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四年的夏天,卢世荣风尘仆仆的回到大都。
夫妻重逢,自然是万分喜悦,宛宜忍不住扑倒卢世荣的怀里啜泣。
卢世荣安抚了她一番,待她收泪之后,滔滔不绝的谈起自己在西北的经历,他是如何对那木罕投其所好,使那木罕与他相处甚欢。
“北平王已经向大汗举荐了我,说我是国之栋梁,可堪大用。”卢世荣得意地对宛宜说。
随后,卢世荣才问到晓光出家和廉希宪过世的来龙去脉。在与宛宜的书信中,他已经知晓了这两件事。
这让宛宜有些失落,她想起了廉希宪的话。
忽必烈在大殿召见了卢世荣,他已经从那木罕那里,听说卢世荣善于理财,所以开门见山的问到:
“卢世荣,要是让你充当榷茶运使,如何才能增加茶税方面的收入?”
虽然是第一次得见圣颜,但是卢世荣毫不怯场,表现得落落大方。在此之前,他已经打听到了,忽必烈近来对茶税非常关注,而且由于没有满意的人选,江西榷茶运使一职迟迟空缺。
卢世荣料想忽必烈可能要做这一方面的询问,因此提前做足了功课,打好了腹稿。所以,忽必烈说完,卢世荣稍作思考,用缓慢的声音娓娓道来。
“要想增加茶税收入,微臣有三条建议。其一……”
其一,创立“门摊食茶课程”,“门摊”就是按户摊派。以往都是向茶叶商人征收茶税,现在改为按户收取茶税,因为茶叶就像粮食一样,是每家每户的必需品。这样一来,就比单单向茶商收取多多了。
其二,“废长引,改短引”。元代沿用了宋代的榷茶制度,采用“卖引法”。茶叶商人要向官府缴纳官银之后,才能获得“茶引”,销售茶叶。长引是一百二十斤,交银五钱四分。短引是九十斤,交银四钱二分。废除长引,只用短引,如此一来即可增加交银的数量。
其三,在“茶引”之外,再增加“茶由”,卖给零售者。从三斤到三十斤不等,分别收取不同的官银,作为“茶引”的补充。总之,凡欲卖茶,必交官银。大宗买“茶引”,零售买“茶由”。
“微臣相信,如此一来,足可以增加茶税收入。”卢世荣清朗的声音,让忽必烈心里为之一震。
“好。卢世荣,朕就任命你为江西榷茶运使。以一年为限,施行这三项举措。如果成效显著,再推而广之。”
“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圣望。”卢世荣心中大喜,但是仍然平静地向忽必烈叩首谢恩。
卢世荣被钦点为“江西榷茶运使”之后,消息迅速传开,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纷纷前来示好。更有甚者,派自己的家眷登门造访和宛宜套近乎。
宛宜一向清静惯了,还真有些招架不住,甚至跑到灵光寺躲了几天。
更料想不到的是,阿合马也派人来找卢世荣,这让卢世荣吃惊不小。在见阿合马的路上,不停的思索:阿合马为什么要找自己?莫非他知道了徐长泽是自己的舅舅兼岳父。不可能啊。只有廉希宪、太子等几个人知道这层关系,他们是不会泄露的。自己和宛宜也是守口如瓶,小心翼翼,从不向外人透露口风。那阿合马又是为什么要见自己呢?
卢世荣终于见到了阿合马,此人身材高大,鹰钩鼻,一双灰色的眼睛不时射出寒光。
不过,阿合马倒是没有追问卢世荣的家庭情况。他确实不清楚卢世荣和徐长泽的关系,只知道他之前是廉希宪举荐的人。现在则是北平王和皇帝都器重的人。
阿合马见到卢世荣,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简单说,两个字“索贿”。你是皇帝重用的人又怎样?要想到在朝中吃得开,就得给我送礼。
明白了阿合马的意思,卢世荣马上谦恭的表示:“改日一定备一份薄礼送到大人府上。世荣才疏学浅,日后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阿合马满意的笑了,是个“识时务”的人。
赴任之前,卢世荣和宛宜回了一趟扬州。卢父得知儿子已经升任“江西榷茶运使”,非常高兴。他痛快地接受两人的跪拜之礼,正式认可这段姻缘。
秋高气爽的日子,卢世荣正式带着宛宜赶赴隆兴上任。回望渐渐远去的大都,卢世荣在心里默默发誓:待我重归之日,定要平步青云!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写好这一段,我还去查看了《元史。食货志》以及关于“榷茶制度”的论文,还稍微了解了元代的财政税收制度。
真是自讨苦吃啊,哈哈。
☆、否极泰来(五)清君侧
至元十五年春,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忽必烈决定巡幸上都,同时令真金同行。一想到可以回到塞外,回到草原,和真金一起策马驰骋,阔阔真非常兴奋。
但是,在阔阔真眼中,真金的兴致却不高,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仿佛有心事。
已是深夜,月凉如水。真金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把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的放到棋盘上。孤灯照影,只听到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阔阔真来到他的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罐子。
“这罐‘青杏茶’已经好了,明天我泡给你喝。这还是宛宜之前教给我的法子。挑没有熟的青杏,摘下来用皮纸包好,放在茶叶罐里,隔几天便有香味,泡出来的茶叶也有果香,格外好喝。不只是青杏,别的果子也可以。明天你尝尝,要是觉得好,我再试试梨子、苹果什么的。”
阔阔真滔滔不绝的说完,等待真金的回应。
“好。”真金抬头看了阔阔真一眼,又低头放棋子。
阔阔真眉头紧锁。
以前每次谈起和宛宜在一起的活动,真金都会饶有兴趣的倾听。这一次真金的反应异乎寻常,阔阔真的心里忐忑不安。联想到这几天真金的状态,更加担心。
阔阔真起身,伏在真金的背上,从身后环抱着他,头挨着头。
真金拿棋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肯定有心事,能告诉我吗?”阔阔真耳语到。
真金把手中的棋子轻轻放下,回头看着阔阔真,迟疑了一下,说到:“我在筹划一件大事,我们去上都期间实施。”
“什么大事?危险吗?”阔阔真脱口而出。
“除掉阿合马!”真金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
阔阔真张开嘴,还没有发出“啊”的声音,赶紧用手捂住。
作为妻子,阔阔真非常清楚真金与阿合马之间已经势如水火。崔斌之死,真金一直不能释怀。廉希宪临终前,对真金进言:大奸专权,群邪蜂附,误国害民,病之大者。屏除奸臣,清除奸党,才能平天下之怨。否则,国病日重,无可救药。
阔阔真能够理解并支持真金的决定。她只是担心,万一不成功,追查起来会伤害到真金。
“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对策。”
阔阔真此时也只能紧紧地抓住真金的手,仿佛能带给他一丝力量似得。
在上都期间,真金每天都陪着忽必烈形影不离。父子俩说说笑笑,和睦的很。
不久之后,大都传来消息,阿合马被人刺杀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崔斌被杀是至元15年,廉希宪去世是至元17年,阿合马遇刺是至元19年。(等差排列啊)
为了推动小说的情节,将他们三人的死亡时间都向前提早了几年。
没办法,卢世荣是主角,要给他留出足够的舞台来展示。
对不起啦,三位。
☆、否极泰来(六)昭雪
益都千户王著,因父亲王稽被阿合马冤杀,痛恨至极。于是与僧人高和尚等人合谋,谎称为太子做佛事潜入大都。王著以太子随从的身份觐见阿合马。他利用阿合马惧怕真金的心理,谎称真金要见他。阿合马果然上当,被骗出宫。接着王著手持大锤,当场杀死阿合马。随后又锤杀他的同党——郝祯。事毕王著挺身请囚,高和尚等人也被抓捕。
忽必烈得到关于“大都之变”的报告后,异常震怒,下令将王著、高和尚等人全部问斩。同时被斩的还有枢密副使张易,罪状是“应变不审,受贼以兵”。
负责审理此案的枢密副使孛罗,趁机将收集的关于阿合马的罪状呈给忽必烈,紧接着很多大臣也纷纷上书弹劾阿合马的各种罪行。面对群情激昂的局面,忽必烈也转变了态度,下令将阿合马开棺戮尸,查抄家产,引得朝廷上下齐口称赞“大汗圣明”。
阿合马的同党收到处置的同时,崔斌被平反昭雪,追封为郑国公,谥“忠毅”。拿到给崔斌等人昭雪的诏书,真金热泪盈眶。这一天终究还是等到了。
对阿合马的处置虽然赢得了人心。但是,忽必烈的心里还是不痛快。毕竟阿合马为自己效力多年。如今他死了,谁又能担起理财的重任。
就在这个时候,卢世荣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由于实行了卢世荣建议的的三条举措,才半年的时间效果显著,茶税收入大增。
忽必烈龙颜大悦,下旨召卢世荣回京述职并传令嘉奖。
重返大都,卢世荣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忽必烈几次召见他,询问有关“茶税”的事宜,卢世荣对答如流,让忽必烈非常满意。
“这半年你勤于政事,辛苦了。在大都休息几日,再回任上吧。”
“为君分忧,为国效力,本就是臣的职责。不敢言‘辛苦’二字。”
宛宜这边却是心情沉重,徐长泽随崔斌一起平反昭雪了,但是尸骨无存,宛宜和晓光商量着决定给父亲立个衣冠冢。
宛宜和晓光来到兴圣宫,真金把诏书拿给姐弟俩。
宛宜抚摸着诏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脸上满是泪水。她擦了擦眼泪,把诏书递给晓光。
父亲用生命祭奠了他和崔斌的友情,到头来却是连个尸首都找不到。即使如今昭雪了又如何,不过是区区一张纸,寥寥百余字。
“殿下,我想知道父亲是如何遇害的?”宛宜抬起头,望着真金。
真金把头转向一边,回避了宛宜的目光,“你…。。真想知道。”
“是,请殿下直言不讳。”宛宜的声音,少有的如此强硬。
“好吧。”真金叹了口气,“你父亲是在来大都的路上——”
徐长泽下狱之后,和崔斌一起被郝祯押往大都。路上郝祯劝徐长泽诬陷崔斌保全自己,遭到严词拒绝。于是,郝祯捏造证词之后,又命令手下的人将徐长泽打昏。为确保徐长泽必死无疑,就将他装入麻袋然后系上石头,推到河里。
“啊!”晓光失声喊了一句,然后强忍泪水,一遍一遍的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宛宜面如土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宛宜,你没事吧?”真金小心翼翼的问。
“殿下,这份诏书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是,我打算——”
宛宜和晓光决定给父亲立个“衣冠冢”与母亲合葬。宛宜想把诏书放入棺木之中随葬,也算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吧。
“可惜,父亲收藏的书都没有了。”宛宜闭上眼睛,抄家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父亲半生的藏书被付之一炬,化为青烟。
“我这里还有一本,你拿回去做个纪念吧。”真金的话打断了宛宜的回忆。他亲自走进书房,拿了一本书出来,递给宛宜。
宛宜打开书,八个熟悉的柳体字映入眼中:以儒治国,以佛治心。宛宜的眼睛又模糊了。
谢过真金之后,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