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病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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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病之秋-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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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卜知坊的门被敲响时,只有崔大夫一个人听见了,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清醒着。
  他叹了一口气,从院子当中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绕过,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完颜有晴整了整湿透的衣裳,甫一开门,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扫了一眼,见没有萧竹音的身影,便问,“老先生……”
  话未尽,门“砰”的一声又摔上了,雨水溅了完颜有晴一身,他眨眨眼睛,有些愣神。
  崔大夫一眼便能认出金人的服饰,独子之仇,他不能报,但不代表可以放下。坊主与金人的生意,他早已看不顺眼,若让他知道完颜有晴的身份,现在能忍着不掏把斧头出来,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完颜有晴略带鼻音的声音,“老先生,请问萧坊主在吗?”
  “……”完颜有晴的这个年纪,与崔大夫失去的孩子差不多大,最是少年华美,崔大夫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缓缓回道,“坊主并未回来,公子他日再来吧。”
  听闻萧竹音还未回到卜知坊的消息,完颜有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小村庄中,双方闹得不甚愉快,萧竹音既然未回卜知坊,那必然还留在那里。
  萧竹音是个生意人,只要完颜有晴给得起价钱,要请动这个救兵,并不算困难,但那萧子衿却一看就不是善茬,倘若他不肯善罢甘休,那自己的所有盘算都是徒劳。
  更何况,还有一个洛叶横亘着……
  “公子,今日天色已晚,您还是先回驿馆,再做打算吧……”拖满亦章看得出自家殿下的为难。
  那荒郊野外的小村庄虽不是很远,但现在几近中夜,墨取城的事,纵使急,也急不过这一时三刻了。
  完颜有晴微微的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好……”
  闻言,拖满亦章立刻从马车里取出温暖的狐裘给小公子披上,风雨里的马车,又“哒哒”的往驿馆而去了。
  也许是心思过重,也许是受了大半夜的湿气,完颜有晴病了。
  小公子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呼吸之间炙热无比,他虽睁着眼,但视野里却一片模糊,意识浑浑噩噩,仿佛陷入了一场梦魇。
  完颜有晴呓语着梦话,这是他清醒的时候从没有过的景象。人前的小公子,锐利带锋芒,手段曲折残忍,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计得失,这是未来一国之君该有的气魄。
  却只有拖满亦章知道,殿下出生在金国百废待兴之际,没过上一天锦衣华服的日子,母亲在他三岁时染病而亡,完颜泓至今未立后。
  这个少年,过早的失去父母的疼爱,却承担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
  完颜有晴未曾抱怨过一句,十数年,从不明白事理到心思玲珑,一句都没有。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第三日黄昏的时候,完颜有晴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便看到屋子里整整齐齐的站了许多人,拖满亦章就在床头,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让小公子润润干哑的嗓子。
  “我病着的时候,有什么变故吗?”
  拖满亦章摇了摇头,“我已经安排人前往边境探听消息了,蒙古的两位将军似乎意见不合,所以墨取城还未攻下。”
  “咳咳……很好……”完颜有晴将递上来的药一饮而尽,他道,“备车。”
  “殿下!”拖满亦章赶紧按住急于往外走的小公子,“你的身体还未痊愈,请……”
  “让开!”
  完颜有晴的声音一沉,他漆黑的眸子看过来,逼得拖满亦章膝盖一软,跪倒在床下,“殿下是储君,身上担着社稷民生,决不能再倒下了,您今天若执意要走,请赐我一死!”
  “你!”完颜有晴一瞬之间确有杀机涌现,下一刻,却又叹了口气,他道,“近些年来,蒙古势力浩大,有吞国并疆之嫌,若墨取城被他们拿下,等于将开锋的匕首置于枕畔,有亡国之便……”
  完颜有晴气力不济,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又道,“国若亡了,储君何用?你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的。”
  拖满亦章从来争不过小公子,两方僵持之下,终是他退了开来。
  今天是个好天,黄昏的时候,天边一片温柔的暖色。
  风一吹,那些云也不动,厚重的好像棉被,把肃杀的大地轻轻披盖着。
  洛叶的脚伤好的很快,毕竟是阮七的药,阮七的针灸,与阮七的医嘱。
  这位老先生,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住在小村庄里,但好像洛叶一闹腾,他就凭空出现了,把个小姑娘治的死死的。
  “唉……”无聊的只能靠观云来打发时光的洛叶唉声叹气,大家都在忙,没什么空闲来陪她磕唠,但萧子衿这个应该最忙的人,却总能腾出时间来。
  “叹什么气啊?”萧子衿抱着双腿坐在洛叶身边,两个人蜷在一块横放的木柱上,屁股底下硌得慌,这块圆滚滚的木柱原本是村门的一块,雕着獬豸和貔貅,张牙舞爪的十分威武。
  “想上屋顶。”
  兴许轻功好的人都喜欢高处,视野好,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
  洛叶现在还不能运功,虽然可以慢腾腾的走两步,但要上屋顶,阮老先生非得抽死她不可。
  “这还不好办?”萧子衿把人一抱,随清风一起,落在了最完整的屋顶上,洛叶“嘿嘿嘿”的奸笑起来,忽然一把五彩斑斓的剑贴着萧子衿的头顶掠过,洛江流满身杀气的喝道,“放下!”
  这是今天第二场剑决了,洛叶拍着手喝彩,“大哥加油,削他头顶,削秃削秃……”

☆、银货两讫

  完颜有晴到的时候,马车差点被一道剑光劈成两半。
  幸亏洛江流收剑及时,相思的寒芒停在马夫眉心,吓得他战战栗栗的不敢妄动。
  “呦,完颜殿下又来打我魔教的注意啦?”萧子衿整了整自己有些杂乱的头发,清白的束带夹在其中,风一吹,跟蝴蝶一样轻盈,俯视着他们的洛叶忽然想伸手摸一摸。
  “萧公子……”完颜有晴在拖满亦章的搀扶下,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脸色仍然苍白的吓人。
  萧子衿一挑眉,诚如完颜有晴所想,他不是个善茬,满心满腹的坏心思,这个时候同情心泛滥的是君子,萧子衿可不是个君子,洛叶的仇,毁家的恨一股脑的涌上来,他偏要以牙还牙。
  “哎哎哎,这里的土可都泛着魔教的臭味,不适合小公子落脚。”萧子衿不动声色的一挥手,起了一股利风,刮的完颜有晴踉跄两步,退到了村庄之外。
  “你!”拖满亦章被完颜有晴死死的捏着手,这时候也只得憋住了火气,小公子咳嗽了两声,把前日里急功近利的跋扈模样都收了起来,“萧公子,我有事与卜知坊主相谈,还望引见。”
  “呵……”萧子衿笑了,不少魔教的人听到动静,偷偷地往这边瞧,虎视眈眈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几乎把完颜有晴撕成血淋淋的肉沫。
  “我道是谁。”月娘说着这话,自不远处走过来,温婉中纠缠的妖媚,她看完颜有晴的眼神更为露骨,野鹰爪下的猎物。
  “我们魔教什么时候做起慈悲事了?”月娘勾唇一笑,转眼俯身掐住了完颜有晴的下巴,两个人的鼻子几乎贴在一起。
  拖满亦章在自家公子的限制下,不敢妄动,只能担心的看着姿势诡异的两个人。
  月娘盯了手掌心的人一会儿,笑意收敛,满身肃杀,又道,“我们魔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月娘!”
  完颜有晴的脖子上已经见了红,忽闻萧子衿一声沉喝,她不服气的皱了皱鼻子,慢腾腾回到少主身旁。
  倚在门口瞧好戏的人,先让这帮魔头撒了气,这才现身,小陶儿一蹦一跳的跟在身后,这丫头见到了完颜有晴,不屑的轻哼一声,撇过脸去。
  “小陶儿,不得无礼。”萧竹音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大的责怪,她不亲不疏的欠了欠身,道,“殿下与我的生意,已经银货两讫了,近日来找我,何事?何价?”
  “洛姐姐差点成了废人,我怎么就不能无礼了……”小陶儿嗫嚅着,又引来萧竹音一个无奈的眼神,护短的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这才不多话了。
  “墨取城,只要我能给得起。”
  完颜有晴知道,萧竹音这里的消息更是灵通。天底下的事,大到攻疆掠地,小到家长里短,只要她有心,没有探听不到的,所以完颜有晴并不需要明说,已然心照不宣。
  “墨取山是魔教起始和发源之地,你既然将他们的家园弄成这副模样,自然要再赔他们一个。”萧竹音微微笑着,好像清风明月一般高远,她又道,“我帮你救回边陲贸易大城,你让魔教重新回到墨取山安身立命,并且有生之年,不得进军墨取山,不得骚扰墨取山的武林人士。”
  “墨取山的位置太过敏感,若是有朝一日,魔教实力壮大,觊觎我大金呢?”
  此时此刻,完颜有晴也必须考虑清楚代价,若是一时的急躁,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芒刺,到底是日后隐患,不得不防。
  萧竹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她转眼看向萧子衿,两人眼神交汇,萧子衿微微点头,她便又道,“今日魔教少主也在,不如我将话挑明吧。”
  “完颜公子,你知道黄金城有两道锁么?”
  完颜有晴愣了愣,他可没料到萧竹音竟会如此的直接,半晌,少年才叹了口气,“知道。”
  “魔教居北,阎王城居南,这是祖上遗留的规矩,我们这些孙儿辈,只是想守住这个承诺。小公子若是不信,自可签下条约,由我卜知坊作保,双方署名,绝不相互侵犯。”
  萧竹音虽然身为阎王城少城主,又与萧子衿有血缘之绊,但卜知坊却又有所不同。这是她在江湖里一手建立的威望,遍布中原,金,蒙古,夏与辽,一诺之重,可比一国之玺,向不轻许。
  “好。”完颜有晴终究点了点头,他这个决定一下,全身的气势瞬间散尽了,软绵绵就往地上倒,拖满亦章赶紧扶住他。
  “他这个样子前往墨取城,只会令军心动摇。”萧竹音冷冷看着,她的生意一谈完,瞬间恢复了常人的好恶,她可不管这少年吃了什么样的苦,又有怎样的天性,但凡欺负卜知坊中人的,一概列为鄙薄对象。
  所以小陶儿这护短的个性,就是打这儿学来的。
  “把你家公子抬回去吧,好好休息几日,墨取城就算要亡,不急两三天,这期间我会安排快马,半月可抵。”萧竹音说完,将衣袖轻轻一挥,头也不回的走了。
  洛叶这时候还蹲在屋顶上,看他们有来有往,她冲归来的萧竹音挥了挥手,原本浸在阴谋冰霜里的女子这才真心的苦笑起来,“你的酒坛子从衣服下面漏出来啦!”
  “咦!”洛叶赶紧一捂,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求坊主不要告知阮老先生。
  阴霾一扫,今天还是个好天。
  圣贤庄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曾霄汉给韦经纬的命令,早就下了,可惜这个天下第二耽于酒色,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一茬。
  韦经纬这个人,嫉贤妒能,重名好色,但有一样好,痴情。
  他的痴情,又与常人眼里的痴情不同。
  他爱一个姑娘,直到热情消退时,就只爱这一个,追到手的,千金裘,五花马,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追不到手的,日思夜想,水米不进,甚至痴狂到为她创个新的武功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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