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处的精致,令人舒坦得恰到好处。
忘忧取来看诊录,曲独活翻至一页,过目:“不错,患者乃柏口村朱梅。”忘忧将看诊录转到我手。
曲独活说:“情志抑郁,气滞不舒,内里俱损。”
看诊录上一应俱全,与现代病历相似。虞国大夫看病还未推行这种记录法子,单写药方,不记录病症,患者信息。曲郎中的确细致特别。我看不懂药方,只得留待回去验证:“我可否将此页抄录下来?”
曲独活说:“自然。”
忘忧随即上前:“由忘忧代劳即可。”
我也不推辞:“多谢。”又问,“依照朱梅当日情形,是否经得起奔波,使得出力气?”
曲独活说:“病者外邪束表,伤病交加,元气大伤,虚弱非常,未经调养,难以奔波行走。”
我问:“气力可制青年男子?”
曲独活说:“万无可能。”
我问:“有没有一种可能,症状是造假?”
曲独活多瞧了我一眼:“外症或可造假,脉象却难骗人。行医多载,除武功高强有内力护体者外,几乎无人可使脉象有假。我恰巧懂些法门,可确定病者无此可能。
我细细的听,点头。曲独活的话让人信服,她瞧起来,也不是个寻常郎中的模样,倒像个隐士。
曲独活加了一句:“病者似有求死之心,以她的年纪本不致如此。”
我心中有些微惊讶,电光火石间将线索串了一遍。王婆子说的话,与曲独活相互应证,确凿无误。朱梅只是个痴心女子,我不过是个无意中闯入,匆匆而过的看客。
霜月当窗,碧空如洗。
静默片刻,我问:“燃的是什么香,竟闻不出来是什么。”
曲独活道:“闲来无事调的,药香。”
“方才见你看诊书,写得极细致,你是要留做研究么?”
曲独活咦了一声:“竟有人明白!”
我又喝了口茶汤,问:“对了,贵庄可有马?”
曲独活说:“没有。”忽而狡黠一笑,“有驴。”
一笑间,她清浅平淡的眉目平添一丝妩媚,刹那风华尽显,妖娆风流。
同为女子的我,竟看得呆了,心不禁停摆了两拍。人说一笑倾城。她一笑,变身妖孽!
直到她戏谑的看向我,眨了眨眼。我才醒悟,忙收敛心情,默默喝起茶来。
我竟对一个女子发起花痴,竟被一个女子调戏了!
待无忧抄写完,我核对无误,便起身告辞。
上了牛车,我又回头看了眼庄子,幽幽纱灯,来时未发觉,此时细看只觉别致非常。
赶车人扭过身:“大人,您头痛瞧好了?”
我笑道:“嗯,无事了,多谢关心。午时前可否赶回平春县?”
赶车人说:“大人,时间宽裕着。”
“那劳烦你了。”我裹上褥子闭目养神。忘忧,独活,皆是药名呢,呵,有点意思。恰巧懂些武功内力法门,好一个恰巧。
月夜,山野,孤庄……我轻笑起来。
如今可确定两点,一则,凶犯不是朱梅,她没有作案可能。首先,朱梅没有作案时间。傅辰于十一点左右遇害。那朱梅至少应在十一点前出现在傅家,她有三个半小时的赶路时间。骑马,用两个多小时。牛车两个多时辰,就是四个多小时。没有马,她根本无法在三个半小时内到达平春县。柏口村养马的只有王家。路上问过赶车人,她就住在马厩附近,如果有人半夜牵马,她不可能不知。其次她不具备作案条件,身体素质不过关。染病不起,体质虚弱,无力将一名成年男子一刀割喉。再说,杀人须有动机,我看不出朱梅的动机,杀人嫁祸给孙娉,以毁了王卓婚约?孙娉傅辰六日前才勾搭上,朱梅既无千里眼,也无料事如神之神通,从何得知?而且从形体力气上比较,谋害孙娉比傅辰更易得手。
二可确定朱梅与王卓是私奔无疑。一心求死殉情的人是没有心思收拾财物行李的。二人两情相悦,王家却棒打鸳鸯。朱梅在六天前尚有寻死的的念头,但两日后便展了愁容,积极调养身体。同时王卓对婚事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虽不知用了什么方式,但他们应于此时达成了私奔的共识。王卓回心转意,赞同婚事,全是为了降低家人戒心,方便行事。朱梅对王婆子说深恐无以为报,并非求死而是告别。
排除了朱梅的嫌疑,那么案犯还是在到场的屠户中。案情峰回路转,那还是应照原计进行。但来时,查探重点已转到朱梅身上,按当时情形看,朱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疑犯了。衙门会排除其他人嫌疑,不再按计策进行,那便功亏一篑了。幸得有陈子敬压着,低调查探。但无法确定没有惊动他人,泄露了消息。杀人者如惊弓之鸟,稍有不慎就惊慌而逃。我只盼望能快些回衙门,向陈子敬禀告此事。
谁能料到,着手查屠户会牵扯出一对痴儿女。因着疑犯之一的孙娉与王卓的特殊关系,让一切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世事太奇妙了些。
缘,无由而生,因情而起,将原不相干之人牵扯一处,捆绑一起。兜兜转转,谁都挣脱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案子牵扯出几个故事
觅食去 ╭(╯3╰)╮
☆、追捕
衙前街虽不是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却是平春县最繁闹的一条街。路旁店肆林立,摆开的小摊,小吃铺子,都围着好些人。茶楼里说书娘子气势如虹,酒楼中琵琶弹唱依依呀呀的夹杂在喧嚣人声里。看阴阳、请医官的人亦不少,外加聚集在衙前广场等候差遣的屠户。
我急急穿梭在人群中,不时说声,“借光”,“多谢”。时间若没估错,应过了巳时四刻。待过了拥挤人群,我吁了口气,理了理衣摆,走过阶梯,先去班房。还好,屠刀还在。我嘱咐值日的衙役,若非大人下令,不许任何人动屠刀。匆匆赶去中和堂,陈子敬不审案时,都在中和堂待着批改公文。
出曲郎中的庄子,是丑时二刻,回县衙本绰绰有余。孰料天黑路远,竟陷进泥坑,卡着半天动不了。我使了全身的力,试了三次才将车子搬出来。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牛车长久未用,轮子一处崩坏了,竟在半路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废了好大劲让车子勉强能走,怕轮子处再次崩坏,端的是走得小心翼翼,慢慢拖得天都大亮,太阳移了位置。待快到平春时,下了车,嘱托赶车人去县衙找人修理,便拔足狂奔。到底是赶上了。
我随阿九进去时,陈子敬倚在榻上,腿上盖着薄褥。他今日应升堂审了案,仍穿着升堂时的玄色深衣。清俊的面孔苍白依旧,眼下青影沉沉,微阖着眼,纤长的睫毛轻颤,盖不住浓浓倦意。
我行礼:“大人。”
陈子敬轻揉眼睛:“褚书吏,请坐。”
我依言在榻前凳子坐下。
陈子敬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我说:“县尉、黄玉大约还在追捕中,卑职有事报。案情紧急,刻不容缓,时间等不得。大人,朱梅并非命案凶犯!”
陈子敬微诧:“为何?”
我将昨夜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详细叙述,尽量还原当时的场景对话,而不掺杂自己推测,以便陈子敬做清晰判断。陈子敬轻拧眉头,凝神听我述说。我讲得口干舌燥,从怀里拿出无忧抄录的病历:“这是朱梅的看诊书,大人请过目。”
陈子敬接过看诊书,展开翻阅,眉毛轻挑,凝神不语。
我说:“大人,是否请医官核实?”
陈子敬道:“不必。远志,合欢皮,确有安神宁心之效用。从方子上看,朱梅气体虚弱,加之安神药物,药可使病者沉睡。”
咦,他竟然懂医理,看得懂药方。
陈子敬合上纸张:“如此说来,朱梅杀人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我点头道:“县尉当时匆忙追捕,而王宝珠护儿心切,许多事蒙混了过去。只可惜无力通知,让她们白跑了一趟。”
陈子敬浅笑:“阿良,你已做得很好了。既然如此,还是照原计行事。若非你及时赶回,两天辛劳就全白费了。”
他的夸赞,我受之有愧,这场风波不还是我的计策惹出的么。心里也暗自庆幸,多亏听从了内心,信了自己的直觉。不然这场面,我无法想象,无法收拾。
陈子敬道:“阿九,将凶器拿来。”
阿九从柜子里取出杀猪刀,陈子敬交到我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罢。”又对阿九说,“与褚书吏同去,告知礼房中人,协助褚书吏即可。”
我俯身:“谢大人。”
陈子敬摆摆手。我与阿九一齐退了出去。
我问:“现在什么时辰?”
阿九嘻嘻一笑:“午时了,只是褚书吏瞧起来像刚起的床。”
这臭小子,我一夜风吹奔波外加修车,头发自然松散,但此时此刻谁还有闲心管这些!我问:“昨夜衙里查到几时?”
阿九说:“衙役书吏们尚且有休息时间,我家公子却一宿没睡。”
一宿没睡么,难怪一脸疲倦。我说:“大人劳心查案,也需注意休息。”
阿九却说:“公子专注起来,谁都劝不动。”
我微微一笑:“你去礼房,我去班房。咱们分头行动。”
我们从月台两侧台阶分别走下,我赶回刑房,只有李达在。
李达听见声响,抬头看来:“阿良?情况如何?”
我说:“李姊,朱梅不是嫌犯,具体情形请稍后再为你详解。如今应按原计进行,然县尉与众衙役皆外出未归。事情紧急,唯有李姊可担此任了!”
我可以查案问讯,但抓捕事宜,非我强项。若凶犯来了,事情还简单些。假若凶犯逃了,事情便难办了。县衙得力捕快都去了柏口村,无人主持。李达是衙门中老人,对一应事物,县里种种窍门人脉都熟悉,查探起来只会比我迅速有力。求她去办,再适合不过了。
李达垂眸思索片刻:“好,要我如何?”
我们赶去班房与衙役商量布置。县尉与黄玉带走不少人,加上今早户房书吏差了不少衙役去各村收税,导致班房里只剩五人。便由礼部二人向屠户说明,我就近观察。李达在混乱时融入人群中,衙役皆听她指令。
随意挑出一柄,把我手中的这柄杀猪刀混入。两名衙役抬了长桌先行出去。
高书吏与阮书吏一前一后过来。
我抱拳:“高姊,阮姊,诸屠户的家宅地址可弄清了?”
高书吏扬了手中册子:“都在这呢!”
我将册子转交到李达手中,我郑重抱拳托付,李达颔首。
我微微一笑,与礼房中人鱼贯而出,三名衙役抱屠刀在后。高书吏在桌前站定,三名衙役把刀放下,退到屠户两侧分开站好,与之前两位衙役形成合围之势。
高书吏扬声道:“请将各自屠刀拿回,注意别拿错了。”
屠户都涌到桌前,翻找自己的刀。李达于此时出了衙门,没入人群中。无人留意。
“别拿咯,那是我的刀!”
“宋胖子,你的刀在这!”
“哎哟,这谁的,跟我那把长得忒像了,拿错了。”
“那不是阿苗的吗?欸,我的,找着了!”
我好似随意看着,却片刻不离那把杀人的刀。屠户的手交错翻飞,间或翻过,更多是略过此刀。桌面上的刀越来越少,它却孤零零在那,无人理睬。
最后唯剩一人在桌前,茫然四顾:“我的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