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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板,你们段家绸缎庄乃是京城响当当的布匹商号,怎么也会干出这等欺负弱小的事情?你刚才说的一些情况我都已经了解过了,来我这边衙门状告你们的棉布商张老三的具体情形我也都已经核实,嗯……我还是如实相告你好了,鉴于你们双方目前提供给本官的证据,办事理亏的实乃你们这家老字号,所处之事有违我堂堂《大清律例》中处理商贾纠纷的有关规定,虽本官今日与段老板对面而饮,同桌而食,但此场官司的判决已经既定。”
段昭阳一听,就急了。求人办事,送钱送礼,还从没碰过门坎的他第一次撞得不轻。眉宇间一大颗朱砂痣被挤得凸出表皮,眼睛贼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望望田文镜正儿八经的脸色,一会儿又摸摸堆积在胸口厚沓沓的银票,整个人表现出疑惑的神情。他心下琢磨,按理这事儿托着李卫帮忙办的,应该没有不成的道理。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多半敢情眼前这位官爷也是在使着历来无数他面对过那些人惯用的手段,在朝他敲竹杠呢。总要把事情说得有多难办,才能显示出他这位官爷对你的重要,才会让你觉得在把银子交给他这样的人的事情上,你做出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猛掐一把大腿,段昭阳痛骂自己,我怎么被这年轻的小官吏给唬住了呢,天下乌鸦难道还有第二种的颜色?当官不为钱?老子还没看过这样的。哼,愣头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这样一想,脸色镇定。缓缓从胸口掏出一个信封,二话不说地沿着桌面儿一路滑着递到田文镜手边。甚至连“请大人笑纳”的多余废话都没有。
田文镜脸色变了。当然不是按着段昭阳设定的那个方向发展。
“你这是什么意思?”
瞅着他面若冰霜的表情,段昭阳弯曲下脖子,表现出十二万分的虔诚与恭敬,连忙分辨只说是心意。田文镜冷笑数声,捡起那信封,朝他摇了摇,“若说欺负张老三独占市场,你的罪责属轻,不过一番规劝警告,那么,现在,就凭我手里的这东西,你可就得了投进牢房的美名!”
段昭阳这才急了。晓得眼前这位新上任的商税特使不同一般,性情独特。不但通融起来很难,还专注于死抠那些条条框框的法律条令。倒吸一口凉气,他放缓脸色,又陪着笑脸,说了不少场面上的话,然而,田文镜非但没有松口,反而气势越来越坚定。捏住他那封夹了银票的信封仿佛像抓住什么天大的把柄似的,死死不放。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五十出头的段老板,被这不识趣的小子气得半死。眯起那双聚光又聚财的小眼睛,拍着桌子朝对方扬起了下巴,谦卑的脸色被高傲的无礼取代。
“田大人敢情是为官不久吧,段家绸缎庄背后的靠山是谁,怕是都还没搞清?”一边说着,他捂着嘴偷乐,仿佛逮着耗子的猫似地,笑得十分愉快,接着掸了两下衣服,跷起二郎腿,他又说,“田大人,京城这块地儿可是个宝地,鱼龙混杂,很难说清。天子脚下行事,可不是胡乱来的。大人可要放亮眼睛,谁是鱼谁是龙,可要擦亮眼睛!”
“怎么?利诱不成,改为威胁吗?嗯?好大胆的刁民,区区一介商贾,胆敢蔑视朝廷命官?哼,别说我知道你们商号背后的靠山,就算真的不知道,我也绝对不买你的帐!哼,鱼?龙?就凭你也敢满嘴流言?告诉你,除了当今天子,恁凭谁都不过是这京城池潭里的一条小鱼!哼,别想拿出什么九王爷,八王爷来吓唬我,告诉你,田文镜一来没关系,二来没流派,混的就是天地之间的一个正义。我老早就想给皇上上报一句肺腑之言,现今倒是要先说给你听,皇上是大清的孤家寡人,我田文镜就要做不入任何党派的孤臣。别说这些钱财利诱,就是你把九王爷找出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对此事改口重判。段昭阳,你就死了这份心。等着官差来你铺子里核对清理账务吧。”
“怎么?你……你……你滥用职权,欺人太甚,藐视九爷,藐视朝廷!”段昭阳气得指着田文镜的鼻子大骂。重重摔碎面前的酒杯。
田文镜气得浑身哆嗦。出身平民的他最痛恨这种仗势欺人的类型。胳膊挥动,捋着满桌的佳肴打翻在地。声音惊动了附近的小二何富贵,豁着腰俯首凑过来见了雅座内的情形大吃一惊,田文镜头也不回,朝他吩咐,“段老板说了,今儿不为吃酒菜,就爱听这盘碟碎裂的声音,喏……”说着,把手里捏着的瓷杯摔在地上,冲着段昭阳冷笑,“有钱人既然不知道钱财怎么花,那我不妨就帮帮他。”说完,回头冲何富贵笑笑,说是今天的帐都记在段老板头上。说完这些,得意洋洋捏着手中那份作为行贿证据的信封,又向段昭阳晃了晃,用异常冷绝的,仿佛一个猎人在观察待捕猎物般的目光注视了目标好一会儿,才眼角藏针的转身告辞。
何富贵一边哀叹一大堆价值不菲器皿的破碎,一边期期艾艾朝买单的大爷赔出笑脸。段昭阳看也不看店小二一眼,从袖口抽出张银票摔在地下。扭曲着脸,嘴里反复默念着什么。蹲□在碎片堆里拣银票的何富贵听到其中一个名字不由暗自吃惊,偷偷打量了眼面前的男人,纳闷,张老三什么时候巴结上这么有钱的朋友的。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手里的盖着水印的纸上,原本预备挨老板熊一顿的心情登时一扫而光。望着段昭阳远去的身影,不由发出由衷的赞叹,有钱的阔主儿就该是这样!赞叹完,瞥着雅座包厢内四下没人,不禁学起段昭阳方才的一番动作,把银票塞入袖口,再接着恶狠狠地抽出来,摔在地上。装模作样一番,更是得意,等到何富贵下楼朝老板禀报损失的时候,脸上已挂满兴奋的笑容。比起五千两银子,显然百味居这顿饭并不算亏。
显然,事情到这儿只能算是初级阶段。刚刚开了个头。后面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更具戏剧性。嫉恶如仇、秉公处事的田文镜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过三天,就率领衙门内上下账房人员把段家绸缎庄的总账里里外外细查一遍。当然是借着张老三告段昭阳欺压弱小同盟,并试图仗势吞并其棉布生意的事情为理由,着实查出不少藏污纳垢的不妥之处。段昭阳被怄得不轻,连哭带嚎地向允禟哭诉此事,作为背后老板的九王爷怒不可遏,问明了事由,分两步走。一方面带人秘密捉拿了张老三,毒打关押;另一方面给他八哥递了个口风。说是田文镜仗着老四的威风欺压自己,却没提张老三的事。就这样,等到田文镜得悉张老三失踪的消息,已是数日之后。经过一番权衡,昔日的酸秀才没再犹豫,直接带着奏章来到金銮殿面圣。
胤禛关注的重点显然与田文镜的不同,他问了两遍的问题是,“段家绸缎庄里的账簿真的没大问题吗?”
酸秀才承认,除了所有皇亲国戚都惯用的偷、漏的技巧,十来笔可观的税银缺项外,似乎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于是胤禛又问了店铺老板在查账后的表情。田文镜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是记不清。立即,遭到了一顿严厉的喝斥。胤禛有些伤心,认为昔日的这位清客辜负了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他是这样说的。
“朕派你管理京城商号税务这个烂摊子,可不是为了刁难你。朕一番历练锻造可用之才的心思可算是白费。田文镜,你不用跪下给朕磕头,你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不单单是朕赏赐给你的,更是大清江山赋予你的荣誉。为了这份荣誉,你就必须处处小心,时时留意。朕让你品味一份初为人臣的滋味,其用意就是在此。应对处事,少了一分细心却是不行。忠义廉洁是你的秉性,朕自然是知道;可是论事处事,却往往欠缺一分圆滑。唉,你摇什么脑袋,朕又不是叫你学坏,所谓圆,指处事貌似没有棱角,所谓滑,指接手的顺畅不受阻挠。但,这两者都仅仅是表相,圆有其心,总是绕着这一小点旋转;滑,却始终握在手里,没有脱离掌控。明白了深一层,才算通晓了所谓圆滑的真正含义。话说到这儿,叫朕不由想起昔日先帝的身边一位汉臣……他可谓这圆滑二字的典范……”
田文镜算是明白过来,半跪在地上,朝胤禛睁大了眼睛,“皇上说的是方苞方老先生?”
身着龙袍的男人点头,摸了摸嘴角边的胡须,以一种异常深远的目光朝他看过去,“还记得吗?朕曾经跟你说过的话?”
酸秀才的脸突然变得激动。显然,他明白了大老板的意思。曾经,在方苞寿宴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竟是一直放在了心里。此时此刻,说不感动是骗人的。那时,胤禛说的话是问他愿不愿意当第二个方苞?角色互换,新一代君王取代旧的,可手下可用之人仍是寥寥无几。除了方不染和康熙年间的几位老臣,原先府里的门人李卫都被用在了某地的县令位子上,别提如今风光无限的年羹尧了,还有他自己。想到这里,田文镜已感动得满眼泪水,跪在地上用脑门重重撞击地面,发誓要为胤禛效忠,更坚决表示出对张老三与段家绸缎庄这个案子彻底查办的决心。
听到这里,胤禛才展颜一笑。又把话题绕回案子。说要叫田文镜仔细审问段昭阳,届时老九这边会由自己找个法子支开,好留给他充足的时间。
“朕有预感,老九会如此紧张区区一家绸缎庄,必定事有蹊跷。”
田文镜收住眼泪,擦着眼睛,咬牙点头。
一幕君臣戏码到此结束。但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幕,很快,撬开段昭阳嘴巴的田文镜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竟然与他有关。严格来说,是与他曾经的娇妻之死有关。打开上了九把连环锁的箱子之后,在箱底的夹层内他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字据。有落款有日期。龙飞凤舞的字体出自胤禟的手笔,而日期却恰恰是在红杏出事的那天。于是,记忆中零碎的东西连接成线。田文镜记起了红杏那天外出的原因。说是要赶在入冬前给他买些棉布做件棉衣。一切似乎都吻合上了。手指夹着那张布匹字据,田文镜头脑中一片空白。
当这份疑惑的证据被交到胤禛手上时,酸秀才却得到了鼓励的眼神和赞扬的表情。皇上就差没朝他竖大拇指或是拍拍他的脑袋了。田文镜这么觉得。然而,不同于胤禛的欢喜,在这个多情秀才的心里却泛出酸涩的滋味,仿佛是吞了一枚异常腥气的苦胆一般,一道道冲刷着他的味蕾。叫他困难地吞下口中唾沫。
胤禛看着这张泛黄的字据,笑在眼里。瞥了眼田文镜,心想,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冲着老九这份秘藏的态度,恐怕其就与此事脱离不掉干系。卸除掉老九后,那如今残废的老八就更是断了手臂,想到这里,大喜之余叫常喜来传膳,要与田文镜共用。
看着小太监屁颠屁颠远去的身影,田文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似乎是在拿着发妻红杏的死来换取当下的恩宠一般。耷拉着眉毛,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就在这时,傍晚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大殿。田文镜眼前忽而闪过一个白乎乎的影子,吓了他一大跳。定睛一看,才晓得是一只猫咪。胤禛见了喜欢,朝它摇摇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