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大姐,我马上来帮你们。”回头看到明楼一脸的哀怨,闷笑了一下,跟明镜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上明楼双眼,认真而慎重:“就是要在新年的第一天,你才会真正记住自己的话,因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看着阿诚离开的身影,明楼再说不出一句话。
明镜明台阿诚和阿香,在明楼的房间忙碌着,又是搬桌子又是放椅子,卧室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起来。明楼看着他们的动作,满脸困惑。
“大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要在这里吃饭??”
“不是‘你们’,是我们,大哥,我们要跟你一起吃。”
“不用吧,这样你们也吃得不舒服……”
“大哥,今天是新年,你忘了?”
“可是……”
“明楼,”明镜的眼睛泛起水雾,“我只是希望大家团聚在一起能有家的温暖,只是想确认你仍然在我们身边……这小小的心愿你都不愿意满足我们吗?”
静默一会。
“……大姐,你别难过,我依你就是了……或者……”看着他们继续端碗放菜,真心觉得累,“我跟你们去外面吃,你们也可以坐得舒服点?……”
三双杀人的眼光,不,四双,连上阿香,猛地瞪向明楼,明楼缩了缩肩,“好好好,就在这里吃,就在这里吃……”
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在床四周落坐,用亲情把明楼紧紧围绕。
明楼心中暖流滑过,双眼些微的发红。自己的伤换来他们的平安,他不悔,若一切重来,他还是会这样选择。再一次,他对自己发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护他们一世安宁。
正想着,就见他最“亲爱的家人”端着饭菜坐在了他身边。看着明台和阿诚脸上的笑容,他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看到明台夹了一筷子菜伸到他面前。下意识地往左右看去——明镜手里一碗米饭,阿诚手里一碗汤——生平第一次,他的脸爆红!
“不用!”明楼低吼,“我自己来!!”
“大哥,”明台的声音很受伤,表情很无辜,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受伤了啊……”
“我的手没事!!”
“大哥,”明台突然正经了脸色,带着丰沛的情感,“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不希望我走得安心吗?”
“……”
“大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就算成全我们的心愿,好不好?”
明镜不说话,直接用水光潋滟的双眸瞅住明楼,瞅得他毫无招架之力,丢盔卸甲,弃械投降。
“你们不怕我吃了不消化?!”犹在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不会!!!”三人异口同声:
“今天的饭很软和,专门为你做的……”
“菜很清淡,都是你喜欢的……”
“还担心的话,我去准备胃药……”
“……”
接下来,明家大哥,在家人的柔情攻势下,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饭来张口”,一张脸从头红到尾,不敢有半点反抗。
呜呜呜,丢脸丢大了……
深夜。
明公馆上下都已进入梦乡。
明楼吃力的坐起,静静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人走动,才掀开被子,艰难地下床,扶着家具,慢慢挪到书桌后坐下。
他用力捂着嘴,待痛苦的喘息逐渐平静,才轻轻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了些什么。
内容不多,他很快写完,却拿着纸看了半天,神情是完全的不可思议和不敢置信。摇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想太多,折好纸张,收藏妥当,再慢慢挪回床上躺好。
四周,依然一片寂静。
☆、情灭(三)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明家四姐弟再次度过一个温馨团圆的春节后,明台终于不甘不愿地被送上转移的火车。
三月份底,明楼销假上班。严重滞后的工作,76号的整顿,与多方的周旋,军统及组织方面的任务安排,让他忙得像陀螺不得停歇。
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明镜多次反对抗议,甚至祭出威胁,结果,他人是留在家里了,却是一整天的紧蹙眉头,手上无意识地写画着,心神完全的飘忽,吃饭都心不在焉。明镜只得让步,交待阿诚多看着他,自暴自弃地随他去了。
下半年的时候,局势越发紧张,美军和日军的交战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多少也影响到国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而不知算不算苟延残喘,日本方面对上海的掌握更加紧密,因此,明楼接到的各种任务开始频繁且更加危险,他和阿诚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一切。
两人的艰难可想而知。
一年就这样不知觉地过去了。
※ ※ ※ ※ ※ ※ ※ ※ ※ ※ ※ ※
1941年12月8日,明公馆
早上,明家三姐弟照常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明楼打开报纸,一眼就看到头版头条上几个醒目的大字:日本偷袭美珍珠港。
摊开的报纸完全遮住了他的头和大半身体,是以,就坐在他旁边和明镜和阿诚完全没有发现,他身形僵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目光发直地盯着标题,详细内容却一个字也没去看,他的呼吸则停顿了很长时间,直到快要窒息,才极轻、极缓慢地长长吐出口气。
之后的一整天,他微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少了话语,多了沉思,晚饭后更是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阿诚观察到他的反常,关心地询问,也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打发了出去。
静坐在沙发上,明楼看着关上的房门,眼中复杂光芒流转,思绪已不知飘向何方。许久之后才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出元旦那天藏起来的纸张,慢慢打开。
灯光下,纸上第一行赫然显示着:1941年12月8日,日本偷袭珍珠港。
明楼仔细看着那天莫名冲动写下的记录,目光浏览到下方时停住,取下笔帽,慢慢地在两行文字下面划上线条: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昏迷时看到的那场名为《纪录片》的“电影”,历历在目。
起初,他认为这纯是高烧引发的头脑混乱,以及内心深处的强烈渴望而带出的夜有所梦,而理智也告诉他,没有谁的梦境,细节会清晰到有明确且具体的日期。
所以,他一直抱着玩笑的心态把这张纸抛在了脑后,只在极度疲惫之时才会偶尔想起,把它当作海市蜃楼般的一点精神寄托,以此来安慰自己,给自己增加些许继续前行的力量。
直到今天。
是巧合吗?他看向第一行文字,头一次不敢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回答。而若不是——目光又移到划线处,心跳些微的加快,眼中点亮希冀:若不是巧合,抗战必将取得最后胜利,所有的牺牲都有了价值,他们四姐弟的信仰,也终将得以实现。
淡淡的笑意,在他不曾察觉前,浮上了嘴角。
当晚,明楼再次陷入梦魇。
一模一样的梦境,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模一样鲜明得让他喘不过气,不同的是,他没有再在梦中发狂。
醒来后,一身的冷汗。
窗外还是一片黝黑,他已再无睡意。
如果前面的“电影”不是巧合,那后面几个清晰的片断,又算什么?
受过高等教育的他能够接受《纪录片》将会实现的可能,却怎么也无法相信后面的梦境也会成真。
不愿,也不敢相信。
呼吸轻浅得不易察觉,他的身形分毫未动,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 ※ ※ ※ ※ ※ ※ ※ ※ ※ ※ ※
时间很快进入1942年。
1942年2月25日,中国远征军入缅甸,我军作战272次,歼敌1。1万余人;
1942年6月,中途岛战役结束,美军大反攻;
1942年8月21日,斯大林格勒战役开始,伤亡人数超200万人;
……
一连串的战争,一连串的伤亡。
初时的震惊过后,随着纸上的记录一条条被现实验证,明楼已经能够确定,在不远的将来,胜利和新希望会遍布中国大地。
若说没有被振奋鼓舞是不可能的。
长期在黑暗中行走,忠于信仰,付出的不仅仅是牺牲生命的巨大代价,盼的,不外就是一个朗朗乾坤清明世界。
如今,提前得知梦想即将成真,饶是冷静睿智如明楼,也止不住内心的激昂澎湃。而他,还必须得把这份激动强行压制在心底,连最亲的家人都不能诉说。
为什么他会梦见,为什么只有他能梦见?这诡异的情况根本无从解释也无法理解。如此的“怪力乱神”若被有心人听去,明家上下会因此遭遇到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而梦境的后半部分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却一直想不明白。
或者,他下意识地不敢去想明白。
每当记录被验证的那天晚上,他都会重复相同的噩梦,次数一多,连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些到底算预示,还是太过担心家人而导致的夜有所梦。
※ ※ ※ ※ ※ ※ ※ ※ ※ ※ ※ ※
1943年9月8日,意大利无条件投降。
再一次的噩梦,有了确切的日期。
明楼再次打开那张纸,缓慢地在末尾落笔:
明台,1946年10月12日。
大姐,1947年元月5日。
阿诚,1969年6月22日。
愣怔地看着新旧不同的墨迹,他的脸上首次出现无措的痛苦。轻划开打火机,随着手中纸张的灰飞烟灭,心神已不知迷失在何方。
无法再欺骗自己,说这只是个梦。
自己的下场如何,其实心里有数,当初选择这样一条路的时候,他已经考虑过结局。自问无愧于天地良心,又何须在意其他?信仰得以实现已是满足,不怨亦无悔。
可是大姐呢,她何其无辜!辛苦了一辈子,艰难了一辈子,为了三兄弟牺牲了一切操碎了心,最后却不得善终,甚至被他连累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而明台和阿诚,虽说他们都有随时牺牲的觉悟,可是,以那样的方式死在自己出生入死救下的同胞手中,这是何其的不公与惨绝人寰!
而他,真的能像梦中旁观的自己一样冷眼以对?!
这晚,明楼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从这天起,随着时间的流逝,明楼的噩梦开始频繁。
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后来竟然每晚都会出现。
仿佛影片在不断的重播,永远都从同一个地方开始,再在同一个地方结束,周而复始,不曾停歇。
像是预警,又像是催促。
明楼苦笑。预警也好,催促也罢,他,又能怎么样呢?!
※ ※ ※ ※ ※ ※ ※ ※ ※ ※ ※ ※
1944年8月19日,巴黎市民起义
明楼已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了。
他收到两份电报,一份来自军统,一份来自党组织。几乎同时到达的两封电报,内容几乎完全相同:“做好‘清扫’准备”。
这两份电报,彻底粉碎了他心中犹抱持着的最后一分侥幸。
其实一直都不敢真正的去面对,总是抱持着希冀:也许双方都能顾念他们的付出和牺牲,能给家人留一条活路,那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在乎;或者,他想办法布局让他们远离纷争?可是,世界各地都战火连绵,他又该去哪里寻找一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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