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时时被我铭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记。四哥……现在剿杀有功之臣,可是等于自毁‘新政’这座万丈楼宇的地底地基呀!我们这个曾紧紧围绕着你的小团体分崩碎裂不说,将又会引发长期潜伏在朝廷土壤深处的力量,引诱得他们蠢蠢欲动呀!打个比方,四哥,你法华寺密、杀年羹尧的决定好比春天的惊雷,将唤醒地底沉睡许久的蛇虫呀!”
听到这里,田文镜的身体又莫名其妙地抖动了一下,扭曲着肩膀,他抬头窥视了默不作声的男人一眼,立即,把头深深地埋到胸口,再也不敢乱动。
“原来你是为这个担心……十三弟……你……你想得太多了!”
舒展眉毛,胤禛故意露出一个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笑容,一边笑,一边指着允祥摇头,
“豪爽不羁的十三也会有这担惊受怕的一天,真是叫人意外,哈哈,意外啊!”
允祥更是不满,伸手拉住胤禛的袖子紧紧拽住,皱着眼睛眉毛愤怒道,
“四哥,你怎么糊涂啦……我所暗示的是谁……你难道……”
看了眼田文镜,他仍没把话说明,接着道,“你难道不明白么?”
胤禛仍是大笑,笑得特别开心。鼓起腮帮子,倒退两步,他靠在批阅奏折的长桌前,捧着肚皮直喘气。嘴角抽搐着,用仿佛看了一场非常搞笑的笑话的语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哈哈哈……十三弟……你真是叫我笑岔了气!太……太好笑了……如此洒脱浪荡的你竟然……竟然也会迂腐至此……哈哈哈……如此这般……与江南那批言之切切为昏、官阿谀风影的游子书生何异?!哈哈哈……若是……若是方家小姐活着,见了你这副模样,怕也是不忍目睹吧!”
末尾那句话的杀伤力是巨大的!果然,原本一直愤怒的十三拉长了脸。棱角分明又英俊的五官瞬间变得僵硬。对着空气呆了呆,他面无表情。持续的愤怒再也在他脸上找不到。但是田文镜知道,这种情绪已经递延到了他的心底。就像和尚忌惮秃驴,妓、女讨厌婊、子的说法一样,方家大小姐的名字是允祥的禁忌。这个死人的名字就好像覆盖在他心灵深处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只要一被人提到,宛如被重新撒了盐般的痛就会立刻向他侵袭,叫他回忆起想躲避又实际躲避不了的过去。
允祥不说话,盯住他四哥的脸看了半晌,停顿片刻,攥紧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让胤禛收回最后那句话。胤禛翻了个白眼,头顶朝天,算是对他的回应。田文镜处在这档口,几次想做和事老的话涌现到嘴边都被狠狠咽了下去。“他不再是四爷了!这里站的只有一个皇帝!”认清到脑海里这句事实,酸秀才抿住嘴皮。
允祥完全安静下来。瞪大眼睛,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视着胤禛,又看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田文镜以为时间匆忙的脚步已把他们身处的这座殿宇遗忘的时候,允祥忽然跪倒。用朝廷早朝时那种刻板、冷硬、不带热度的声音向他的四哥告辞。
“吾皇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允祥告退。”
说完,也不等胤禛开口,他冷着脸,猛地站起身,再不看殿宇内的任何事物一眼,挺着叫人看得心酸的后背,孤零零地走了出去。
“皇上……”田文镜结结巴巴地开口,“您为什么不让十三王爷知道实情?”
“实情?是我们已抓住老九的实情,还是一个时辰后抄老八他廉亲王府的实情?你要我说哪一个?”望着十三背影直到消失的胤禛这样回答道。
田文镜不说话,低头沉吟了会儿,又问,
“皇上方才为何不把江南游子书生闹事始由廉亲王一手挑拨教唆的事直接向十三王爷明示?据臣所知,十三王爷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与廉亲王他们并不交好……”
胤禛垂下眼皮看了看倒映着灯光的油光可鉴的地面,不抬头地冷冷回应道,“先帝时废太子的事情你难道忘记了么?”
田文镜立即明白皇上指的是至今仍被关在宗人府里苟延残喘活得比狗还不如的胤礽。想到这儿,盯了眼身旁男人严肃的表情,他又把嘴巴闭紧。有个聪明人说过,对于任何自己不会回答或不想回答的问题,没有比保持沉默更明智的方式。
果然,积蓄在胤禛胸腔内的愤怒爆发。方才在面对允祥时的克制与掩饰的努力在他身上全部消失,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似的如火山般喷发不绝的火焰接踵地沿着他的鼻梁、嘴唇猛烈地奔流而出。
“该死的那条疯狗!打从朕继任大统开始,就整日胡言乱语,叫朕不由不改变了原本对他怜悯同情的心……若不是……若不是十三一直竭力袒护……哼……”
后面的句子终止在男人不屑又冷漠的鼻息中,田文镜很明白,没有说出的话代、表着何种意味。省略掉的不仅仅是空洞的虚无,而实实在在地是攀越到顶峰至高无上的权力,一种可以吞噬掉人最宝贵生命的权力!说来也奇怪,不知是怎么回事,胤礽在得悉胤禛登基之后,竟然整天叫骂起来,若真是胡言乱语也还罢了,偏偏说的都是些胤禛最最不愿意被人提到的事情。有说他私通宜妃,搅乱人伦纲序的;有说他心机深沉,陷害亲生弟弟允祯,气死亲娘乌雅氏的;还有说他早年跟随自己,貌似忠心,实则皮里阳秋,暗地里故意给自己穿小鞋,后来凭借种种阴谋诡计窃取原本属于自己的皇位的。凡此种种皇家不可对外人宣扬的事情,都被他原本含混的口齿描绘得淋漓尽致。如此闹腾个不停,致使原本就擅于流传闲言的宫闱之内得不到一刻的安静。
彼时胤禛为了安抚西北叛乱、关注江南饥荒,倒也并没有把太多注意放在这搬弄是非的叫人讨厌的二哥身上,虽然几次想叫人前去好好教训一番,却都被十三阻拦。现在,时局变幻,叫胤禛忧虑的西北与江南的事件已被平息,就这样,胤礽成了叫他心烦的眼中钉、肉中刺。
关于这种消息,田文镜也是听人说的。皇帝忌讳的人名、事情他哪里敢提?若换做过去的他或许还会有这样不怕死的胆子,现在,却是“从善如流”,深守谨言慎行的为官不二法则是矣。不说就不会错,不做更没有被人指摘的把柄。与其锋芒毕露,木秀于林地招人嫉恨,不如看着主子的脸色下菜,循着别人的脚印走路。
这种处事方式与他新近学来的麻将牌里的一种打法很接近;那就是一张桌子四个牌友,上家打什么牌你手中若有这张,也跟着打出。这样的好处虽然人云亦云,没什么新意,但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出错牌,尤其是不会打出叫别人胡牌的牌,由此荷包里银票减少的速度也就相应放缓。这种打牌的方式叫“打熟只”。遵循着这种方式,田文镜打麻将的技术日趋成熟,很快,就借由着麻友的圈子,在京城中结识了一帮为钻营爵禄而摸爬滚打的大小官吏。与他们厮混得日益融洽。
有些出神地想到自己酒池肉林的现在的生活,耳畔旁胤禛说了一半的话不禁被忽略,接下来的一半田文镜急忙凝神细听。
胤禛说道,
“……所以说,由此看来,貌似伟岸豪侠般气质的老十三……他……他现在有多么心软……连猪狗不如疯癫的胤礽都舍不得割舍掉……唉……更别说老八老九他们了……自从方家小姐一死,十三在感情方面的需求就增长了许多,人也变得细腻得许多……难道你没发觉吗,方才,他一番话说来说去,竟是一直不敢直接点明老八老九他们的名字!多么可笑!这哪里像为了助我继位,对万花楼四面埋伏,对允禩暗下杀手的十三?所以我刚从笑成那样……这笑里包含着的其实倒也并非全然的作秀……而是存了对一只失去尖牙的猛兽的疼惜……一个女人就把他变成了这样……真是叫人唏嘘……”
安静是殿宇里唯一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大殿上田文镜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两人许久都不再说话。一个背负双手仰头望着殿宇外蓝紫色既无星星也无月亮的单调的夜空;一个低着头,翻来覆去咀嚼着主子刚才说的这些话里蕴藏的喜怒情绪,如挑剔的主妇买芹菜时一般,一根根地剥离枯萎的叶片,精心挑拣,选出看得上眼的,放入存储这些信息的篮筐、他的脑海中。就在筛选存储的瞬间,突然,一个温软馨香的躯体闯入结构精致整齐如书库般的世界。谢小风的名字如唤醒春天的轻盈飞舞在翠柳绿水间的燕子般,眨眼间扑入男人的心田。
田文镜不禁想起这样一个现实又理想化的问题,在带人去抄允禩家的时候,他该对她说些什么?他该不计较任何可疑的痕迹,一如既往地带她走吗?显然,这些思绪是由胤禛方才末尾“一个女人”的话语联想到的。
正在琢磨着自己心思的他猛然被拍了下肩头,抬起头,只见胤禛嘴角噙着一丝阴森的微笑,望着自己。
“时间不早了,既然法华寺明天的准备已安排好,那么,你该去料理老八那边了……”
田文镜跪倒在地,对男人作了个抱拳领命的动作。
男人点点头,略微沉吟,阴冷的、如斧头砸碎冰块般的的声音从田文镜头顶上方传来,道,“抄完家,朕还有个小任务要你去完成……”
“谨遵圣旨。”他脑门响亮地磕头大声说道。
“替朕了结掉一个人……”
叫田文镜忽然感到不安的气流朝他袭来,围绕住他,笼罩住他,压迫住他。他不由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张了张发白的手指,问是谁。
“一个早该死掉的女人。”说完这句话,胤禛眯着凌厉的眼睛对准田文镜躲闪的目光,叫后者不敢迎视。
一刻钟后,田文镜弓着后背,如夜色中的猫儿般,踩着不会发出声息的步伐,消失在殿外小太监常喜的眼里。
小太监手里此时正端着耿妃方才送过来炖的补品。这会儿,托盘里的紫砂小盅已经不再冒热气,完全地凉掉了。同样凉掉的还有这小太监的心。
此时,扑通扑通地正在常喜口腔间上蹿下跳。惊恐的藤条蔓延在他周围,好像无数只纤细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抖动着女人般没有凸起的咽喉,他忽然感到该做点什么。由于方才急着按照耿妃娘娘那边的交待来送炖品,殿宇内方才胤禛与田文镜后面的对话便全落入他的耳里。头脑一片空白之后,小太监腾出端托盘的一只手,放在胸口,很快,就摸到了鼓鼓囊囊的一包事物。还没有谁像大将军般对他出手如此大方?怎么现在突然眨眼间,眼看着要成为额驸的他怎么就要死了呢?
混乱中,他更加想不明白。揪住胸口的银票,他把炖品交给身旁一个侍卫,转身撒腿朝闲梳院的方向奔去。
☆、CHAP133 扑火3
笼罩住廉亲王府邸的灯火仍然通明。死一般压抑的东西包裹在空气里,叫谢小风感到气闷。重重地咚咚地两声放下手中托盘里的茶碗、点心,成功惊扰到正凝神看着窗外的允禩之后,泄恨般的快意掠过小风的心头。然而,这只是一瞬间得到的安慰。当看见男人英俊的脸庞被深深的愁云覆盖的时候,小风嘴角上扬的弧度遂变得僵硬。他在担忧什么?不安什么呢?身为当今天子哥哥的他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事么?走到火盆边假装添加木炭,她蹲□体,用火钳拨弄着熠熠跳动的火苗的同时,她蹙眉这样思量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