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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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仔系列-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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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五六年,李响一向觉得紫靴人既能为自己指明道路,让他从一个丧家犬,变成一个不阿谀不盲从的人,本人也—定是一个非凡人物。可是从今日相见时起,却只觉这万人敌喜怒无常,暴躁专横,不由早就暗暗失望。这时既已开口,就一股脑的发泄出来:“只不过我仍然不愿相信你如此不堪,因此还想跟着你走着看,可是老实说,我也早就做好了退出的准备了。”

话一说到这份,就已是僵了。舒展不料李响敢说出这等白眼狼之话,不由都呆了,早忘了自己方才所蒙之羞。甄猛也吃了一惊,去看叶杏、唐璜,却见这两人都是面容平静,只看着万人敌。常自在和怀恨则怒气冲冲一杯杯喝酒。

万人敌白须白发无风而抖,视线一一在七杀面上扫过,森然道:“好、好……原来这就是七杀。李响,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

李响扬了扬眉毛,倒没说话。

万人敌点了点头,忽然泄了身上的气势,低下头来,呵呵低笑。

李响安慰道:“你不要这样,难过你就哭出来嘛。”

万人敌垂目道:“对啊,朕早该想到,你们会有不适应的,你们当然不会习惯……”忽然抬起头来,灯光下双目亮如白电,冷笑道,“因为你们根本还不敢面对现实!——你们这些天真的孩子!消极懦弱,优柔寡断。说是好心,其实不过是孬种!你们以为这个江湖是什么?枉费了七杀的好名字,全靠运气在做事。”

李响手中捏着酒杯,被他的厉声说话一激,额上青筋暴起,眉毛一斜,满面的戾气。

可是万人敌可不吃他这一套,道:“可是你们不可能永远这么幸运!这个世界非善即恶,非友即敌!你想先问一问探一探那些人是好是坏?可是等到他们做了坏事,你又有什么本事弥补?

“试想一下,当日在平天寨下,你们若是早早动手,将那擅射的龙将军击杀,他如何还有机会伤到叶杏?到叶杏重伤,李响,那时候你干吗不再和他讲道理了?你怎么不再宽恕他了?你仍是杀了她——你的做法和朕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们险些永远失去叶杏。”

李响心头一震。

“那些无聊的仁慈、善良,值什么?那些亡命徒的命,值什么?为了你的什么狗屁原则,你愿意让你和你的朋友们冒险,朕不愿意!在朕的心里,一个叶杏的命,比这世上所有人的命都要重要!”

叶杏满面飞红。

“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少数,我们的见识要比所有人都高明!我们人少,我们损失不起。与其一味逃避,到最后逃无可逃弄至两败俱伤,不能收拾,何不一早动手,用敌人最少的损失,换来大家的幸福?朕和你们不同,朕知道牺牲一定会有,那么,朕选择让敌人牺牲!”

万人敌毫不畏缩的瞪着李响、瞪着唐璜的眼睛:“朕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自由,尊重!可是这世上有人天生下贱,有人天生愚蠢,有人天生恶毒——这些人能够和你们一样让朕尊重么?他们存在,就是为了消磨我们,折耗我们,毁灭我们。这种人他们不惹到朕便罢,惹到了朕,朕一定让他们再也没机会给朕添麻烦!

“朕与你们不同,你们妄图在这肮脏世界里保持自己的干净,纯是做梦;而朕,却是要让这世界变得干净。”他又看向唐璜,道,“朕不怕杀人,”望向李响,道,“不怕犯罪,”望向舒展,道,“不怕得罪人!朕不怕千夫所指,不怕万古骂名。朕就是朕!佛曰,朕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沉声喝道:“杀,仗势欺人者杀!杀,恃强凌弱者杀!杀,倚老卖老者杀!杀,恃宠而骄者杀!杀,不辨是非者杀!杀,不知好歹者杀!朕以万诺予人,人无一诺予朕,杀杀杀杀杀杀杀!”

这话中好大的怒火,仿佛地火在地下奔腾,终于在地上找到个突破口,终于喷涌而出,而在地表下,更郁积了更多的愤懑与郁火。万人敌把眼一横,如病虎发威,杀气凛冽,喝道:“你们服是不服!”

七杀给他一番教训,一眼威吓,直觉一个个骨酥脚软,一个个竟倔强不得。可是毕竟是反骨天生,即使是不能反驳,却也一个个咬紧了牙关,决不示弱。万人敌看他们执迷不悟,越发恼怒,可是他天生不愿和人纠缠,心念一转,冷笑道:“你们还觉得自己没错?好,朕懒得也多费口舌,到时候有你们难过的时候。”

舒展强挣道:“你能打,我们便怕你么?”

万人敌道:“打?朕根本不动你们一根指头。朕是想,你们的运气也该耗完了。朕就赌你们从这一刻起,战,屡战屡败,逃,插翅难逃。”

第四章 牌坊

与万人敌的一场冲撞,虽然不曾动手,却比真的拳来脚往更要累人。不欢而散,各自回房休息,李响唐璜同屋,两人便泡了苦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唐璜道:“这人虽然与我们不是一路,可是那股执著自信的劲头,倒比我们更加坚定。他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李响冷笑道:“亏了赚了,成了败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市井小民过日子买菜的本事罢了。”“呸”的一声吐掉口中茶梗,道,“真以实利出发,我用得着从天山下来?你用得着反出唐门?老子五六年的大好时光都这么扔了,我高兴,碍找谁了?谁管得着?”

唐璜为他续茶,叹道:“可惜这传说中的‘紫靴人’也不能免俗。唉,平天王、国寿王、妖太子、万人敌,碌碌红尘之中,竟再也没有一个可堪敬重的人了么?”

李响哈哈大笑道:“一个一个偶像,都不外如此。敬重他们干吗,敬重他们,还不如敬重你呢。唐妈快手,洗衣服又快又干净,唐式回锅肉,好吃吃不够!”突地一愣,失笑道,“要是把那四位关到一个屋里,煽动之舌、逆天之气、破军之眼、呃、万人之敌,最后走出来的,会是谁呢?”

看他想得认真,唐璜哭笑不得。说了两壶水,说得油灯都熄了,这才准备休息。岂料就在这时,窗外由左至右忽有人影闪过,衣袂响声,已逾墙而走。

李响凡事好奇,下地推门,来到院中。唐璜不放心,也跟了出来。今晚月色大好,晴朗的夜空,黑得发蓝,廖廖几颗星星掩映。二人纵身上房,只见远处渐行渐远那人背影窈窕,居然便是叶杏。李响咕哝道:“这丫头,不好好睡觉,大半夜的梦游么?”

只见叶杏展直往白天那村落而去,两人好奇心更胜,便在后边远远的缀着。出了镇,上了那田间大路,再行了片刻,眼前一大片沉沉青影,正是夜色中的村庄。一条平坦大路从中间直通进去,村口一座灰白色石坊,月光下看得清楚,上雕海日金鲤,下坐狮麟辟邪,高过十丈,宽逾七丈,分三个门洞,每个门洞上各镌题词,分别是:“节烈千古”“万世安贞”“日月可鉴”。叶杏就在正下方止步,伸手抚摸石柱。

李响和唐璜躲在不远处树后,上下打量,李响道:“啊,好气派的门楼。”

唐璜却不似他这么没见识,纠正道:“这是牌坊。”

李响一愣,道:“好大的牌坊!”

唐璜眼珠一转,吃吃笑道:“你和小叶子到底怎么样了?”

李响把脸皱成苦瓜。右手化成虎爪,翻滚吞吐,向左边攻来,口中呜呜咆哮配音;然后左手轻轻一抓,将虎爪握住,一切归于沉寂。

唐璜憋住笑,强道:“明白了。”无限同情的拍拍李响,终于还是笑出来,道,“我走了,你把握机会!”附耳说道,“叶杏,想嫁人了。”

李响惊到呆住,半晌回过神来,唐璜已经不在。再看那牌坊,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牌坊乃是贞洁牌坊。

古时最重礼法,常谓女子嫁人当从一而终。而有夫死者,当为之守节示贞。有特别突出,堪为楷模者,家族、乡里,往往便会立起牌坊来做表彰。只是像这个牌坊这么大的,还真是少见。叶杏对这牌坊满怀敬意,只怕正是又动了做个良家妇女的念头。

当下李响咳嗽一声,现身道:“敢问姑娘,想找个人家否?”

叶杏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算是招呼。

李响便与她并排站着。

从这个角度看,贞节牌坊尤其高大,青黑色的石柱石牌拔地而起,向上束成下宽上窄的形状,黑沉沉的烙在乌青色的天里。背着月光,题词只能看见隐约的白底,正牌楼侧檐的飞角上,挂着缺一牙的明月。两人便这么仰着脖子,不动不说话的看了半柱香的功夫。叶杏绷不住,扑哧一声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看贞节牌坊干什么?”

李响悠然道:“我也想立一个牌坊。”

叶杏一愣,低下头来,道:“给谁。”

李响也低下头,把发酸的脖子乱扭,皱鼻子道:“给我。”

叶杏惊得说不出话,挑起眉毛来看他。李响道:“我对你忠心耿耿,多么的从一而终啊。”用的词不伦不类,可是神情严肃,“可是我不想在这么空耗下去了。混江湖太累了,道理说了一万遍还是没有人听,恶人好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我要和你退出江湖,小两口子种地织布,过普通人的生活。”

叶杏听得有趣,歪着头等他说下去。

李响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今天下午在英嫂的田里,叶杏准备干活的样子。她的袖子捋到肘上,露出两条纤细而有力的手臂。她鬓角的头发飞起来,掩着她粉色面颊——如蓬云鬓原来说的就是这个样子。这一切发生,虽只一刻,他已经再次认定,他能够想象的妻子,自始至终,仍然是、越发是,叶杏的模样——当然,他不会忍心让她平日如此辛劳。

……李响荷锄回来,推开院门,黄狗摇头摆尾的过来扑他的脚。李响翘起脚尖,把它挑得一跳一跳的。李响叫道:“叶杏,我回来啦!饭呢?”

屋中却没有人答。李响放下锄头往屋里走,黄狗呜呜的仍拖着他玩。李响拖拖拉拉,叱道:“唐妈!不乖哦!”这只黄狗本是叫“阿黄”的,后来被夫妻二人想到“唐黄”,于是落实成了这么个名字,实为狗类之耻,一向颇为自惭。这时被李响一羞,呜呜咽咽的跑了。

李响又叫:“叶杏!叶杏!”

“咣当”一声,房门洞开,叶杏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手里拿笔,唇边有墨,大叫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有做饭!”李响看他这样子,哭笑不得,道,“让你写写咱们的过往经历而已,你至于这么不顾家么?”

叶杏哧道:“当然啦!哪有那么容易?”把笔一放,冲进厨房。锅碗瓢盆一时乱响。李响来到屋中,只见一张书桌上,乱放几张白纸,上边密密麻麻,拿起一看,原来叶杏已经写到义贞村那一节。坐下来,一张一张翻阅,过往的人和事一幕幕重现。只觉心旌荡漾,一阵激动,叫道:“叶杏!叶杏啊!”

叶杏在厨房里应道:“忙着呢,干嘛?”

李响也不说,只叫:“叶杏!叶杏!”

“啪”的一声,叶杏丢下锅铲,风风火火的跑到门前,叉腰道:“干嘛?”

李响伸开两手,动情道:“抱抱。”

叶杏大怒,骂道:“无聊!”

李响锲而不舍,拍拍手撒娇道:“来嘛。”

叶杏跺跺脚,恨道:“你怎么就长不大呢?”还是走过来,给李响环住了腰。停了一会儿,道,“行了吧?”

李响却不撒手,臂上微微使力,将她拖得坐在自己膝上,柔声道:“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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