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些日子我腿脚不便,离不开人照顾,我……必定立即把你这嘴上该长疮的老东西给轰出去!”
在万花楼呆过一段时间的经历使得小风骂起人来使用起恶毒的字眼不费吹灰之力,“本姑娘将来前程的事用不着你这碎嘴之人来操心,自打今天起,你若再敢乱嚼口舌,尤其是当着不该说的人的面乱说话,那么……那么……我就……我就……”
说到此处,小风正为如何惩罚这位如今已离开廉亲王府邸不再需要巴结自己更不受管束的仆人而苦恼的时候,被驴打滚儿的糯米糊住眼睛的老婆子在揪下两团眼皮上的糕点,丢进嘴巴之后,竟然自动说出甘愿领受违禁的处罚方式,
“哎哟,好姑娘,我不说了,不乱说了就是,若是我再管不住这张嘴,你就罚我,扣我的月钱就是!哎哟,现在每月这十两银子的月钱可成了老婆子我的命根子了!你知道,我年纪大了,八福晋又出了那样的事,原先出处那里是回不去了,现在,能收留我的就只剩下姑娘你了!姑娘是菩萨一般的心肠,求求您了,就赏我老婆子一口活命的饭吃吧。”
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被这老婆子的一番哀求已弄得心软,然而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给乞怜者好脸色,张婆子见状咬了咬牙,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小风脚边,伸出两根手指,指着头顶的空气赌起咒:
“从此我这张嘴巴就当做是被绣花针给缝住了。不等姑娘的脸色,老婆子绝不开口!如若老婆子做不到这点,就叫我……我……来世做个大王八!”
“扑哧”一声,小风听得掩嘴而笑。善于察言观色的张婆子立即晓得自己眼下的危机算是度过。她眼巴巴地瞅着小风,刚想乘机奉承说姑娘笑起来仿若天仙的巴结话,忽而又想到自己刚刚赌咒的誓言,不禁一下子变脸变得太急,谄媚与惊愕的神情在一瞬间的连接出现困难,以致于在老婆子嘴角周围出现一层层尴尬的线条。瞧着她这种突然惊觉的模样,小风放声大笑。方才因为担心被诉诸流言的忧虑顷刻间荡然无存。
腿脚养伤的日子总过得很慢,一开始感觉到自然之真切美景的旭日与夕阳逐渐在小风眼里失却了颜色。由于精心照顾,现在她已可以让人扶着缓缓地走几步了。然而,一旦成为她现在活拐杖的张婆子不在她身边,那么,她就成了一个比允禩还行动不便的人。这段日子以来,什么叫枯燥,什么叫乏味,什么叫了无生趣才被她完全体会。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除了偶尔会回想一点儿她这辈子迄今以来的记忆外,她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把始终贴身放的那个装着某种神奇草药种子的油纸包拿出来看。捏着那个被摩擦得蹭亮的油纸包,小风常常一发呆就是好久。曾经在万花楼由她亲手刺伤允禩的片段已被另一股充满活力的、新鲜的愿望所覆盖。比起好友年小蝶,小风的生活态度一直都是乐观、积极的;她总会让自己变得开心,而不去想那些留存在心灵洞府深处血淋淋、如仙人球表皮般扎手的那些伤痛的过去。
这天,天气阴沉。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坠着一个巨大的铅块。呜呜的北风在街道的拐角、树枝的分叉间肆意横行。每个人的脖后根凉飕飕的,坐在客栈二楼允禩临街的房间里,小风趴在窗口,把头枕在手臂上有气无力地斜瞥着窗外冷清的街道。大清早的,除了几个缩头缩脚不得不开门做生意的伙计与掌柜之外,路上只有偶尔几个行人。弓着背,低着头,穿着破旧的棉袄,他们一个个被冻得嗬嗬得搓着手,呼哧呼哧地在嘴边吐出一团白气。
街道上很安静,几乎没有人说话。清晰的踩踏着包裹着一层冰霜的碎石子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传入小风与允禩的耳朵。允禩捏着一本旧佛经,坐在轮椅上在她对面,时而读几页书,时而瞧瞧抬起头瞧女人几眼,显然读得很是心不在焉。看外边风景看得嫌烦的小风转过头,开始与他聊天。她盯着他手里的书,问他佛经有什么好看。允禩有些慌神,想把书藏到身后,然而小风却调皮地忽然朝他扑过来。她用一只脚站立,另一只脚悬空,身体摇晃之际,看准他的方位倒□体。很快,书被抓,夹在旧佛经下边的那本书。《金瓶梅》三个字跳入眼帘。红着脸,小风低叫一声,像是抓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立即连同佛经把两本书还了回去。她被扶着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捂着脸,她刚要骂他不知羞,然而,隐藏在男人眼底的那抹深沉的黑暗被捕捉住,嘴唇像是被胶水黏住,她无法开口。嗅嗅鼻子,小风忽然想哭。
下一刻,她被伸过来温暖的手臂抱住。风月场里的老手在乍逢真情之际,竟然手忙脚乱。所有体贴的,对女人有效的,百发百中的安慰的话语被遗忘,他拍着她的后背,抚摸她的长发,靠在她的脸颊边摩挲,反复含在嘴里的只是两个字“别哭”。虽然被安慰,然而小风却晓得相比较自己而言,允禩的心里更憋屈。至此,她把胸口的那个油纸包取了出来,摇晃在男人面前,说是凭借这些神奇的草药,她不管任何困难,都会努力让他恢复。男人听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咀嚼着“神奇的草药”几个字说了几遍,耸耸肩膀,闭上了嘴。
“你不信?”小风把允禩靠过来的脑袋推开,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纸包做了个向上托举的动作,接着弯曲手臂,又双手捧着捧到了嘴边,用力亲了亲,“这药来的可不容易,那个大夫我求了很久,听说,他一般不给人看病诊治,脾气很是古怪,不过,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在病患之间的名声,很多人都称呼他为‘神医’呢!”
“哼,”允禩冷哼一声,挑起眉毛,刚想反驳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神医,然而小风那天为求药摔倒在郊外泥泞中的情景忽然重现在他眼前,就这样,他咬住了嘴。
“不过,听那位大夫说,这种草药很难在北方的环境下存活,这里干燥寒冷,又四季分明的条件并不适合这种草药种子的生长,只有到南方,到有着温润潮湿的土壤,和暖烘烘的海风的地方,草药才能被种植成功!因此,在听闻我们要被发配到最南边的一个岛屿之后,我当时激动的心情简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八爷……我想……这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机会……”
女人说着收起油纸包,依偎在男人怀中,眼里闪现出泪花。男人却在听她末尾“机会”二字时悄悄地攥紧了眉。这些日子以来被淡忘的事情又浮现上他的心头。
窗外突然飘来的吵嚷声打搅了沉浸在温馨世界中的两人。允禩转动轮椅来到窗边,望着楼下围聚起来的人群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怎么了?”小风坐在椅子上好奇地问,扶着椅子背,来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眼看着似乎就准备要单脚跳过来,她这副样子把允禩吓了一跳,急忙把轮椅转回来,走到她身旁,让她手搭在他肩头,领着一跛一跛的她走到窗口。男人手指着包围在客栈门口的人群中央的一老一小的衣衫褴褛的两个乞丐,脸色露出冷冰冰的神情,“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小风并不像他这么想。那个小乞丐吸引了她的注意。蓬松着黏腻着灰尘的头发,小乞丐脸上尽是污泥,身上穿的也是破破破烂烂的一块似乎是用大人衣服改过的棉衣。小乞丐耳边垂着两个羊角辫,其中的一个辫子上还绑着红缎带,另一个辫子上的带子却已不见。是的,这是个小姑娘,才五六岁的模样。尽管脏,可是,她的眼睛却很亮。
叫小风心惊的事接着发生。老乞丐用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吸引住人群之后,便忽然蹲□,去取摆放在地上的包袱。很快,一个叫小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乐器发出了低鸣。二胡在老乞丐的手下开始了呜咽。一旁五六岁的小乞丐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稚嫩的童音飘洒,散播,萦绕在清早的弥漫着厚厚严霜的街道上。很快,躲藏在看不见角落的人被陆陆续续吸引过来,围绕着这清早街头卖艺乞讨的两个乞丐。人群越围越大,大家似乎都被小姑娘纯真的嗓音吸引。一曲唱毕,轰地一声,雷鸣般的叫好声爆发出来。数不清的铜钱被抛洒在地,老乞丐收起二胡,弯着腰,一枚一枚地捡,一边捡,一边双掌合十向大家表示感谢。接着,小姑娘又唱了几首,围观的人群听了,纷纷拍手称赞。
“这种唱腔也敢拿出来卖艺讨钱,啧啧啧,小风,这两个乞丐似乎于你有班门弄斧之嫌哪!”允禩听了,讥诮地撇撇嘴,扭过头,朝小风眨了下眼,便转着轮椅走到桌边倒了一碗热茶喝着,喝完,他皱皱鼻子,似乎还想挖苦楼下卖唱的乞丐几句,可是,却在瞥见小风泪流满面的模样时愣住了。他盯着她凄楚的双眼看了一会儿,瞬间,明白过来。立即,他向她道歉。
小风摇着头,说并没有怪他的意思。“你生来尊贵,衣食无忧,哪里会体会到这平凡人温饱的苦楚……再说……冲着你的立场去看这乞丐两人,也并没有错……小姑娘唱的几处调子,几处唱词,确实算不上一流,比起昔日香轩阁里的戏曲来,实在有分别……怕是难以入你挑剔的耳……然而,叫我伤心的却是从这小姑娘身上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被隐藏在不堪记忆中的过去……虽然它们被束之高阁,落满灰尘,可是,始终存在的印记并没有消失……在遭遇到外界相似相关联的刺激后,这些想被我永久抛却的东西却是缠上了我……我……我想起了早年的事情……想起了……”
小风最后的一个词被吞掉,然而允禩脸上已失去血色。这些天来,一直在为自己身体萎顿,行动不便而感到配不上小风的男人忽然立即又被眼前的这个闷雷炸到。该死的,他怎么不记得了呢?谢小云,这道横在他们俩人之间的这道坎呢?是呵,是呵,骨肉亲情,她们是姐妹;失去双亲,自小颠沛流离,她们只有搀扶住彼此瘦小的胳膊才能勉强着过活下去。小云与小风就好像两朵生长在大自然中的并蒂莲,虽然性情不同,却同样地坚守真情。为了真情,小云可以去死,在得知他允禩要把她抛弃后,毫不留恋地悬梁自尽;为了真情,小风可以为了他这个害死她姐姐的仇人去死,并对原先的某个情人不再留恋。他,一个如今残废又潦倒不如意的落魄之人,何德何能,有这样的荣幸能在有生之年先后拥有这两朵花蕾的青睐呢?呵呵,他的确够幸运。而光凭这点,就能令他后半生回味了。就这样,允禩下定了某种决心。当他抬起头再看对着自己耷拉着脑袋一脸后悔的女人的时候,他眼里便多了许多不易被察觉的恋恋不舍的光芒。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事情……瞧我这张嘴……前些天还怪张婆子碎嘴……嘿嘿……现在看来……我自己也犯了这样的错误……真是该打!”说着,小风用力拍了下自己的红唇。然而,当她第二次抬起手臂的时候,却被阻止;允禩亲吻上她的手背。
呢喃着,如春风细雨般,他温柔的声音让她心头发颤,“该说道歉的是我啊……小风……”她陶醉在他低沉的嗓音中,接着又听他道:“然而,此时若要我简单地吐出三个字,哪怕是用最最真诚的声音,也不能用来抵消我对你姐姐做下的错事……小风……我该怎么补偿这一切啊……”
他沙哑着喉咙,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