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行 作者:潜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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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行 作者:潜菠- 第8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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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考帖律,这是考基本功,对法律条文进行默写、填空。不多,就三十题,我很快就写完了。交卷后被安排在偏房等待。考官当场改卷,过关者被招去参加下一轮,未过关者则被客气的请了出去。
  意料之中,我通过了。
  被胥吏引到另外一间大屋参加下一轮策试。考官有三人,意外的是,气氛并不严肃。主考官两鬓斑白了,五十多岁模样,眉间很深的褶皱,一看便知常年思考留下的痕迹。她和蔼问:“古人以牛刀喻儒生,以鸡刀比作熟悉律法的文吏,你以为如何?”
  这便是考题了,第二轮竟然是面试。我不敢慢待,略一思索开始作答。
  “诚然,古人以为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儒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彼时吏员多而儒生少,吏员善理事务而儒生善修德教化,是以视儒生为珠玉,贬文吏如瓦石,此用人之道罢。”
  “单以用人论,儒生熟经典,文吏重实务,二者长短各有所宜。取儒生德化,取文吏理乱,为君各有所用。以鸡刀、牛刀论,系矫枉过正,儒吏不可偏废。于地方而言,儒吏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用之得当可使政务顺畅、教化万民。”
  “儒、吏本是同根生,习圣人之学入门,奈何发展相去何其远。若从决狱实务来看,儒生才是鸡刀,文吏当为牛刀。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
  “窃以为吏者当符三个标准,一是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案章覆问,二是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以决。不明学理无以会其通,不习经验无从证其是,正相两需,不可缺一。其三则是以德为先,若执法者黑白不分,善恶同伦,法度失平,如何服众?如何安民?执掌律法者,最忌使民怨声载道,当辨法析理,使民心悦诚服。”
  一番话我说得慷慨,字句真心发自肺腑,话落似乎还能听到四壁的回响。
  主考官眼中有不掩饰的欣赏,她站起来取了纸笔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褚阿良。”我行了礼。
  她写下名字,盖了印信,仔细吹干,交到我手上,切切叮嘱:“腊月初五国子寺,策试,切记莫忘。”
  拿到了通关证明,我欣喜道谢。胥吏又引我去登记,登记处不止一人,文官一一核对填报信息,留下保荐信,根据报考类别分类记载在册,一人分发了一张盖有宝印的文书,蹙眉道:“腊月初五国子寺开考,报而不考者朝廷永不叙用。”
  众人称是,被胥吏引出门。候考学子眼神里满是艳羡。我往户赋队伍看去,已没有周文质身影,想来是入考场了。
  出了大门,寻了酒肆坐下,叫了一壶温酒,一些吃食。有些参加完考试的逗留徘徊,互问考试试题,原来不同批次进去的考生题目皆不同。
  浊酒几杯入腹,熨帖,痛快!脑海里不自主浮现了陈子敬的眉眼,想起那夜我依偎着他的眷恋,他抚我发的温柔。
  陈子敬,当我想你的时候;你会不会正好在想我?
  思及此,不由落寞。酒是好东西,小酌怡情,酌的是当下心境,无声涟漪。一壶浊酒见底,身子暖和了,有了抵抗风霜的暖意。周文质没有令我久等,看到她脸上明媚笑意,便知事成。
  举杯庆祝。
  周文质一手执杯,笑道:“茫茫前路,有你幸甚。”
  “还有一关要闯,当一鼓作气!”我回敬。
  她美目微眯:“在郡学时,总回想一起读书的时日,劝你与我同考,你不肯,只好罢了。听闻你出事,我赶回平春,你已被陈大人接走了。阿良,你不知道我多后悔……”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微颤:“我只有你这一个知交好友,如果你出事,我……”
  “事出突然,也是我愚钝中计。想想自己真傻,如今看多明显的圈套,我竟然跳了进去!哎,当吃一堑长一智。”我摇头苦笑。
  “我有一事须向你坦白。”她正眼看我,眸子染着炉火红光,“你还记得汤府么?”
  当然记得,从汤府喜宴起,所有事情偏离了正常轨道,就是那一晚……就是那一晚。我不做声,默然颔首。
  “我早知汤家做些不法勾当,万未想到是私盐。初英喜宴那晚,你在后院被梁敏,不,是乔燕歌打了一耳光,汤府把她挟走了,我便觉得不对。单是不敢把你留在汤府,却没告诉你,才让你在毫不知情毫无准备下遭遇那些祸事。”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实在算不得你的朋友。”
  我曾怀疑过她,在汤府后院,汤府管事软硬兼施要把我带去后院时,周文质怒极的模样和平日相差太大。可之后的事与她何干呢?是我没有告诉她账册的事,转而去寻了陈子敬,错过时机的是我自己!若不是她把我带出汤府,若我被汤府扣下,被发现怀中账册,或许褚阿良早不在世上了。她救了我,为何还要向我道歉?爹爹走的时候,全赖她和齐叔帮我操持杂务一应事宜,我哪有脸面怪罪她!
  “幸好你今日说了,不然还要在心里憋多久?”我斟满一大杯酒,“文质,这些事与你都无关,是我自己。”闷干这杯,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竟是这般!”周文质低哑声音,一字一字道,像听了荒诞的故事般不敢置信,眼角却一点点红了。
  “都过去了。”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听过就忘了罢,从今往后不会更坏了。”
  我见她仍缓不过神,只好笑道:“世上或许有命数罢,但我总觉遇到这些是偶然,譬如今天考过了也是偶然。”
  周文质“呸”了一声,怒笑道:“你考过又是偶然!那我呢?谁道偶然,世间多少偶然事,我道偶然非偶然。”
  “偶然多了,或许就成必然了。”我嘿嘿笑,“譬如我必然要和你再一起考试,再一道金榜题名。”
  她问:“我的心愿你一直知道的,如今你呢?”
  “人活一世总要图些什么,否则活着有何滋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般宏愿我做不到。以我所长,欲为本朝废除肉刑,重修法典。律法不是为了限制人们的生活,而是要告诉那些人,当这世界规则遭到破坏时,他们会得到什么,可以预期什么!这样,弱者才有正义,正义才将永存!我们都有不安分的梦想,要为这世界做些创举,你道会不会成功?”不待她答,我快意道,“梦想如果轻易成就,就不那么动人了。穷尽吾生,虽不能至,可不言悔!”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周文质心旌摇荡,拍桌笑道,“有友如阿良,当浮一大白!”                        
作者有话要说:  和朋友一起与对着心上人的面貌是不同的
无论与谁一起,都要选择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考题

  离腊月初五没几日,能复习的时间短之又短。分类恩科是头一遭,谁也不知测试如何,我俩沉浸书本,每日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
  幸而周文质大小姐做派,带了两个人打点衣食住行。脱离了杂事得以专心,储珀也乖觉,每日上学堂毋需我记挂。
  考前,周文质嘱咐她们把考试要用的水壶、炭炉、蜡炬、文房四宝、甚至餐具吃食一一备好。县试、郡试都是如此,未料国子寺考试也不能幸免,这可是虞国最高学府啊!我一边清点用具,一边不满。供个热水热食有那么难?!我左手拿着一锅具,右手拿一袋炭,哭笑不得。哪里是去应考,分明是去野炊!
  腹诽归腹诽,该拿的物什一件不能少。谁想在考场因喝了冷水吃了冷食而闹肚子,最后功亏一篑?
  待到考场,才是一场好戏。
  天蒙蒙亮,多数被点名者一脸没睡醒,慢悠悠解开包袱,脱下袄子,接受搜查,片纸都不能带进,人人冷得脸色泛青。又见一条长龙噼里啪啦皆是炊具餐具碰撞,桌面一字摆开的杂物像市集特价大甩卖,热闹极了。
  一点考试的严肃紧张都无,看得我吃吃笑。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周文质领悟不到笑点,翘首盼望早些进去,因为国子寺里有火墙,暖和极了。
  “褚阿良。”胥吏点了我名,我忙上前交了文书,待她核实身份,搜了衣服包裹方入场。
  在这当头,顺便瞄了眼册子——哗!堂堂一个王朝,考明法的人,名字竟只填满了几页纸罢。我一面不禁哀叹前路艰难,人才凋零!一面兴致勃勃想,进步空间极大,妙哉妙哉!且从当前考试看,我面临的竞争力可比报户赋的少多了!
  搜查完毕,被带入考舍,哪里的考舍都很相似,不因换了京城就变得更舒适。给炉子加了炭,架上锅,烧了点热水,闭目养神。
  巳时,第一门开考。
  考的律令,初试那日考的是三十道帖经,今日则极考验脑容量了,足足有百来道,条条还易混淆,冷静再冷静,沉着应对。
  交卷后休整,喝水饮食如厕稍作休息,未时开考。十道策试,写的是十个具体的案子,要求作答审理思路,并写出判决文书。考校的是实践能力。与上午帖经相比,我倒宁愿做下午的题目,一个个鲜活的案例总比条文来得有意思。
  “嘿!”我眼睛一亮,做到第三题,未料遇到老朋友!
  案情写的分明是平春版权案嘛!题目列出了冯曼芸的诉状,墨当斋的辩护,还节选了冯曼芸指控盗版的几本话本的章节片段。当然,案子涉及人物商铺地点都选了化名,我万万不会错认!因冯曼芸的诉状是我亲自接的!堂审我亦旁听全程,甚至那基本盗版的书我也借来看过。老实说,话本写得挺不错的。
  原来陈子敬审的盗版第一案在虞朝司法界颇有影响,竟作为典型案例出现在选拔人才的考试上,超乎我的想象。见证了历史的时刻,隐隐雀跃,熟悉的题目作答思路尤为清晰。
  翻页,终于最后一题。
  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这写的是……案例写少年李某闹市揭露牙婆假造卖身契书,查明少年未签契书,而牙婆手上确有证据。李某一怒之下,告到官府求公正。假若你是县令,怎么审?写下审判思路、理由,及判书。
  闹市,少年,牙婆,造假,这说的不是郑昙儿吗?那……陈子敬那日说,案子可写成范例,由刑部下发各州府,以便州府参照审判。未料不是说说,他真这么做了!可这段时日,他不是忙着通敌案么……
  我困惑,陷入迷思。炭火“噼啪”一声,把我拉回现实,从西北寒夜,从陈子敬温暖身旁,拉回到空落的考舍。整理思绪,端正写下一撇一捺,继续答卷。
  酉时方过,交卷的锣声敲响,在国子寺穿墙寒风中回荡。监考官一一拿纸糊了姓名,收齐清点后,才放开了栅门放众人出去。
  两场考试下来,本当累极,我却精神很好。夜里吃了饭,周文质回房睡下。
  我独坐东厢,了无睡意。在边城小镇驿站,与陈子敬聊的只是我一些小小的想法,还是被他启发的。今日考场,看到自己经历的案子被写下来,甚至成了考题,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必再等。再美妙的想法,不动手,那永远是不成体系的念头罢了。
  在平春,陈子敬审的案子中,还儿、版权、遗产,甚至命案处处可见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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