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嬷嬷雷风厉行,眨眼的功夫便将絮雪居上下一一掌控起来,只消是在絮雪居当值伺候的,尽皆逃脱不了。梅裳、温菊各领数名丫鬟进出伺候,不假借他人之手,务必事事亲力亲为——瞧这架势,老夫人断是不会轻饶了。
长房虽也收到了消息,但不曾有一丁点动静,整个汇源居围得跟铁桶似的,严禁出入,唯恐牵连到有孕在身的公夫人。倒是国公爷亲自跑了一趟絮雪居,但也只在外头询问了几声,便又离开了。
“娘!您可得给姮姐儿做主啊!娘!”敖夫人跪在老夫人的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神情哀切,仿若遭受了天大的冤屈,“姮姐儿伤了脸,往后可该怎么办哟!娘!您可得给姮姐儿做主啊!娘!”
老夫人被吵得头疼:“够了!还嫌这里不够乱吗!你这个当娘的都不稳重!胡乱吵些什么!”老夫人眼下是千幸万幸方才没有顺着瑞志祥的意思,将他抱了过来,若是抱了过来,可不得吓坏心神!
“娘……”敖夫人被老夫人一通臭骂,立马噤了声,可心里到底是不甘心,恨不得让老夫人把心整个儿都偏到她那儿去,好给敖姮君主持公道,“女儿也是担心姮姐儿,姮姐儿她……娘,女儿也是个做母亲的人呐!”
眼瞅着老夫人的,脸色略有松动,敖夫人使劲儿捏了捏大腿根,眼里的泪流得更欢了:“姮姐儿是女儿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女儿心疼啊!姮姐儿的脸伤了……往后若是夫家嫌弃,那她可该怎么办起哟!娘!您可得给姮姐儿做主啊!”
闻讯赶来的敖礼与敖妙君面面相觑,显是不曾料到自家母亲竟会在这等境况将妹妹的婚事提了出来,皆是忍不住劝了一声。只是自家母亲跪着,他俩作为儿女,自然也得跪着,且又声低如蚊吟,哭嚎正欢的敖夫人哪里听得见?
“行啦!那大夫不是说了么,姮姐儿脸上的血口浅,好好将养着不碍事儿。”老夫人眉头紧皱,颇是不耐烦,“同是当人娘亲,老二家的就没你这么冒冒失失!”
姮姐儿有没有事,自个儿这个当娘的还能不清楚么?倘若真的有事,自个儿还能跪在这儿干嚎?可不得找瑞珑嫣那个四丫头拼命!敖夫人暗自撇了撇嘴,只道自家母亲当真是老糊涂了……老二家的那样就是稳重,那样就是不冒失了?哼!
老二家的眼里只有她的闺女,哪里还有自家母亲,连见礼都不曾,着实不孝!偏生,嫡亲的老子娘不待见自个儿,只瞧得出自个儿的不好,却不曾瞧得出别人的不好来!老二家的……哼!就跟大姐一样讨人厌!
梅裳进得门来,便撞见了这等箭弩拔张的一幕。
梅裳向来谨慎,有自个儿的顾忌,遂给老夫人扣了个万福,又告了声罪,行至老夫人的耳际,俯身悄悄与老夫人嘀咕了好些话。
敖夫人心思转了几转,微眯着眼,虽说仍是嘤嘤哭泣,可两只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地听着梅裳几句碎语,隐约能听见“背上”、“青瘀”、“筋骨”这几个字眼。
不就是背上留了青瘀,伤了筋骨,哪有自家闺女脸上添了一道血口来得严重?敖夫人满心满眼尽是不屑。
正这时,瑞嬷嬷进得门来。
瑞嬷嬷不比梅裳,有许许多多的顾忌。得了老夫人之允,瑞嬷嬷便将事情缘由经过一五一十地回禀老夫人,不偏帮、不徇私。自然,也是极不给敖家面子。
原是敖夫人回到萃菅居后,经贴身伺候的瑞妈妈一番劝说,便派了跟前伺候的丫鬟前去请公夫人到萃菅居小聚——一是为了放低姿态;二是为了打好关系。毕竟,汝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子到底是瑞白氏——说句不吉利的话,将来老夫人不在了,敖夫人能靠的不就只有白氏这位嫂嫂了么!
这枕边风的能耐,可是不能小瞧的!
只是公夫人不愿与这位惯爱折腾的姑奶奶扯上干系,却是委婉地推辞了。
敖夫人没法子,这才转而求其次,命丫鬟前去请了二夫人过来小聚——这还是看在了二弟乃是正四品副骁骑参领的份上。南夷那厢频频传来喜讯,等此事一了,二弟的仕途会更进一层已是板上钉钉。
却不想此举惹恼了本就看着二房不顺眼的敖姮君。敖姮君只道自家母亲真真是被老夫人吓怕了不是?怎的一到汝国公府,胆子倒是小了许多,不比先前在敖府中有魄力。
跟前伺候的丫鬟浣薏便出了主意,挑唆敖姮君来絮雪居捣乱——先前在敖府,敖姮君并非不曾做过“捣乱”一类的事儿,像是不受重视的嫡姐敖妙君,或是后房的贱妾姨娘,这会儿,改成汝国公府的四表姐罢了。
守门的丫鬟教两个粗使婆子两三下便训得不敢吭声,这教敖姮君愈发得意。
“姑娘您瞧,那可不就是表家四姑娘跟前伺候的人么?”浣薏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被锦瑟差遣去小厨房端百合莲子汤的红习,“只消拿她问上一问、寻个由头打上一打,便能折了表家四姑娘的面子了。”
敖姮君自是点头允了。
敖姮君不请自来,本就心存他意,偏生红习的嘴巴还不老实,一路嘀嘀咕咕着敖姮君的坏话,左一句“敖二姑娘算个什么东西,连姑娘家该有的规矩都不懂,活该教老夫人不喜!”,右一句“四姑娘也真是的,这样的事儿也能忍下来,要换作是我,早该与她争上一争了!”
这些话儿着实刺耳,敖姮君本就脾气大,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个丫鬟罢了,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丫鬟,更不是伺候自个儿的身边人,便是伺候自个儿的身边人,敖姮君都不知道什么叫心慈手软。当下,敖姮君便让两个婆子押了红习掌嘴。
小厨房的动静闹得颇大,自然也就引来了瑞珑嫣,便有了后来的事儿。
敖礼和敖妙君听得愈发心惊,敖夫人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撕了瑞嬷嬷那张嘴。
“你胡说!”
什么叫姮姐儿无礼在先?什么叫姮姐儿最先动手的?什么叫姮姐儿出口辱骂瑞珑嫣那个狡猾的死丫头?要不是那个贱婢子侮蔑姮姐儿,姮姐儿怎会命人动手打她?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到底是那死丫头咎由自取!瑞嬷嬷这个老婆娘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偏私二房,着实欺人太甚!
敖夫人保养得宜的脸蛋有些扭曲,一双美目充血通红,似狰似裂,几乎是要咬碎了一口银牙,仿佛下一刻便会扑上来撕咬一般,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打散,化作斑斑粉渍,又是可笑,又是可怕。
只除了敖礼之外,最得敖夫人心意、当眼珠子般疼着的,便是敖姮君了——这眼珠子三番五次被人戳着泛疼,惯来脾气大的敖夫人如何受得了?
“放肆!”老夫人大喝,“你这逆子①,到底还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
但见老夫人动怒,敖夫人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心头的火气,到底不敢在明面上与老夫人撕破脸皮,便低下头去,明面上一派顺从,暗地里却是记恨上了二房,势要与二房不对付。两手拽紧了裙摆,道一声“女儿不敢。”又以宽大的袖子作挡,偷偷地给自个儿捏捏发酸发疼的腿肚子。
老夫人冷哼一声,只道这逆子若不训上两句便不安生。
正这时,二夫人亦进得门来,只是双目红肿,显是哭过一场,且身形不稳,须得常妈妈一路搀着,松不得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儿女统称子。
☆、046 来访
二夫人心里有气,自然给不了敖夫人一干人好脸色,径直越过几人之前,由常妈妈搀着,颤颤巍巍地给老夫人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有心思,但见二夫人并不比上回那般疯癫痴狂,便知瑞珑嫣定无大碍:“老二家的,四儿如何了?”只是有些事,还需经由二夫人之口,老夫人方能安心。
“回母亲的话。”二夫人隐隐带着哭腔,福身回话,“四儿的背上尽是青瘀,没一处是好的。”话至此处,掩不住外溢的泪花,“请来的大夫说,四儿先前落了水,身子骨尚未好全,如今这么一摔,怕是内里筋骨大伤……”
老夫人心里一堵,却也只得劝她,苦口婆心:“四儿自有福泽庇佑,你也无需太过挂心,当是以身子为重。”
“母亲说的是。”话虽如此,二夫人仍是掩面嘤泣,好不伤心。
敖夫人见状,也跟着嘤嘤哭泣,直说自个儿命苦,连累得闺女破了相,命里无福。
老夫人被吵得头疼,只道这闺女不晓事便也罢了,连规规矩矩的儿媳妇都失了分寸,当真是胡闹。皱着眉将两人训了一通,又严令瑞嬷嬷将絮雪居上下敲打一番,再从自个儿跟前伺候的丫鬟中挑出了四个来,两个伺候瑞珑嫣,两个伺候敖姮君,哪个都不偏帮,当真应了敖夫人一念公平。
絮雪居一片哀呜道哉,苦苦求饶不得,暂且不提。
到了夜间。
床榻上的瑞珑嫣忽地呻|吟,反趴的身子猛地一瑟缩,疼极了的瑞珑嫣刹时睁开眼来,只是朦胧忽醒,显得有些茫然,不知眼前何事。
瑞珑嫣哑着声:“水……”
一日一夜未进米水,瑞珑嫣只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四姑娘!您醒啦!”守夜的丫鬟箐依闻声,喜得红了眼眶,又听得四姑娘叫水,懊恼自个儿服侍不周,手忙脚乱地倒了半温的茶水来,伺候四姑娘起身、饮茶,喏喏询问,“四姑娘,您好些了么?”
瑞珑嫣顾不得她,急急将茶水饮了,缓了喉咙之痛。
这回儿箐依长了教训,又殷勤地倒了水来,直到瑞珑嫣口说不用,这才消停。
瑞珑嫣得空,瞧清了跟前伺候的是箐依,只当是自个儿睡得久了,丫鬟守夜轮值,该是轮到了箐依,虽是奇怪,但也不多问,只道:“什么时辰了?红习呢?”
“回四姑娘的话,已是亥时了。”箐依怯怯答道,“红习姐姐她……着老夫人令,发落出府了。”
揽玉轩二等丫鬟红习,恃宠生娇,侮蔑主子,着令杖责二十,发落出府,其兄顺才,亦发落矣。锦瑟,落梅护主不利,亦同杖责二十,罚俸三月。其余人等,杖责一十,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箐依年岁不大,也就只比落梅长了两岁,却因着年前揽玉轩人手不足的缘故,拨来揽玉轩当值,倒占了个二等丫鬟的名号,可实际上,做的却是三等丫鬟的活计,甚至不比落梅更得四姑娘青睐。
箐依虽不甚聪明,可内里却是十分敏感,自知四姑娘心里对旁人有忌讳,揽玉轩里能够信赖的丫鬟仆妇拢共也只有锦瑟和落梅二人,故而箐依从不多事,对里屋总是远远避开了去。此番要不是锦瑟和落梅挨了打,没法子起身伺候,哪里会有她进屋的时候?四姑娘此时不问,该是她知道自个儿受了难,锦瑟、落梅多是要挨打的。
看在箐依的老子娘乃是寿安居当值的梳头娘、以及瑞嬷嬷事先吩咐——揽玉轩总得要留个人伺候——的份上,行刑的打手手下留情,倒没下了死手,只受了些皮肉之苦,比之旁人伤筋动骨的,自是要好上许多。
也合该是箐依性子胆小,眼瞅着红习端的是二等丫鬟的名号,行的是一等大丫鬟的派头,风风光光不过数十天,便这般狼狈地发落出府,心下实在怕极,唯恐老夫人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揽玉轩,鸡蛋里挑骨头,自然不敢怠慢四姑娘。
瑞珑嫣面色一暗,抿了抿唇,却不曾想为红习辩解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