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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九风不屑道:“你这药丸挺有用的嘛!”
“将鸡蛋壳和五倍子混煮,然后用杜娟兰干叶将蛋壳烘烤至焦黄,碾碎成粉,就是了。”那女子笑道,“我为了找最有效的驱蚁药,这一个多月以来遍寻秘方,跑细腿,磨破嘴,终于给我配出来了。”
蚂蚁在蚁药之外怒气冲冲,摇头晃脑,瞧来稍有疏漏,就能一拥而上。
骆九风心中不安,道:“你这小小一个皮囊,能装多少蚁药?”
那女子回头看他一眼,微微侧身,让他看见自己的右腰的一条连接背篓与皮囊的布筒子,道:“这背篓里,是满满当当的蚁药。皮囊里拿一枚,背篓里就滚下一枚。跟着我,你就放心好了。”
她竟有如此准备,骆九风不由觉得好笑,问道:“你准备周详,到底想干什么?”
“来寺里,当然是拜佛的。你信不信?”
骆九风当然不信,嗤道:“果然女人就没有一句实话。”
蚂蚁厚如巨毯,随着他们蠕蠕而动。
穿过天王殿,院落豁然开阔,骆九风抬眼来看,眼前一座砖塔高高耸立,七级八面,甚是雄伟,塔前又有一块一人多高的黑色巨石。
正午的阳光照下,那巨石棱角流动,宛如一刻不停的在变化形状。仔细看时,原来竟是上面爬了厚厚的不知几层的蚂蚁,以至巨石本身分毫不得为人所见。
“你看石头上的那一团突起,”那女子伸手指点,“那便是蚁巢的根基了。”
巨石上果然有一个如倒扣铁锅一般的突起。
骆九风笑道:“你拿开水了吗?”
那女子一愣,笑道:“这么些蚂蚁,开水是浇不完的。”
“啪啪”两声,她往那巨石上打了两丸蚁药。
“沙”的一声,蚂蚁稍稍后退,旋即竟蜂拥而上,瞬间便将那蚁药盖住。
它们本来都怕那黄色的粉末,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这时迎难而上,以身填药,可想而知都是痛苦难当,惨烈之际,竟似有极细微的吱吱惨叫传出。眨眼之间,石面已叠出两个黑色的蚁球来,蠕蠕滚动,直如人头一般。
它们这般前仆后继,大违虫蚁本性,骆九风又是恶心又是畏惧,道:“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两个黑色蚁球蠕动半晌,渐渐停止了变化,忽然向巨石边上滑行过来。骆九风还不及惊呼,“扑扑”两声,两个蚁球,已落下地来。
地上仍是波斯地毯似的蚂蚁。蚁球落下,稍稍一顿,瞬间又便滑走。远远看去,宛如两颗在泥潭中渐渐飘远的人头。
骆九风目瞪口呆,道:“那是什么?”
“一些蚂蚁自愿吞食蚁药而死,将蚁药封入自己的体内,别的蚂蚁就能把它们运离石台了。”那女子冷笑道,“每次只要一接近这块大石,蚂蚁一个个的就都不要命了。”
巨石之上蚁巢涌动,纹理俨然。
骆九风冷汗道:“区区小虫,怎会有如此灵性?”
那女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啪啪”几弹蚁药,打在地上,开通了一条往大雄宝殿的路。
骆九风奇道:“你又做什么?”
那女子回头微笑,道:“我都说了,我来拜佛的啊。”
她大步进殿,骆九风却向来不敬鬼神,全无跟随的心思,便只在原地站着,叫道:“你小心一点,这些蚂蚁恐怕有鬼!”
在他周围,蚁潮涌动,散发阵阵腥气,他立足的这二尺方圆的空地,宛如孤岛。
如潮汐一般的沙沙声持续响着,数不清的蚂蚁像是忘了他,又像是目不转睛的等着他。
骆九风心里越是发毛,几乎就在黑乎乎的蚁群看出一张人脸来。忽然他心中一动:若将唐璜引到这里,是否可以借这些杀不完的蚂蚁,来让这唐门高手尸骨无存呢?想到狠处,不由狞笑出来。
就在这时,忽听大雄宝殿之中,那女子“啊”的一声惊叫。
骆九风本就紧张,听见惊叫,二话不说,“噌”的跳进宝殿,张目一看,顿觉毛骨悚然。
只见大殿之中,蚁如雨下,数不清的巨蚁正从梁椽之上,簌簌落下。佛像之前,那女子尖声惊叫,原地乱跳,双手在头上乱拍,状甚狼狈。
原来她虽以蚁药驱散了脚下的蚂蚁,却不料这小虫竟会迂回前进,直接从房顶之上落下。
这些蚂蚁都抱了必死之心,借下坠之势落在她的身上,虽然瞬间就被她囊中的蚁药呛得头晕脑胀,但有那坚定强壮的,就仍是张开了大钳,拼命来咬。
骆九风大喝一声,一展身,以自身上扯下外衣,喝道:“别动!”贯力于衣上,猛的一甩,“啪”的一声,抽在那女子身上。
他运力巧妙,这一抽,登时将衣衫触及之处的蚂蚁尽数抽死、抽飞。他如旋风一般,在那女子身遭走了一遍,“啪啪啪啪”一串脆响,几乎便将女子身上蚂蚁除尽,伸手将她一挽,喝道:“走!”
那女子叫道:“我……”“嗖”的一声,已给骆九风拉着,倒飞出了宝殿。再一晃身,更是跳上了前面的天王殿房顶。
大雄宝殿之中,已下起了倾盆蚁雨;天王殿里,自然也不能轻信无事。
骆九风拉着这女子,从高处逾走,本来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但那女子人在半空,便已叫道:“药!药!我把药落在大雄宝殿里了!”
她刚才在大殿中虔心祷祝,自然不能背着药篓子,因此是接下来放在一旁了的。不料猝然遇袭,被骆九风一把扯出来,登时将那救命的宝贝丢了。
骆九风大吃一惊,两人在天王殿顶立身。
骆九风道:“怎么回去……”
忽然“轰隆”一声,那偌大的天王殿,竟在两人一踏之下,完全坍塌。
这灵岩寺中的蚂蚁,个大量多,食木钻土,早就将整个寺庙蛀得摇摇欲坠了。因此此前骆九风进寺,才会把整个寺门撞将下来。这时这两人同上天王殿,登时将之彻底压塌。
烟尘腾腾,两人一起落入废墟之中。群蚁毕至,骆九风憋住一口气,猛的一拉那女子,那女子痛叫一声,却未与他一同起身。
“我的腿!”那女子叫道,“刺伤了!”
骆九风心头一沉,弯腰查看,果然在那废墟之中有一根木枝斜斜伸出,如箭一般,已刺入了那女子的左腿小腿,血流如注,瞬间便已浸湿裤袜。
“唰”的一声,骆九风一剑斩断木枝。当此之时,他的心中倒是澄明冷静,一手往女子腰间一挽,提起纵身,便抱着那女子跃起,先在此前入寺时的立足之处稍一垫脚,再一跃,便跳上了寺院门楼。
那女子亮相时曾于此站立,门楼之上自然也是撒过了蚁药的。骆九风扶着她站在高处,微一喘息,低头去望,只见下面蚁潮涌动,那些黑乎乎的小虫,已将整个门楼都包围住了。墙上墙下,寺内寺外,乌乌泱泱,竟似是无边无际一般。
“这样能跑出去么?”
“蚂蚁爬得很快,但凭你的轻功,应该可以。”那女子一边以手帕包扎伤处,疼得“嘶嘶”吸气,一边笑道,“不用管我,一鼓作气跑下去,往南七里,有条一箭河。蚂蚁不会水,过河就安全了。”
“你莫将我。”骆九风举目远眺,森然道,“惹恼了我,真的把你丢下!”
“原来你没打算把我丢下啊?”那女子笑道,眼中满是促狭,“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的。”她自皮囊之中掏出三枚弹丸,叹道,“只剩这三粒蚁药了。”
骆九风皱眉道:“我去大雄宝殿找药。”
“这些蚂蚁真的有鬼,”女子皱眉道,“大雄宝殿,只怕不能再去了!”
“难道在这等死?”
“倒也不是,”那女子“啪”的把一粒药丸摔碎在脚下,将爬上来的蚂蚁又逼得远了些,“蚁虫多是昼出夜伏,等到晚上,它们没精神了。你帮我走,好不好?”
她腿上有伤,这时脸色也稍显苍白。可是这般笑语相求,骆九风也不禁心软,不屑道:“真麻烦!”
女子笑道:“可是这会儿才是午后,要到晚上,可有一番好等了。”
两人于是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勉强曲腿坐着。午后的阳光毒辣,两人直如塑像一般,连影子都不动一下。
骆九风一向话少,碰上了不喜欢的人,一天两天也不说一句话,可是这时与这女子困守于方寸之地,才不过片刻,便已觉尴尬,问道:“此地的蚂蚁为什么如此可怖?”
那女子听他说话,似稍觉意外,抬起头来,笑道:“刚才就想给你看看,但却未能如愿。”叹道,“刚才灵岩塔前那块巨石之上,不是有一个铁锅般的鼓包?被蚂蚁团团裹住的。其实那里边,乃是一簇灵芝。灵岩寺的蚂蚁,世世代代都是吃灵芝长大的,因此才会这般悍勇。”
这原因简直匪夷所思,骆九风瞠目结舌,道:“它们倒是滋润!”
那女子笑道:“大约二十年前,那块石头上长出了灵芝,更离奇的是,乃A股从石缝中的蚁窟里长出的。寺中僧人说,是蚂蚁拾回的灵芝种子长大了,乃是佛前奇迹,因此对灵芝、对蚂蚁都呵护有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一窝蚂蚁有了吃灵芝的本事,它们常常咬破灵芝表皮,成群结队的吸汁吮液。可是奇怪的是,那灵芝不仅没有因此枯死,反而长得更快,更大,远超寻常。”
骆九风赞道:“这还真是奇事一桩。”
那女子点头道:“这大概便是共生共荣的道理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灵芝越长越大,巨岩下的蚂蚁也越长越大,越来越多。有人曾劝寺庙住持灭蚁防患,但出家人讲究扫地不伤蝼蚁命,寺中虽然屡生蚂蚁蛀坏家具,咬伤香客之事,却还是被灵岩寺保留了下来。”
她长吸了一口气,道:“可是半年前,来灵岩寺上香的游客之中,终于有人丢失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童,上上下下一番寻着,终于有人在岩石后的树丛里找着了那孩子的衣服和骸骨。仵作辨析之后,认定是蚂蚁啃咬致死,人们这才惊觉蚁患之重。衙门里派了人来灭蚁,水浇火烧,终于惹恼了蚂蚁,倾巢一出,当场便咬死三人,咬伤十余。寺中僧人再也不敢待着,全都跑了,灵岩寺蚁患因此震惊江南。”
骆九风听得惊心动魄,道:“怎么这么麻烦,一把火把它烧了不就得了?”
那女子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来,这灵岩寺千年古刹,真要烧毁岂不是犯了佛门大罪,乃为官家不容;二来,那蚁灵芝世所罕有,据行家估价,价值已逾万金,铮剑盟一早便与和尚们定下货来,放火一烧,万一损毁了又怎么办?有这两个原因,收复灵岩寺自是难上加难,而这些蚂蚁,也就越来越嚣张了。”
两人一站一坐,只说些闲话耗时间。
砚石山素有“绝冠江南”的美誉,物象宛然,得于仿佛,更有十八奇石惟妙惟肖,意趣横生,为人津津乐道。那女子闲来无事,便为骆九风遥遥指点。骆九风居高临下,居然也找出了双牛石、和合石、草鞋石、蛤蟆石,袈裟石等,却有飞来石、醉僧石等遍寻不获。
天上浮云流转,不知不觉,太阳终于开始偏西,那女子她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雾一般的发丝,修长的脖颈,尽被镀上一条金边。
骆九风看着她从高处看着她的侧影,突然之间,惊觉一种暖洋洋、令人振奋又忧伤、期冀又沮丧的感觉,忽然溢满他的全身。莫名的豪情涌起,暗下决心道:“小爷一辈子没做过好事,可是这姑娘,我救定了!”
那女子又说起砚石山历史,说起吴王夫差大败越王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