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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九风用力摇头,道:“我不能找……找他提亲。”
“这又是为了什么?”
骆九风狠狠咬牙,一字不发。
“你师父必须得来!”南宫巧满以为自己终身得托,忽然又横生这些枝节,登时又气又怒,“他不来我爹一定不会让我嫁给你!”
骆九风抬起眼来,他心中难过,想要说话,可是喉头哽住,直令他几欲窒息。他绝望的看着南宫巧,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灰心——有什么好说?说了又有什么用?与其让人耻笑,何不潇洒一点离开?
南宫巧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我配不上你会给你丢人了?难道我家不值得狄帮主劳动大驾?我一个女子,跟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我怎样?”
她只是一味强逼,骆九风又羞又急,又愧又恼,厌烦起来,拔牙一咬,道:“是我的错。”将梗住自己的那一口气咽下,慢慢道,“我不可能让……狄天惊来提亲。我……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早晚要与他决一死战。我忍了他三十年了,我真的不能再欠他任何人情了!”
南宫巧整个都惊呆了,实在想不明白骆九风又在和自己的师父斗什么气万万不料居然从天而降这样的内情。骆九风看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忽觉一阵灰心。
“对不住了!”把话说绝,他转身就走。
南宫巧叫道:“骆九风,骆九风!”
骆九风不理,摔门而去。身后房门“咚”的一声大响,也不知南宫巧扔了什么东西砸上来。
第六章 血与明天
“骆九风杀闫五处!”三丈长的白布,从苏州城中心的酣然阁酒楼三楼垂下,白布上七个淋漓飞扬的墨字,不屑轻蔑,远逼全城。
骆九风伏倒在白布后的窗栏边,蓬头污衣,长剑放在桌上乱七八糟的酒壶菜肴中间。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最初只是想激出闫五,完成对唐璜的承诺,可是反正也是等着,他便开始喝酒。两天之中,只要想到南宫巧和狄天惊,他都恨不得把自己醉死在酒壶里。
过去的很多事,一幕一幕的在他眼前闪现。
狄天惊,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狄叔叔,一直倾心照顾他们母子,教他习文练武的大善人,也正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骆九风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才只十三岁,顿时暴跳如雷,想去找狄天惊拼命,却被母亲死拉活拉的拽住了。
原来父亲已留了遗书的,说自己早有逆反狄家的私心,也早就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
母亲与他哭诉一宿。父亲受狄家之恩,是早就把命卖给了狄家的,这才在最后,选择以死激发狄天惊。,对他来说,这乃是求仁得仁;而。他死后,狄天惊照顾她们孤儿寡母,尽心竭力,也确实是说得过去了。因此骆九风的对母亲来说,便只希望自己的孩儿骆九风好好长大,为骆家延续香火,再能有点出息,那就知足了。
骆九风小小年纪,被这其中的恩怨抉择彻底搞晕了。
骆小佛从小教他有恩必报,狄天惊一直教他有仇必报,可是现在一个这人对他又有仇又有恩,却该怎么办?
这世上的事和人,为什么就不能是黑白分明,清清楚楚的呢?狄天惊是这样,唐璜也是这样,就连他和南宫巧的感情,也要牵连上世家的面子、帮派间的势力。丝丝连连、黏黏糊糊,难道这世界其实从来都不存在痛痛快快的恨,轰轰烈烈的爱吗?
骆九风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区分恩仇:对狄天惊,他的想法是,学艺到十八岁,本事大成之后,帮狄天惊干成一件两件的大事报恩之后,再与他决一死战;对唐璜,他的想法是,帮他杀了闫五之后,还了他的人情,再和他算这总账;可是对南宫巧、南宫家,他却真的择不开、理不顺了。
即便他有绝顶的功夫,发自肺腑的真情,可是在一个狄天惊这个关节关节上卡死了,也就什么也做不了。
唐璜说什么努力就像蚂蚁,可是当连个方向都看不见的时候,努力又从何谈起?而他所说的奇迹,更是从来都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狄天惊,狄天惊!你怎么就不能让我好好的去爱!
骆九风抬起头来,醉眼乜斜。那个闫五怎么还不来?自己当着苏州所有的人来这样羞辱他,他也不肯现身?自己醉成这样,卖给他这么大的破绽,他也不心动?如果他够厉害的话,是不是能在自己杀他的时候,和自己拼个同归于尽?
——若是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对自己来说,倒可算是最好的未必不是一个解脱。
骆九风站起身来。喝得过多,他不由想要方便了。
酣然阁三楼之上零零落落的坐了七八个人。
昨天早上他初挂起那幅白布时,中午根本没有人敢这里来吃饭。过了这么一天之后,终究还是口腹之欲,战胜了对危险的畏惧……。人便永远都是这么世俗、愚昧、得寸进尺……
骆九风在满桌的碗碟酒菜之中抓了两把,油乎乎的抓出长剑。他踉踉跄跄的往楼梯处走去,忽然却在旁边一桌上,响起一声炸雷——
“……狄天惊死了!”
骆九风摇晃了一下,站住了身形。他茫然抬起头来,望着房顶椽檩,怀疑自己喝得神志不清了是在白日做梦。
“狄天惊死了,那金龙帮不是完了?”
那边的话,却源源不绝的传来。
“狄天惊死了,李响真是个灾星!”
骆九风猛地回头,说话的是正坐在他左方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他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右手在桌沿上一拄,左手在其中一人肩膀上一扳,喝道:“你说什么?”
那人疼得反手扣住骆九风的手腕,回过头来,叫道:“狄天惊死了!被李响杀了!”
这不是幻觉!
一瞬间,骆九风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狄天惊死了?他怎么会死的?
为什么还没等到自己杀他,他就死了?
突然,骆九风腹上剧痛。多年来的练功练出的反应,令他的身体在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便已经向后跃出!
——可是不行!
——他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拉住了!
骆九风脚尖点地,化后纵之力为上跃之势。整个人以双腕为轴,“唰”的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圈子。“腾”的一声,他屈膝落在那两人吃饭的桌子上,双臂一振,便将那两人摔出七八步开外。
他的腹上鲜血淋漓,方才那两人各出一手,将他双手扣住之后,下边便是另一只手握着短剑刺来。骆九风虽然以空翻避开了破腹开膛之祸,但是小腹上却还是被划出两条深深的伤口。
“哗”的一声,整个三楼上的所有食客,一起站起身来,寒光闪处,长剑出鞘,其中一人手指骆九风,喝道:“狄天惊就这么一个徒弟,杀了他!”
骆九风方才一惊的冷汗已然湿透重衣,酒意稍消。
他环目四顾,在他眼前,八个各持利刃的杀手,慢慢向他包围而来。其中那喊话青年,高高瘦瘦,骆九风看见他时,似乎有点眼熟,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骆九风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
“你们要杀我?”他锵然拔剑,“原来你们是骗我的,只不过是想分我的神。”
那眼熟的青年,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喝道:“狄天惊死在李响之手,这消息不日便会传遍江湖!骆九风,你死心吧!你的靠山塌了!”
——塌了?(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骆九风瞪大眼睛,眼前寒光闪动,武当单剑、太湖重剑、衡山细剑、崆峒短剑,各露峥嵘,向他咬来。可是他虽然看得清,心里却乱得定不下神,手脚也都沉得动不了。
“轰”的一声,骆九风胡乱挥剑,勉强格挡,受七人攻势一撞,整个人倒飞而起,扎手扎脚摔出三丈开外,摔倒在一片倒桌翻凳之间。他的身体木然不知疼痛,又像轻得会随时飘走,他的脑袋里翻来覆去的便只有一句话:
——狄天惊死了!
那个谈笑杀人、喜怒无常、武艺高绝、特立独行、智谋深沉、四绝技五神通一十三杀招、三万六千羽翼、一统北九省武林、刚杀了关魔儿、才祭起拆骨会、教了他好多年的狄天惊……死了?
那个总是挡在自己前面、总逼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总被自己暗暗诅咒、总让自己私下不齿的狄天惊……死了?
甚至……甚至在自己杀他之前……他就死了……
骆九风在一大片碎裂的桌椅板凳中翻爬滚爬行打,毫无章法的长剑挡开了敌人四成的攻势,狼狈不堪的身法避开了敌人四成的攻势。剩下的两成,落在他的手脚上,一丝一丝的疼痛,终于传到了他的心里。
——痛!
骆九风突然大叫一声,喝道:“我不相信!”
他猛地跳起来,剑光一现,九翼九风剑法如同黄河决口,“隼刺式”、“鹤抱式”、“蝠挂式”惊鸿一现,“嗤”的一声,已将一人刺倒在地。
“你们说谎!”
骆九风他斜举着他的的剑,动作僵硬而执拗,全然没有了“九翼九风”的迅捷与潇洒,突然之间反倒是被巨大的悲伤牵绊,以至于沉滞呆板。
就像鹤失其侣,燕丧其伴,他的人虽然还活着,但剑却已透出浓浓的死意。
他如此失魂落魄,竟然还能反击伤人,刺客不由都觉意外。
快如鬼魅,远出刺客预料。其中为首之人大惊之下,接他两剑,已知不好,叫道:“稳住阵脚,他跑不了!”
“腾腾”连声,七个刺客一起跳开,围一个圈子,将骆九风与那受伤的刺客困住。
骆九风呼呼喘息,血、汗涂了满身。他根本不去管他们,只伸脚将那地上扑倒的刺客一挑蹬。刺客翻身向上,露出脸来,正是那骆九风看着面熟的青年。
“你……”骆九风咬牙道,“你骗我胡说八道……你到底是谁?”
那青年面目抽搐,恨道:“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我了!半个月前,我还是金龙帮龙吼堂鲁皖交界的暗桩,你在我家吃着住着,拿着用着,可是你却根本不记得我!”
原来这人正是当日曾留宿骆九风一晚的那对父子之中的儿子。
骆九风瞪大眼睛哭笑不得,虽然努力想要看清这叛徒尊容只觉后颈汗毛一阵阵酥痒,但眼前景物竟似是活的一般,晃动不已,直令他头晕目眩。只问骂道:“为什么……”竟不敢问他“为什么造谣狄天惊之死”,只问道,“为什么暗算杀我!?”
那青年叫道:“我现在是铮剑盟弟子,誓杀骆九风!”叫道,“敖旗主,杀了他!”
那刺客之中,一个白面短须的中年人挥手道:“杀!”
七个刺客得以喘息,已各自收拾好了败势,这时各自挥剑,彼此配合,剑阵威力登时一涨。
骆九风单手握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双足柔软,似已陷入没顶泥潭。只觉彻骨寒冷之中,一种沛然莫当的悲痛悔恨决绝杀气,已自心底涌起。他环目四顾,,冷笑道:“你们是用剑的?”
“叮!”的一声,刺客已挥剑杀来迎上。
“你们是用剑的!”
骆九风大叫道。九翼九风剑法如同黄河决口,“隼刺式”、“鹤抱式”、“蝠挂式”不绝使出。每一剑的招式都和以前一样,可是每一剑的意境却又与以前大不相同!
若说他以前的剑势是嗜血的雏鹰,那么现在,他的剑势就已经变成了独舞的老鹤。
——剑不再是鬼魅一般的快捷凌厉,转而变成的,却是远出刺客预料的笨拙悲怆。
那是骆九风他从未达到过的境界:每一剑刺出,他都因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