此行目的。
夜魅眉头一挑,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眼眸一转复又笑了,终是个孩子,没多少耐心也是正常。心念至此不禁一动,生出些捉弄之意。
“禺山形势可好?”
禹知行眉头一皱,不知对面人这突兀的疑问是为何,却又好脾气地答了。“西戎一行未果,父亲又心系极东,法会中地位虽未变,却也不如从前。”
“禹叔可还好?”
提到父亲禹知行眉头更紧,心尖不禁一颤。“父亲虽隐瞒却逃不过我的眼,他不好,很不好。”即便他不知道具体的病症,他也知道,父亲的身体已远不如从前。
“那如今,可是人妖和谐共享盛世了?”
面对再三发问,禹知行望着对面人含笑的眼,终于意识到他是故意岔开话题,没好气地瞪着他,但还是压下满心的怒气。“自然不是。”
黑袍一动,那满眼的戏谑捉弄瞬间湮没,夜魅陡然靠近,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气氛凝重。“内忧未平外患未清,她行为悖论,为你兄父不喜人族不受,你凭什么问起,又缘何认为我会告诉你。”
禹知行愣住,对方沉声叩问,字字敲在心头,让他哑口无言。眼看那缥缈的身影探身而起就要离去,闷在胸口的浊气终于炸裂,直冲头顶。
“我爱慕她,无关天,无关地,无关礼法,无关众生。虽父兄反对,天下斥责,此情已定,一生无悔。”
是情是爱,不知从何而起,虽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无愧于心。他爱慕她,是天翻地转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前进的步子骤然顿住,夜魅回转身子,看着对面涨红着脸却满眼真挚的少年,一时忘了反应。
禹知行直直地站着,感觉脖子以上简直要燃烧起来,奈何对面人眼神诧异地直直盯住自己,他只能皱眉沉默着,眼神错开少许。
忽的,夜魅笑了,无视对面人越来越红的脸色,又凝视他许久,才开口。“告诉你又如何,你能突破沙城城头,穿越克鲁森林,登上南海龙宫?”
?!
禹知行一震,心中闪过慌乱,可是望见对面人云淡风轻的神色又放下心来。他们既能安心离开,她自是安全,只是……
她竟已能够入得了龙宫而无恙!即便他三年来突破长进不少,对她却原来已经望尘莫及了吗?
“还有你那位红颜知己,你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就别想着招惹我家紫玲了。”人一辈子时间太短,他独占尚且不够,怎可能再让别人来抢走她。
黑衣的身影转瞬已经不见,空荡的一角,少年依旧陷在沉思里,僵硬的身影,寂寥异常。
=…= =…= =…=
“哟,公子,你又来了。可还是按上次的分量抓药?”
夜魅甫一进门,正提拉着竹篓子的小厮眼睛便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不语,只含笑颔首,小厮已经答应一声准备去了。
“落公子。”
忽然间,一把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夜魅转头看去,只见那人鸡皮鹤发,一张脸着实苍老得厉害,不禁轻轻扬眉。
“落公子,幸会。”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犹如漏沙的筛子一般,令人难受。夜魅盯着那双熏黄的眼,忽的勾唇笑了。“还真没有人如此称呼过我。”
他不接话茬,老人丝毫不尴尬,眸子晃向忙忙碌碌的店员,老道地调侃一句。“公子忙着救济浮生,自然没空在意。”
这语气太过讽刺,夜魅黑眸一动,沉默地看他一眼,却依旧不语。
此人想得到的回应不过三种,一为谦逊,二为沉默,三为自满,任一种,都让对方有千百种方式把对话续下去,他却不想,浪费时间。
终于,他眉脚一动,忽的开口。“落琴……并不懂医,家里患者成群,还请尹老莫怪。”
尹岚正满心窃笑,以为他选择了最容易下手的方式,这一次准能将此人留下,却不想,他不但并未沉默,反而一言道破他目的,还说出了他的姓氏!
他原本想相邀论医,他言说不懂,断了他后路,要论药,他言说没空,难道要他强行留他不成!
只一瞬间,尹岚身上已冒出一层冷汗。公子落琴,贩旷世奇药,窥天下秘辛,身边更有绝世妙手。
他原本不信,见到他那甚是一般的装扮和那甚是不一般的容貌,便以为不过是世人盲目追捧,所以只是对那风头更劲的姑娘和那药材有些兴致……
现如今,他要下战书,对象不对;要攀谈,时间不对;要留人……
嘿!他已经不见了!
“年轻人,方才那青年是?”
小厮嫌弃地瞥一眼面前人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没好气地挥手打发道。“那位公子不过月前来过一次而已,除了出手阔绰我其他一概不知。”
一看明显套不出什么,尹岚一咬牙胡子都要气歪了。没礼貌的小鬼,居然不辞而别,气死老头子我了!
巷子口,夜魅看着愤然离去的老头走远,才悠悠地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行。
街道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人混杂其内。
他缓步走着,一双眼缓缓流转,颇有些闲庭漫步的意味。他如今,也可以如此平常地行于人群之中,恣意无惧。
忽然,身后的黑马猛地打了个响鼻鄙夷地转开头去,显然一点不想看见他。
夜魅猛地一顿,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朝它谄媚一笑,拍拍它的脖子,翻身利落上马。
大黑满意地刨了刨地,撒开丫子便跑了起来。夜魅一个踉跄,毫无形象地趴在马身上,被颠的狼狈异常,一边低咒一边庆幸自己掩了容颜。
太丢脸了,还好没人认出来!
七十八 两方会见
“穆丫头,我回来了。”
大黑马稳稳地停在后院的门口,一双大眼瞅着迅速整理好衣容的夜魅,嫌弃地哼了哼。
夜魅不满地动了动嘴,心里却不想和这家伙一般见识,遂深深一呼吸,拿下一串药包,抬脚就要走。
大黑像是猜出他目的,长腿一伸走在了前面。高大的身子一拦,将夜魅挤到了一边。
夜魅被撞得一个踉跄,看着从自己面前扭远的马臀,恨不得就是一掌。奈何走在前面的大黑猛地停下,回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喷出一口气,昂着头走了。
谁来告诉他,这比他还敏感的家伙还是匹马吗?!
“啊,大黑回来了。”九穆的声音从院内响起,清脆而甜美。
夜魅顿了顿,想起之前在茶楼中九穆生硬的声音,面色有些难看。他好像还从未见九穆那般生气过。望望手中的药包,憋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罢了,那丫头再生气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呀,败家子回来了。”
不大的院子里,各式的花草已经找到齐腰的高度,那人就站在那,同样的绿色,却仿佛有些不同,让人一眼从满园的绿意中找到她青翠的身影。
九穆的短发微乱,稚嫩秀丽的脸上沾了些土灰,却愈发显得可爱俏皮。鲜绿的衣裙妥帖地贴着少女瘦高的身材,在阳光下显得鲜活而生动。只是那素白的手指上满是泥土,双足更是赤着,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说了多少次,不要光着脚在外面走。”若是这后院现于人前,估计整个人界都会震动,这满园的花草,可都是世间罕见的草药,甚至还有木妖。
看他没什么反应,反而一把揪住自己错处,九穆无趣地瘪了瘪嘴,转头摸摸大黑的脖子,“还是大黑好,不像某人,唠叨得像个老婆婆。”
“我……”夜魅双眼一瞪,看着那一人一马,实在无语至极。这两个绝对是玲儿,哦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
大黑兴奋地小嘶一声表示赞同,甩甩马尾帅气地走了。
“差点忘了我的药。”九穆欢快地走近,一把接过夜魅手中的药包,就往前院走去。
夜魅看她要走,眉头一皱开口嘱咐道,“别忘了……”
“知道了,夜婆婆。会穿鞋的。”九穆回头嫌弃地睨着他,伸手要擦面上的灰,才想起手上也是土,傻傻一笑就朝着前院去了。
夜魅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九穆好歹也有百年岁数,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少女心性。不行,他得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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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娘,今日又来叨扰了。前院,满头华发的老者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近。
院外,早有十数人在等候。女孩含笑一一点头作为回应,随后将手中的药包放在前厅的大桌子上,拆解起来。
这厢,夜魅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抬头朝着外间一瞥,不着痕迹地掩下多余的神情,安静地走到九穆身边。
“这些人,你都要治?”贩夫走卒、老者稚子各不相同,但会到这里来治病,不是穷苦就必然有异——因为寻常医馆去不了。眼角划过其中几个明显带着诡异的人,他表情更沉,索性背对大门,出手打断忙个不停的九穆。
“马上遣散这些人,他们,不安全。”
九穆抬头看他,这是第二次,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警告她。原本她也发现了那三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势,只是……她轻轻拍拍握在臂上的手,清澈的眼中满是平静。“他们,是病人。”
“九……”夜魅一急,转身要去拉她,眼睛触到远处,却猛地顿住。
“大爷,今天感觉如何,可觉得气息顺畅了许多?胸口还闷吗?”屋外的木桌边,身穿绿色襦裙的九穆仔细地查看着老人的脉息和气色,随着老人顿首的动作带上舒心的笑意,让人不禁被感染。
队伍末尾,等待的一人身子轻轻一震,悄悄背过身去,整个人背向身后的小路。同行的两人面露疑惑,未抬头却被他一瞪,神色均是一震,旋即缩起身子,团在角落里。
夜魅缓缓地迈到前坪,扫一眼专心致志的九穆和那一团蜷缩的人,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