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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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仔系列- 第1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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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微动时,他已如一片柳絮,飞入层层布幔,直扑大真佛的位置。

普陀寺向称海内第一观音道场。寺传武功,全是观世音菩萨的法身变化,最为轻灵自由。其中最玄妙的乃是“慈悲清净散手”,施展开来,全然不见半丝烟火气。妙罗施展其中的“随龙式”穿过层层布幔,身法轻盈,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布幔受他带起的身风影响,微微摆动。

布幔一分,大真佛膝上横琴的身影,已赫然显现。妙罗单掌一翻,“藏经式”才待拍出,蓦地里却见那大真佛抬起头来,微笑道:“汝真的忍心打吾?”

她这一笑,如同春花绽放,妙罗一见,登时如遭电殛,身子一晃,硬生生落地生根,道:“是……是你?”

只见眼前这人,眉如小月,目似双星,朱唇一点,玉面庄严……

不是海棠,又是谁?

可是她的打扮却又与下午不同了。她的头发这时梳得很高,高高的在颅顶上挽起一个发髻,又用银簪别了一方观音巾柔柔垂下。

——这时的她,活脱脱是个观音菩萨!

这正是海棠三日前大闹法坛时的样子,也正是妙罗最念念难忘的样子。妙罗一见之下,一张脸已经涨红得如同泼了血一般。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噔”的一声,却是海棠放下古琴,自身边拾起柳枝净瓶,一手捧了,款款站起,微笑道:“汝既为杀吾而来,为什么又不动手了。”

妙罗颤声道:“你……你不是大真佛!”

海棠笑道:“汝为什么脸红?为什么口吃?”一步来到妙罗身前,与他面对面的站了,道,“汝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妙罗的后背撞上堂内一根房柱,前面又被海棠逼住了,一时根本动弹不得。海棠紧紧的挨着他站着,虽然肌肤不曾相触,却早已呼吸相闻。

她呵气如兰,吹得他的耳朵好痒。

妙罗挣扎道:“你……你怎敢再次亵渎菩萨!”

“汝喜欢吾对不对?那天斗法时,汝一看到吾,就喜欢吾了,对不对?”海棠举起净瓶,瓶中柳枝,轻轻搔在妙罗腮边,“吾是菩萨,汝是僧人,这是孽缘。可是孽缘也是缘,缘分到了,菩萨也逃不过。”

妙罗猛地回过头来,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这时充满血丝,一瞬不瞬的盯着海棠。

“汝喜欢吾,对不对?”海棠轻轻捉住妙罗的一只手,放到了自己高耸的胸膛上。这么做的时候,她的眼神仍然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而只有令人感动的慈悲。

她的胸膛绵软温暖,又仿佛带了一种更浓郁的香气。妙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某个一直约束着他的金箍,一下子断开了。

一个狂喜的,放肆的的妙罗,猛地跳出来,大喊着,叫道:“是,我喜欢你!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我喜欢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

“我……”妙罗又喜又羞,又悲又怕,一下子竟哭了出来,道,“我知道这不该……我……我愧对师门……是佛前的罪人……可是,可是我一见到你……我……我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喜欢我,对不对?”

“对……对!”妙罗用力点头,汗水、泪水满头满脸,全无仪态。

“你喜欢观音娘娘,对不对?”

妙罗正哭着,突然一愕,睁开眼来,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汝自幼为人遗弃在普陀寺前,全靠观音慈悲,方为寺僧收养。教你佛法,授你武艺。如今你却以色心意淫相报——”海棠微笑着,手里的净瓶越聚越高,一直高过妙罗的头顶,道,“到底是谁亵渎了菩萨?”

她的手猛地一翻,净瓶倒转,冰冷的水和柳枝一股脑的倒在了妙罗的头顶上。柳叶粘在和尚的额头上,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胸膛、流进后背。一道彻骨拔髓的寒意,从妙罗的头顶,一瞬间刺透他的心脏,刺透他的尾闾,他的身子猛地一震,两眼一下子瞪到最大。

海棠站在他的面前,仍然微笑着,那么圣洁,那么慈悲。

——妙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三章 信口开河

已是后半夜了。

慧方被罗八公带着,来到西禅堂。

罗八公鞠了一躬,侧身隐入布幔之后。慧方站在烛阵前,但见烛光明亮,琴音悠扬,檀香袅袅。大真佛抚琴的身影,在禅堂深处,布幔的掩映下,时隐时现。

西禅堂也供奉如来佛。佛像端坐神台之上,高一丈三尺。大真佛背对佛像,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其高不足四尺。

可是,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却似已与佛像合二为一了一般,高大庄严得令人窒息。

慧方叹了口气,向前走去。

琴声一变,忽从清雅恬淡,变至空灵飘渺,如空山新雨,云散月出,令人一听,又觉向往,又觉哀伤。

慧方一步踏入烛阵,烛影飘摇,梁上布幔随风而动。他抬起头来,注目看了一回,微笑道:“果然神妙。”

他掀起幅幅布幔,一步步向前,脚下不碰倒一根蜡烛。大真佛的琴声,不疾不徐,仿佛在为他的起步落足,打着拍子。

慧方终于来到大真佛面前,微笑道:“天魔琴、移光阵、招魂幡、极乐香……有这魔教四宝在,无怪乎元央他们会束手就擒。”

夤夜之间,他被罗八公通报元央、吠可那、妙罗行刺大真佛,却全被大真佛活捉的消息,这才匆匆赶来。

忽然“铮”然一声,曲终弦住:“什么是魔,什么是佛?”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大真佛微笑道:“大师,请坐。”

慧方便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大真佛微笑着将他上下打量,颔首道:“吾今日终于得见到慧方大师真容了。”

他从上山开始,慧方许他登坛辩禅、入寺暂住,看他连胜四场、兴风作浪,可是却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

那意思就好像是,大真佛即便捅塌了天,少林主持也不放在心上。

慧方笑道:“垂垂老朽,不敢献丑。”

他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生着一对可笑的招风耳。长长的寿眉下,一双眼睛老得几乎连眼皮都掀不起来了。

可是大真佛看着他的时候,却早已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

“吾却知,大师才是少林寺中,禅悟境界最高的人。”他将古琴放至一边,道,“所以今晚,吾一定会打败大师。”

“大真佛好重的煞气。”

“却是吾此刻,真实的想法。”

慧方微笑着,双手拢在袖中,却不答话。

“大师深夜来此,不就是向吾要人?索性便与吾一起秉烛话禅,吾若不能取胜,自然会将他们三人释放。”

慧方马上叹了口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如此市侩,大真佛都不由哭笑不得,抬手击掌两下,道:“上茶!”

脚步声响,一幅布幔后绕出海棠。她白衣赤足,捧着一具茶海,款款行来,施礼后将茶海放下,起壶倒茶,奉给大真佛。

那茶,弥漫着一种浓烈得不正常的香气,倒在杯中,灰绿粘稠,又泛着白腻的泡沫。大真佛接过杯来,猛一抬手,便全倒入口中,咽下的同时,又把双眼闭上,状甚享受。

良久,他才满足的叹息一声,睁开眼来。

他的眼睛,突然间亮得有些不正常。

“大师,敢喝茶吗?”

“那要看看,是什么茶了?”

“茶很普通,一品铁观音而已。”大真佛轻轻弹杯,道,“好的是作料。”

他望着慧方,嘻嘻而笑:“吾这壶茶里,加了七朵曼陀罗花,又熬制了半个时辰,最有迷魂致幻的效果。喝一口,便可令人怀拥天仙魔女,坐享银海金山,无所不能,无所不至,欲仙欲死。”他把玩着那小巧的茶杯,“吾曾把这样的半杯茶灌给一个人,结果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舒坦得屎尿齐流,七窍出血,活生生的把自己给乐死了。”

“可是大真佛喝了,却没什么。”

“因为吾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是真实。所以吾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操控眼前这些虚幻。”

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大真佛等着慧方的回答,而慧方看着大真佛的神色。

良久,慧方忽道:“劳烦海棠姑娘,给我也倒一杯。”

海棠便递茶过来。

慧方接过茶杯,浅啜一口,咂了咂滋味。眉毛胡子霎时都皱到了一起,瞧来倒真像个喝到新茶的挑剔老头子。咽下之后,再咂一口,到第三口时,一仰脖,“咕咚”一声,竟将剩下的大半杯曼陀罗花茶,全咽下去了。

只见他长眉抖动,坐在那里,连杯子都不曾放下,整个人便已僵住。

海棠深知这茶的厉害,不觉往后退了退,防着这老和尚濒死失禁,泻出秽物,弄脏了自己。

可是慧方却突然又回过气来。他抬起头,把茶杯放下,扁了扁缺齿露风的嘴,道:“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清楚平和,显见那一杯曼陀罗花茶并未令他神志不清。大真佛注目去看,只见慧方额上汗水莹然,一对长眉眉梢,更结出粒粒汗珠,除此之外,竟是毫无异状。

大真佛赞道仰头喝下第二杯茶,道:“好!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于是这一场赌斗,便正式开始了。

“续茶。”大真佛道,“请出妙罗。”

一具担架被罗八公和另一弟子从布幔后抬出。来到慧方身边,将担架放下。

大真佛道:“我与大师要说的第一个题目是:真实。”

担架上,妙罗面如金纸,牙关紧咬,人事不知。

大真佛傲然道:“普陀妙罗,本是汝禅宗之中,年轻一代佼佼者。可是,却两次折在吾的手中。大师可知,其中奥妙?”

“情关难过,”慧方看了一眼海棠,叹道,“在劫难逃。”

海棠正在为两人续茶,听到慧方的话,神色间却没有半点变化。

“错了。”大真佛傲然道,“是因为他不真实。”

他冷笑道:“妙罗喜欢海棠,可是他却不敢承认。他时时掩饰自己,扭曲自己,心力交瘁,自然不堪一击。”

“出家之人,总不能妄动色戒。”

“是啊,他没有妄动。他修行多年,早就不把天下庸脂俗粉放在眼里,甚至对海棠,也可以说没有‘真正’动情。”大真佛大笑道,“他‘真正’喜欢的,只是长得像观音菩萨的女人而已。”

他放声大笑:“谁又能想到,这佛门圣僧,私下里却是对自己最圣洁、最不容亵渎的偶像,充满那种最肮脏、最不可告人的欲望呢?”

慧方接过海棠递来的第二杯茶,叹了口气。“心如磐石,确实太难。”

“心,本来就不是磐石,为什么偏要用磐石的标准来要求它呢?这世上的规矩,为什么总是强人所难?男女情欲,天下大伦,为什么要禁止它?

“人心不是磐石。少男钟情,少女怀春,阴阳交会,亘古不易。禅宗为什么就羞于承认?为什么就非要觉得,那是脏的、是坏的?妙罗如此虔诚,却在正大光明的外表下,被逼得腐烂发臭,汝等不觉得可悲么?”

慧方也喝下第二杯茶,轻轻擦去下巴上的热汗,微笑道:“色即是空。,若不勘破,如何跳出?”

海棠刚好跪在大真佛的旁边,来倒第三杯茶。大真佛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起一张无瑕素面,对着慧方,微笑道:“‘色’是真的,‘空’是假的。少林寺八百僧众,个个道貌岸然。可吾若让海棠去稍加引诱,只恐守者何其少,破者何其多!”

海棠任他托着下巴,直待大真佛收手,才重又低头忙碌。自始至终,神色不变。

大真佛冷笑道:“自欺欺人,逆水行舸;文过饰非,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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