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至县衙,张蓉李达已在。
我说:“李姊,张姊,早!”
两人颔首回应,她们二人皆神情严肃,没有半分轻松喜悦,我便知追查一事无什进展,心下亦有些黯然。
我问道:“李姊,沈大松夫郎那边如何?”
李达说:“如宋胖子所言,他们夫妇吵了一架后,沈大松的夫郎回了娘家。此间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唯问了沈大松可能的去处,县尉已派衙役去追查,未知结果如何。”
古代通讯不发达,案子调查过程中,每有疑问或稍有进展,皆需等待。等待,最让人神伤。
衙内梆子敲响七声后,又依次响起四声梆子,待四声清晰可闻。不多时,县衙大门便开了。待内衙梆子声再次响起,我们到承发房点卯,交接文书。
回了刑房,李达拿着手上的文书细细看了遍,眉头紧锁。
张蓉问:“李姊,怎了?”
李达将折起:“因案子涉及邻县人士,郡里来文书过问此事。”
张蓉问:“是太守写文书么?”
李达叹了声说:“此封不是,若是太守写的,早呈交至大人手中。字里行间表露是太守授意的,乃是敲山震虎。”
张蓉疑惑道:“太守怎么突然过问此事?”
李达说:“涉及两县,更兼是命案。”
张蓉却恍然:“想必是孙家约托了关系,求了太守施压。”
李达又叹了声,眉间愁意重重。
太守即为郡守,曲水郡之长。陈子敬所管平春县亦在曲水郡太守管辖内。说起来陈子敬上任还与太守有着莫大关联。前县令钱时茂便是不愿受太守的轻慢侮辱,留诗一首,挂冠而去。当时钱时茂视察河堤而返,着便装常服匆匆谒见。太守未谅其勤政,反觉其不讲礼数,出言相讽。钱时茂归隐理鱼竿后,才有陈子敬的上任。
郡试时太守也出现在考场,不过那时我没留心。如今又闻其人,从张蓉的反应,便可知太守施压之事,绝非首次。而李达素来内敛少言,今日却情绪难掩。
我问道:“太守有何指示?”
李达说:“暂时未明。”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站定道:“我须得将此文书交由大人过目。你们二人处理其他事宜吧。”她说罢匆匆的走了。
张蓉哼声道:“只怕没什么好事!”
假若太守曾多番打压县令,作为县衙老人的张蓉李达必定都受过牵连压制,因此对太守都没个好心态。太守的作风,令人不敢苟同。
整个上午,我与张蓉忙着整理昨日审案文书。翻阅堂审记录,陈子敬审案一如以往。不拘一格,不徇私情,不动刑讯,不逞官威,平定周详,依法断案。
我叹道:“大人断案全无错处。”
张蓉赞道:“大人虽说是男子,但智慧谋略丝毫不输女子。”
我笑笑,未说话。
张蓉又说:“大人还未婚配,也不知怎样的女子才称得上!”
陈子敬年的确智慧非凡,年少夺得榜眼之位,据说诗作文采俱是一流,声名响彻京城。但男子与女子,性别并非决定智慧多寡的因素,是受教育、学习知识的机会。在虞国,毕竟由女子主导,男子受教育的机会远少于女子,多数人家只想养出佳公子,许个好姑娘。说起来,以陈子敬的年纪还未许亲的,也算少见了。
我笑道:“大约容德俱美,能与大人诗词相对,琴瑟相合的。”想起朱梅王卓,我又加了句,“家世身份相匹配的。”陈子敬之兄乃虞国大将军,背景显赫,岂是一般人可以高攀。
张蓉叹一声:“可惜,大人的腿疾。”
陈子敬本如谪仙般高高在上,腿疾好似折了他的羽翼,将他捆绑在尘世。张蓉话落,我们皆默然不语。
申时,李达回了刑房,愁容更甚。
张蓉问:“李姊,大人怎么说?”
李达说:“大人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她又道:“县尉派出的衙役回了,没人寻到沈大松,也无有用的新线索出现。”
沈大松的追查,到这一步,好似断了。
案子没有进展,太守却将步步相逼。即便陈子敬顶得住压力,然而情形确实不容乐观。李达的愁意感染了我与张蓉,刑房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我抽空去了趟监牢,在潮湿阴冷的牢狱里先见了朱梅。我还未想出解救对策,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梅凤眼红肿,窝在角落里。见人靠近,也不动弹。
我问:“朱梅?”
朱梅抬眼看着我,不做声。
我颇为踟蹰,说道:“王婆子很记挂你。”
朱梅眼中似有泪要涌出,她屏了好一会气,说道:“她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我说:“她倒不是要你报恩情,就想知晓你的安危去向。”
她挣扎着爬过来,攀着柱子站起:“大人,求您放了王卓,全是我一人的罪责,与他无关。他不愿与我走的!”
我说:“抱歉,我只是一名普通书吏,做不了主。”
我又问:“大人昨夜可有处置?”
朱梅缓缓摇头:“没有。问了些问题,我们就进狱里。”
我说:“大人问了什么?”
朱梅抿嘴看着我,带着微微抗拒之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我无比的诚意:“你可以相信我,我知希望有些帮助。”
朱梅与我对视许久,忽而凄凄一笑:“命不由我,罢了!我只求若有机会,让王卓平安回去。”
我却无法答应她,这事如何发展,我全然不知。
朱梅说:“大人问了我们几日前的行踪,我与王卓是何时决定出走的,去向为何。”
问几日前的行踪,出走计划,应当是确定以彻底排除朱梅的杀人嫌疑。为何没有处置?
我问:“你们怎么答的?”
朱梅笑着,泪却掉下来:“他争着认罪,明明说好由我来认的。明明说好的。”
二人争着认罪,以陈子敬之智,案情想必了解透彻。
见她笑着流泪的模样,我难受得很:“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王卓?”
朱梅眼里闪烁些微温柔光芒:“他曾说,毂则异室,死则同穴。但我只盼他好好的,莫再认罪。劳烦大人转告,朱梅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沉重颔首。王卓说,毂则异室,死则同穴。活着居室两不同,死后埋在一坟中。而朱梅说的那句,更重在死当长相思,她惟愿王卓活而自己死!
王卓关在男牢。见到他时,他坐在乱草堆里,闭目靠在墙上。昨夜并未仔细瞧过他,如今一看,一番感慨。王卓算不得美男子,却是好一个潇洒男儿,眉间似落了四月阳光。
我喊道:“王卓。”
他睁眼,不若朱梅的忧郁。
他道:“私奔是我提出的,朱梅是我带走的。”他说着,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知为何,我信王卓的话。私奔一事,是王卓主导,而非朱梅。我仿佛能看见,王卓定下私奔,想法子与朱梅联络,说毂则异室死则同穴时的刚决果断。
我说:“我是来替朱梅传话的,她让我转告你。”我停了下,说,“虽你曾讲,毂则异室,死则同穴。但我只盼你好好的,莫再认罪。朱梅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王卓却轻轻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我的心惊跳起来,为了二人的情。朱梅盼王卓活,所以会脆弱。王卓更愿两人同进退,所以他无畏。王卓这句是毂则异室,死则同穴的后一句,其意是,若你还不信,太阳在天上作证。王卓心意坚定,但求与朱梅共进退。然而他们都存了玉碎的念头,王卓说,生不同衾死同穴。而朱梅决心一力担下罪责,保全王卓。王卓却不愿独活。二人竟都是以死相托!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监牢。虽则陈子敬未表态,但他绝非草菅人命之人,更不会要二人以血祭礼法。可我讨厌这样的无力感,想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薄凉阳光重照身上,我一时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要说: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诗经·王风·大车》
(这首诗,正适合私奔痴儿女)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苏武《留别妻》
(苏武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不过归来时,妻子已改嫁)
曾有人觉得逆风行不像女尊文,但逆风行的的确确是女尊文。俺说过,不会将男性冠以娇弱泪汪汪的形象,那是带着扭曲眼光看女子时的模样,不过是个颠倒过来的男尊。
没错,俺高举女权主义的大旗,一百年不会变
从三月初着手准备,到下旬开更。
文写得慢,日更有困难,我会尽力写。
谢谢你们一路相伴
愿更多人喜欢逆风行╭(╯3╰)╮
☆、破局(一)
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细雨,大堂院里的树随风摇摆,枯叶打着旋混入泥水中。满目萧瑟零落。
两日时光,在众人忙碌身影中闪过。四处查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仍未能发现沈大松的踪影。她去向不明。查平春县码头车行,她不曾在晚上乘坐过,船夫车夫也未见乔装可疑人士。沈大松并未借着车船离开平春县。不乘船坐车,单凭脚力,一日夜间走不了太远。衙役沿着平春县几条道查去,沿途茶寮饭馆客栈,都无人见过沈大松。
从昨日开始下雨,雨天行路,走得慢且引人注目,衙役快马奔走数十里,仍未有收获。县尉因此疑心沈大松在平春县附近,并未走远。平春县附近破庙等少有人烟的屋子,却也不见她的踪迹。
李达穿上蓑衣,戴了斗笠:“虽暂未寻到沈大松,但她若果真在平春附近,少不得回家刺探一二。我与县尉大人去布置暗桩,刑房便交由你们了。”说完便出了门。
曲水郡来函过问命案查探一事,人人皆明太守的意图。陈子敬不予置否,更不曾因此向县尉衙役及刑房施压。众人却自危,更忙碌奔走。
张蓉与我二人在房内继续审查文书宗卷。
两天过去,命案无进展不说,陈子敬对朱梅王卓私奔一案态度也不明朗。除两人被押回那晚,陈子敬问了话,便再无动静。我翻查了堂审记录,未发现关于朱梅王卓的堂审过程。没有堂审记录,是没把记录放过来,还是根本未记呢?主簿那晚出现在中和堂,陈子敬传她去是做什么呢?如果不是做堂审笔录,又是为何?思来想去,陈子敬传她,大约是过问平春县素来的处置办法。
张蓉似坐立不安,在位子上折腾了好一会:“早晨来时鞋袜浸湿,冷冰贴着好难受。”
我搁下笔说:“张姊,班房应生了火盆,你可去那里烤烤。”
张蓉未答,又折腾了一会,站起叹道:“不成,干坐着也不是办法。烤干了我就回,你先在刑房守着。”她撑着伞就出了门。
刑房变得极安静,只闻窗外风雨声。我搁了笔,听着风声雨声入了神。
私奔本就不常见,被抓回的不少,但由衙门抓人的极少。我套了张蓉的话,才确认私奔的后果处罚。张蓉说,平春县就曾发生过几起,寻回的,无钱无势的都被乡里宗族处死了。家里有些势力的,保住了人,却丢了一族的脸面,人人皆可轻贱。
我能理解朱梅王卓私奔时存了玉碎念头的缘故。一旦被乡人捉回,朱梅的命难保,以王宝珠之势或可保住王卓。然而谁也未料到,竟被衙役捉了回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