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还有好些空几,鼓乐响起时,又来了一批人——乔燕歌领衔众年轻朝臣,与在座的人相互寒暄。大家纷纷站起,环绕她身侧。
乔燕歌自是雍容美丽的,前程远大,当得起众星捧月。她母亲是户部尚书,位居六部之首。周文质若如愿进户部,还是她母亲的手下呢。
她招呼一圈,终于到我这,客气有礼的道了恭喜,便继续与她人交谈了。我自不会管她,与明法科诸人互报姓名,认个脸熟。
待灯树千光照耀,月色灯山满别苑,宦官轻轻一击掌,鼓乐停了,“圣上驾到~”尾音拖得悠长。
众人垂首不敢观瞻圣颜,一跪三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诸位爱卿坐罢。”声音醇厚平和。
起身落座,鼓乐又起,茶水盘撤了下去,侍膳宦官鱼贯而来,奉上佳肴妙馔。
无意的扫了眼对面,不禁讶然——西向第一位坐的赫然是算卦人,今日场合穿着朴素青布袍子,收敛了无所谓的笑,举止端方,颇有世外高人仙风道骨感。满座就他一名男子,能坐西向第一位要么是重臣,要么是今上亲信,他是谁?
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敛眸,不动声色的举杯示意,自顾喝了。
乔燕歌坐我上座,冷眼看我们互动。
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向女帝祝酒时先赋诗一首,显露才学博上欢心。仿佛约好似的,众人说赋诗就赋诗,没得半点迟疑,有贺及第,有庆上元,都算应景。无论众人诗佳否,女帝都和颜悦色,笑纳祝酒。
一看便知是事前准备过的,我有些不耐,坐在灯火通明的热闹宴席上,却分外想念陈子敬。若能和他畅游灯市,多好。
周文质遥遥以眼神示意我快些准备。
“几位榜首都祝酒了,哦,还有明法榜首褚阿良,你可准备好了?”乔燕歌不轻不重的问,却是临近几桌都能听到的音量。
“哦?”女帝也听到了,很感兴趣似的看过来,“你就是褚阿良?”
我习惯直视,立觉不妥,俯首躬身道,“回陛下,学生是褚阿良。”在场都算天子门生,自称学生没什么问题。
女帝随意问:“你作了什么诗?”
“嗯……”我沉吟,问得突然,我还没想好呢。
旁人见我久久未出声,正待解围。
蓦地听到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微微侧脸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穿过重重舞伎,撞进一双清冷熟悉的眼里,素手拨开黑暗,缓缓行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心情一荡,脱口而出。
举座皆惊。
“哈哈哈哈!”女帝快意,“当真风流年少!只是你当众轻薄重臣,又该如何?”手指着陈子敬,“律令作何规定?”
陈子敬面色如常,我却看出他眼里薄薄惊怒。
我强作镇定:“陛下误会了,学生说的却是治学第三重境界,若非到此境,不能顿悟。”
女帝似笑非笑,不作声。
“学生斗胆。”心中暗道,救急如救火,各位先辈莫怪莫怪!一本正经借用了王国维先生的论述,“窃以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若无此三境,难成大学问。”
“不错,治学成事莫不过此三境。立大志,不言弃,终能成就。”算卦人道,举杯向帝座,“自古帝王有良师,王者有良友,霸者有良臣,今陛下精一执中,兢兢业业,广揽英才,贤臣来归,又爱养足民,教化为本,使天下一心,士皆可用,户皆可封,天德王道已备,必臻于盛治!”
帽子扣得大。
众人起身再拜,齐道:“陛下圣明!”
☆、流光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于科考士子,金榜题名或为四喜之最,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题名,合该应了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轻狂。
只是这“花”的含义略显暧昧。
上次琼林宴,因我孟浪,竟在同年中迅速扬名了。正式派官还未下来,安家费已发,众人整日聚会饮酒作乐。但凡士子聚会,大家都想起,“哦,还有那个风流的褚阿良,如斯妙人当邀一起雅游”,因此我频频接到邀约。此前在平春,少与同窗往来,又受限于地方,是以不曾知士子聚会具体做些什么。聚会过两次,我算彻底明白了。
何曾想,国子寺附近竟是最大的青楼倌馆聚集地,与国子寺仅隔一河,遥相对应,且多是官设,归教坊管辖。天地良心,我来过几次竟然一次都没注意到!
虞朝风气开明,士子文人分明以风流自居,她们来烟花柳巷非“嫖”;重在“狎”,逛青楼乃雅游,与善琴棋书画的伎子们吟诗作赋,风花雪月,琴瑟和谐,结交蓝颜知己。
“对舞青楼妓,双鬓白玉童”,“粉艳烁月彩,舞衫拂花枝”,“绿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等等,诗人文豪观妓逛青楼描写,诚不我欺。
众人把酒顾美人,醉卧美人膝,我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小倌嗔道:“姑娘可是嫌我不如意?”在我又一次把他推离身侧后,小倌抗议了,“姑娘若真嫌我,我也不敢不识趣,这就请嬷嬷来换个可心的!”
“非也,只是在下确不惯如此。”我想换一个不过是重复如此局面罢了,便安抚道,“请为我斟酒,多余不敢劳烦小哥。”
有士子看我窘境,吃吃笑:“阿良如此拘谨,莫非还是雏?”
“还是怕心上人吃味?”又有人凑热闹取笑。
我只笑不答,随她们逗趣。
然事不过三,见识过倜傥韵事,却不敢风流放肆,更不提寻花问柳。对之后的邀请,再三辞谢好意,不再赴约。
她们取笑正好提醒了我,这般逢场作戏,陈子敬若知,当是何种心情?换位思考,如是陈子敬逢场作戏,我又是何种心情?哎,将心比心罢。
朝廷安置费下来,我手上余钱多了,正好租个好点的房子,寻来觅去,在离陈府几条街远处赁了个独立小院,离褚珀的学堂也近,且与平春的屋子构造相似,我和褚珀皆满意。虽然陈子敬不一定会来,我还是把院子门槛糊了泥石加做坡道,但凡屋内不便轮椅行动处一一改造,或是敲掉做成平地,或是做成便于轮椅行走的坡道。为了这些改动,我再三向房主保证离去前一定给她恢复原状,又加了半月的房租,她才允了。
待屋子清洁通风几日,才收拾行李正式搬迁。周文质和云岫一同来送我。院门前的石阶做成坡道,文质和云岫一眼就看到了。
周文质倒什么都没说,云岫的脸却刷地白了,惊怒不定的瞪我,我只得装作不知抱着行李进屋。
云岫在屋内快步逛了一圈,脸色煞白,在院子里发呆。褚珀唤他时,他强笑都笑不出了,飞奔出院子,爬上马车甩下帘子,谁都不理。
周文质此时终于看出一些端倪,或许太震惊,看看我,又望望马车,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亦无言。
“你和陈子敬大人当真……”周文质犹豫着,却问起我和陈子敬的事。
我坦诚:“我对他有意,只如今我的境况,万万不敢教他委屈。”
周文质之前模模糊糊感觉到我的心意,只是听我直白说出来,还是吃了一惊,半晌,才道:“你办事素来稳妥,想必早有计较,只是云岫这边……”
“对不起。”我心中只有陈子敬,不可能再多加一人。
“好罢,我明白的。我会好好劝他,现在……我先回去了,以后再来。”周文质辞别,显得颇为愁闷的回去了。
褚珀也感觉出了些什么,竟然问我:“云岫哥哥以后还会来吗?”
“可能不会。”我摸摸他的头,心中无奈。
褚珀歪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继续忙着里里外外收拾,我们物什不多,倒不难,只是单独住了得置办些东西。
褚珀突然问:“那陈大人会来么?”
我手上没由来一抖,关了柜门,背着他闷闷道:“不知道。”
“我们离陈大人很近,以后可以常常去找他和阿九了。”褚珀天真的道。
“哦。”转身摸摸他的头,我有些无奈,“你要想找阿九就自己去罢。”
褚珀呆呆应了。
等置办齐了厨具炊具,新打了棉絮裁布做了褥子,添了些字画摆设,栽了些花草树木,才有了家的模样,我和褚珀漂泊的生活暂时安顿下来。
褚珀学堂又开了。我每日闲着,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就往陈府去。陈子敬近日不怎么忙,下午总在家。我便常常上午耗在厨房煲甜汤、做糕点,下午带去,与他下棋看书,坐而论道,消磨时光。
一日,陈子敬问我:“听闻同科士子屡递拜帖与你,怎不去赴宴?”
我笑笑:“大人不欢迎我?”
陈子敬但笑不语,合起手中书,徐徐转轮椅,到架上另取了一本。
我笑看他的举动,不再追问。到底好奇,问了算卦人的来历,那日他帮我,我还未有机会致谢。
陈子敬道:“他乃钦天监监正李利安,袁国师唯一弟子,孤儿,幼时被袁国师收养,收入门下。今上继位后,袁国师辞位云游。李利安上书请今上废国师称号,设钦天监。他颇受圣上宠信,出任钦天监监正。有些重大场合,圣上亦携他出席。”
他用了“宠信”一词,引起我的注意。陈子敬少有明显情感偏向,然宠信是有情感偏向的词语,且多贬义。
“大人觉此人如何?”我问。
“足智多谋,可与共事。然钦天监司观天象、推历法,他以道入朝,屡参政务,有僭越之嫌。今陛下爱宠,是以无碍。而今上屡有改革之举,世族多有不满,倘宠信锐减,他受群起抨击,彼时,谁能替他担待?”听他语气,不无担忧惋惜。
原来如此。我这次参加的恩科,听闻考录的士子一半是世族,一半是庶族出身,朝廷考虑我们无甚恒产,是以安置费发得快又及时。今上是有意识的在提拔笼络庶族士子,剑指世家。世家大族是皇权支柱,亦是威胁。世家把持政治,行庙堂之上,也及江湖之远。纵观历史,皇权与世家的争斗是千百年不休的,世家力量不断趋向衰微,正是因庶族借科举崛起。于天子,科举使天下士皆入吾嗀中,举人皆是天子门生,冲断了世家垄断仕途的局面。
我倒是遇到了好时机,今上若真思谋改革,抑世家势力,必然要重用庶族。徐徐图之,我与周文质的梦想或有实现可能。
如此闲散过了半月,二月春风起时,朝廷的安排终于下达。我出任大理正,从六品上,出乎意料。向报信胥吏探听,原来各科榜首均得了从六品的官职,有从六品下,有从六品上。接了丰厚的喜钱,报信胥吏连连道贺才离去。
回屋展开官服,暗紫色绫罗,绣獬豸,一式三套,均是春装。上身试了,很合身。
午后过府,我照例带了糕点,彼时自诩身份的女子远庖厨,不担心自己举止被认作脂粉气,每每看他吃下我亲手做得糕点,我总是高兴的。
陈子敬放下书,取出一鞠蛔樱莞遥骸八阄业暮匾恰!�
我踟蹰着接下,拨锁开匣,两枚白玉玉佩装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