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知道我内心真实的感受?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这些了!这一点内心的挣扎与彷徨,即使小山与田文镜这两个我仅有的朋友,我也没敢对他们吐露过半点痕迹。只有你——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才能卸掉所有伪装的外衣,还原自己。因此,请不要抱怨我的这份私心,并非我万事只为自己考虑,并非我不理解你,而是,而是我的生活已离不开你!天知道这每年只一次的相见有多么难熬,为了想见你,我甚至有时希望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可以过生日,为此突然之间老了下去,也在所不惜。年妃娘娘,答应我这个请求吧,来到我的生活里,让我每天都可以看见你。我打听过你的过去,知道你的一些事,更明白你与世无争的心境。因此,你完全可以放心,在我额娘的宫殿里,绝对不会有人妨碍你,打搅你的清净。甚至,只要你答应,你完全可以带着曹公公,带着你这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搬到我额娘那里。曾经我还小,我想我还不能把额娘说服。可是,现在,我想,她绝对会同意。”
“同意?”女人重复他最后一个词反问。提高了声音。
“是的,”一种小山从没见到过的神情从弘历眼角泄露,他背负双手,绕过女人,徘徊在书桌边,手指轻叩桌面,
“是的,我有信心,额娘绝对会同意。”
“为什么?”女人阴沉着脸问他。
“这还用问吗?年妃娘娘……好好好……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我还是叫你阿姨……阿姨……你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答案!”
“你——”女人听了,身体僵硬,双拳紧握,激动地在身体两侧颤抖,她走到他身边,抬起一只胳膊,攥紧在胸前,又问,
“这番话是有人教你说的么?”
弘历摇摇头,说全是他自己的意思。女人恨极,咬住嘴唇,猛地抬起手,给了弘历一个耳光。她骂他过分,居然用这样的心思对待自己的额娘。弘历被她用力打得倒退一步,嘴角溢出血迹,捂着脸,气呼呼地辩驳,
“额娘失宠,正需要人来帮忙。我为她这般考虑,又有什么错?再说,阿姨,你还这般年轻貌美……听说曾经皇阿玛对你十分……”
“听说?嘿嘿,你还听说了什么事情?”
弘历被女人凶巴巴的眼光瞪得有些害怕,往后退到小山身旁,被小陪读搀住,才站稳。女人又提高声音吼着他让他说。弘历遂说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不多,只隐约知道曾经皇阿玛很宠爱她的事情。女人绷紧的脸皮这才放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于是,她一针见血地开始剖析弘历。一会儿说他冷眼观世,确实目光犀利,于老庄道家的思想颇有领悟;一会儿又指责他功名心未泯,纠结在心中的某些欲望仍然没有被斩割清。她又指出他今天前言后语的矛盾,说为什么他一会儿要承认人们属于大清,是大清的附属品,一会儿又要讽刺挖苦他们,说他们是中了咒语的活死人,活着失去意义。
针对后半段的指责,弘历一一回答。说先前那些话是针对能为朝廷出力,为国家出力的人才而言,而后面的一番牢骚则是针对碌碌无为,充斥在这座宫城的那些宫人所言。前后并不算矛盾。
女人听了责怪他强词夺理。弘历看着她,又认真地提了一遍方才的建议,问女人要不要与他一起,走出闲梳院,去他额娘那里?
女人望着他看了好久,好长时间,没有出声。就在小山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个“不”字才被她轻轻地吐出。
对于原因,她没再解释。窗外敲打的锣鼓成为弘历与小山不得不离开的必须的理由。带着对这位阿姨全新的认识,小山呼吸着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拉着主子冰冷的手,离开了。小山发现,等他们走了好远,那屋里的灯也没有熄。那个袅袅的人影一直站在窗户旁,久久没有离去。这一路上,弘历一直回头。怏怏不乐成为他今晚入睡前的唯一的表情。
☆、CHAP169 小蝶篇之结局6
弘历过来的第二天,风很大,天很沉。黄昏刚过,闲梳院就来了人。是常喜和胤禛。
胤禛身上披着一件又大又厚的斗篷。斗篷上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胤禛大半部分的脸。让这位紫禁城的主人的神情全部隐藏到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正在房里整理书籍的小蝶,仿佛没看见两人似的,依然低着头,双手搬着书走来走去忙个不停。两个客人却相当有耐心,小太监退到了屋外,剩下的一个一声不吭地矗立在原地。他在看她。看得目不转睛。她假装完全没看到他的模样吸引了他,让他觉得那样有趣。在他们俩不说话的时候,短暂的平静总会让他想入非非。他喜欢看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每当这时,他都会产生一种错觉,感觉仿佛他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她,就是正在为他忙碌的妻。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开,朝廷,臣子,后宫被他遗忘。那一刻,胤禛感觉确实抓到了某种东西,他渴望的某种东西。然而,海市蜃楼毕竟一场幻境。眨眼间,面前的她停下,他从幻境中走出。
她拍了下手中一本书上的灰尘,冷冷地开口,问他,怎么今天会来?
他不答。缓缓解开斗篷,挂在椅背上,抬起头看了看外边的天,不疾不徐地往书桌旁的她走来。靠在桌边,他打量了下几小堆书,佯作吃惊道:“哟,这么多书!”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被他漫不经心的回答问题的方式气到。紧握住手里的书,她把书页翻得哗哗直响。胤禛斜眼看了看她手中的书,眼中目光闪动,咽喉滚动了几下,忽然,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在小蝶的惊呼声中,他把她手中的书夺了过来。
瞥了眼书名,他笑,问她怎么到了现在,还看这种书?
盯了眼书名《西游记》三个字,小蝶的脸渐渐涨红。过于敏感的她显然把他的话想得太深。她没好气地问他讲话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不由浮现起曾经他与她关于此书中孙悟空这个角色意义的探讨,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把孙理解为一种自由,而他却恰恰相反,反而认定之实乃一种具体意义上被约束的象征。为此,他当时甚至就指出了代表仙界最高级别的如来佛祖对孙悟空的约束力。他钦佩那伸出手就能幻化山峦,制服齐天大圣的佛门威力,更加笃定的却是一切必须服从管束,被掌控的道理。正是从这个微小的角度,就能看出他与她处事哲学的迥然不同。完全两种人呵,怎么会,命运偏偏要把他俩拴在一起?
处于怔然中的她忽然手背一紧,回过神,她才发现她已被他的手拉住。他放下书,把头低向她,一点点向她靠近。若不是他眼中闪烁着那两道火光,而那火光又叫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害怕的话,或许,她不会反应得那样快。在胤禛搂住她之前,她把他推开。
“你今天究竟想来做什么?不会是要和我来闲谈这种书的吧?”
趁着他靠在桌角支撑身体的空档,她取回《西游记》抓住,接着把书对着他摇晃在半空中,发出针对他的冷嘲热讽。
看冷漠的表情与听冷漠的话,完全是两码事。
某人很快就忍不住,开始发脾气。他用他的身份倾轧她,指责她的没规矩。还说紫禁城里敢与他这样说话的恐怕没有第二个人。
小蝶听后冷笑,仰天打了个哈哈,说既然如此,那她的确应该为能享受到这份殊荣而感到荣幸。
“或许,该说荣幸的人是我,毕竟……此刻……只有我……我……我一个人……见识到你的牙尖嘴利。”
男人微笑着看她。等她跳脚。果然,没几下,她生了气。她扭过脑袋,目光再也不往他这边,自顾自地只管整理起书。当然,整理只是一种说法。准确地说,胤禛注意到她拿着一本书,前后换了五处地方,也没找到合适的摆放处。看得出来,她被他含蓄的说法戳中了痛处。
很快,她的脸色苍白。扔掉手中的书,她忽然一下子坐到了书桌一侧的椅子上。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跌。心事重重的神情聚集上她的眼角,仿佛乌云般越积越厚。她忽而手捂住脸,忽而撤开手,两手垂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地伸缩弯曲。干裂的嘴唇被死死咬住,然而,细若蚊蝇的喃喃声仍然钻进胤禛的耳朵。
小蝶在低声自语。
“忍耐……一定要忍耐……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这么多年你都忍过来了……又何妨今天……他要说什么……且随便听着便是……今年虽然算是过去了……可是还有明年……你的期待还在……在等着你……所以……一定要再忍一下……”
起先刚听到“忍耐”二字的男人脸上就变了色,接着是脸越听越难看,越听拉得越长。尤其在听见她说“期待”二字时,一阵痉挛的抽动滑上男人的眼皮。胤禛痛苦极了。联想到他刚刚获知的消息,不由在他眼前刻画出她与她那个“期待”见面时的场景。似乎……还没有人发现吧……似乎……这个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吧……很好……这似乎能让他稍稍安下心……但是……明年呢……明年是不是还能保守得住?这可是个难题,因为,即使作为皇上,他也无法阻止自然的规律。天冷了,会下雪;天晴了,会出太阳;冬天过去,终究会迎来阳春三月;而孩子呢,会像春天里的小树苗般逐渐成长;儿子也会越长越像他的亲娘。
“你没有遵守你允诺过我的诺言。”漆黑下眼,他数出她的罪状。而这,也是他到她这里来的一个原因。
小蝶身体颤抖,她低垂着脑袋,把十指插入发髻。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发出幽幽的听得叫人不禁想伸手摸摸她头发的声音。
“是的,我说了谎。我与他很早就相见了……虽然每年只有那么一次……我们又是那么地小心……可是我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迟早要被发现……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副棉布手套,拎在手里,在她面前晃了晃。小蝶的脸被冻僵。一瞬间,她屏住呼吸。她十分焦急,问他在哪里找到的。男人微微回头,往门外常喜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想闭上嘴,然而,终究不忍心见她的泪,遂告诉她说是由那个小陪读身上掉落的。
小蝶听了点点头,遂才想起昨天后来的一个细节,临走时,作为生日礼物的手套的确被弘历收去。他交给了小山,说是装在自己身上怕被额娘发现,就让小山回去仔细收好。想到这儿,小蝶悬空的心才落下。
叹了口气,在男人咄咄逼人的视线中,她又接着叙述,
“可是……我向你发誓……一切……一切还是老样子……还维系在你的规矩……你的意志……你宫廷的礼仪之下……我……我和他只是……朋友——”末尾的词被异常苦涩地吐出后,她暂停了会儿,忽然背转过身,举起袖口擦眼睛。
这个弱者的动作让强者看得更气。他催促她赶快说下去。
她垂低眼帘,继续坦白。
“虽然,我让他叫我‘阿姨’,可是我知道,在他眼里,我……我只是个很能谈得来的……能陪着他说说话的同辈……他一年年地长高,长大……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伤心委屈地满腹心事只能向小猫哭泣的小男孩儿了……在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