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脸白得赛过新粉刷的墙面,目光闪动,撇过头,忽然不看她,以绝对鄙夷的口吻回应:
“亏得你读了那么多书,竟是此时还有脸再提!”
“这与我读不读书又有什么关系……啊,我明白了,你是在拐着弯儿指责我的不知廉耻么?”她的靠近却换来他冷漠的闪避,年小蝶的心都冷了。仓惶后退一大步,跌坐在椅背中,双手捂着脸,好半天又挣扎出一线希望,朝年羹尧继续申辩: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他侮辱了我,我是受害者,我是被迫的……”
话没说完,一个耳光迎面直下,火辣辣的疼痛叫女人发呆地捂着半边脸,嘴唇仍半张着,显是惊讶到了极致。说不出任何话来的她只在喉咙间发出一阵极低的呜咽。接着,彻底绝望地闭上眼。
“还好意思再张扬吗?你这么大声地嚷嚷是为了让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吗?看来不知廉耻对你来说还不够,恬不知耻才更加适合!”
男人眼里渐渐凶光毕露,好像野兽抢夺不到猎物后的愤怒。如果年小蝶这时还保留着丝毫理智的话,就会透过年羹尧这些所谓的表相而看到背后的东西。这一切的本质都是出于扭曲了的嫉妒。而嫉妒本身则是由于相爱。
“你变了……”她的声音简直不属于自己,而是像一个丢了魂魄的尸体。
“哈,又来你那套鬼才信的说辞了,你该不会说我又变成了披了人皮的狼吧……想想也真是可笑,当初我怎么鬼使神差地竟是叫你这套幼稚荒谬的言论给迷失了心窍,掉进你的陷阱里去了呢?”
钢铁般坚硬的手掌突然抓紧她,令胳膊生疼。
“放开!”她努力甩动手臂,仍被他牢牢钳制住,愤怒地盯着他,骄傲地自尊超过了对爱情卑劣的幻想,主宰了她,
“陷阱?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以为我对你的种种都是出于一种另有所图的目的吗?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简直怒不可遏,挥舞的另一只手用力击打在他胸口,却好像打在铁板上,他没什么反应自己倒是手疼。
抓住她两只手腕的年羹尧满脸涨红,显然之前刻意潜藏埋伏在山底的无数条被分散的岩浆汇聚了,凝结成巨大的力量瞬间膨胀,激发。
“到现在你还想狡辩吗?或许,我一直都错看了你。女人之间的事还是女人看得更清楚。比起一张更漂亮的脸,一颗更忠诚的心对我更重要。”
年小蝶为忠诚两个字感到脸红,虽然客观来说,她丝毫没有为此羞赧的必要。贞操一旦失守,就意味着罪不可赦吗?或许,在这个大清时代,这是比某种律例更深入人心的东西。
恍惚间,夹在男人手指间娇嫩的脸孔来回晃动,
“不知道你说什么意思,年羹尧,我只想说的是,即使我被夺去了某些东西,可是这丝毫不妨碍我对你的感情……”
“住口!”大喝声中,男人好容易控制住蠢蠢欲动的拳头。但是方才枕边女人的话仍不断盘旋在他心头,两个时辰前的一幕重新回应……
光着肩膀搂住他脖子的敏贞在极度的欢愉后,如是说。
“别愁苦着一张脸,搞得好像自己丢了魂一般。你的妹妹有心计地要往皇族贵戚里钻,你这个哥哥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那拉氏告诉过我关于太子那件事的真相,联系着眼前十四这事看来,你妹妹果然不是个平凡的女人!那种心计怕是她这种年纪的人少有的……”
“太子事件的真相?”他站起身开始穿衣,扣扣子的手指颤抖。
“你不知道?自然,这种事情必定是要把你蒙在鼓里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些平凡地位的女子勾引皇子惯用的手段伎俩罢了……太子那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要怎么编,都由她决定。就好像十四这次事件一样。看似娇弱的她怎么看都不像真实的阴谋制造者嘛,所以喽,继续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对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敏贞又凑过来搂他,对他突然的到来而激动,
“唉,尽提这些干什么,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另一个新的开始呢?”
年羹尧没等她说完,就咬住女人挑逗在唇边的舌尖,把她扑倒。没有生理的冲动与感情的支撑,只有利用的企图。朝廷当中除去太子,势力现在最大的就属八爷,而她父亲隆科多就是最靠近胤禩的一条捷径。不过,在他的计划中,并不包括出卖四爷在内。
……
思绪停止涌动,已经接受了误导的男人胸中燃烧出炙热的火苗,为眼前这个自己付出非同寻常感情女人的背叛而愤怒,也为自己被傻瓜似的欺骗而躁动。
总该为自己做些什么,否则就好像被剥开外皮露出果肉的多汁水果般,被人用力一踩,汁水四溅,一如他自认为被年小蝶蹂躏玩弄的真心。
“怎么样,十四爷合你的胃口吗?比起太子爷来说,谁更胜一筹呢?”猛地松开女人手腕,强搂她入怀。
扑腾跳脚如一条乱蹦之鱼的她听了这句话,忽然停止所有捶打脚踢的动作。星星般闪耀的眼睛被蒙上一层灰色,彻底黯淡,
“你真的是这样看我的吗?你……你……真的忘了我们曾经的……”
“你这样的女人也配说感情?”打断她的话,他狠狠吻住她,惩罚式地粗暴对待。不期然瞥见她脖子上依旧可见青淤的痕迹,是那个男人留下的!
大叫一声,把她推开老远。
“滚!你滚!在我眼前消失,直到你出嫁的那一天!”
明白此时说什么也多余的年小蝶显示出她纯真之外某种精通世俗之理的一面。倒不是说她如何市侩狡猾,而是指纤细敏感的神经能够轻易捕捉到的东西。既然深深的误会已经造成,怕就是不能三言两语所能解释得清的。更何况被辱的事实就在眼前。他对她的信任已经全都不存在了,一切就在她丧失了贞操之后。
闭着眼,跌跌撞撞回到房间后的年小蝶心中反复涌起的疑问已变更。迎着床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烛光,悠悠出神:
“我当真要成为十四福晋吗?”
☆、CHAP59 待嫁序曲12—愚蠢的情绪
年小蝶撕碎手里的七八封来信,一点点丢到面前火盆里,燃烧至灰烬。眼中流露出的神态是空洞麻木的,一如这个朝代的大部分贵族女人一样,少了生气。身体软软靠在书房的座椅上,垂落在椅边的双手有意无意地摆荡,仰头盯着灰白的屋顶发呆。
多少听了些闲言碎语的春香注视着小姐的行动,心里其实是存在疑问的。能够当上仅次于皇妃与公主地位的福晋,是她们这些卑劣身份女人看来再幸福不过的事了。虽然这种事情并不让人觉得愉快,但是对象是十四阿哥的话,问题就值得商榷了。除了外貌,在小丫头眼里,仗义情怀也是这个英雄般人物蕴含的特质。至少,在四爷府邸,救了小姐的人是他。男女之事如果有可靠的婚姻为保障的话,其实在她看来,还是可以忍受的。十四爷前天不是特地派媒婆来府里向主子提亲了么?为什么小姐和她的哥哥的脸色都那么难看呢?这种方式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么?长叹一声,混乱的想法令她头痛。
躺在椅内的女人接收到她的叹息,坐起了身,苍白着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春香,我这种忧虑的情绪也传染给你了么?真对不起。”
小说家的敏感使得她此刻的神经异常纤细,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足以叫她心慌。
“啊,小姐别这么说,什么传染不传染的,绝对没有这种事!我……我只是心里觉得有些憋闷。”说完,故意往窗外张望了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下,一株腊梅花怒放,沁人的香气越过窗檐散播进来。
“哦,是了,这些天你老陪着我呆在屋里,一定闷坏了,好,你出去转转吧,不用管我,我一人呆在这里就行……”
尽管拼命摇头,小丫头还是被年小蝶推出了书房。闭目贴身靠在门上,忽然觉得好累。书房的主人自打媒婆提亲后就再没在眼前出现过。他是在恨我吗?恨什么呢不忠?背叛?除了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外,我的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难道他拼命介意的是我不再纯洁的存在?这种事对于他而言,会是难以忍受的吧。所以,很快,我的初恋就要结束了,以一种无疾而终的方式宣告失败,不是么?
正想着,冷不防敲门声在背后传来。推开门,见到谢小风后的年小蝶是惊讶的。很难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更惊讶的是结交的知心朋友竟一身丧服!而据她所知,除了姐姐,小风是没别的亲人的。
没多说闲话,拉过比自己更冰冷的手,挨着坐到紧邻的椅子上交谈起来。
“你……出什么事儿了吗?”看着白衣素服之人核桃般大小红肿的双眼,她斟酌发问。
谢小风开始不语,沉默好半天,才吐露出姐姐谢小云暴亡的缘故。虽然早已猜出,可一旦猜测被证实,小蝶还是骇了一跳。
“怎么会?上次见你,不是只说小云身体抱恙不能演出吗?怎么会短短时间就……”
香轩阁第一花旦还是妙龄哪。
小风脸色更现凄楚,摇摇头,咬着嘴唇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
“她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小蝶显然被弄晕了头,重复女友的话发出疑问。
异样的神采打破了女人露面为止的悲哀,扬了扬脖子,抬起头,盯住对方的脸一字一句回答:
“她是给人逼死的。”
“谁?”
“那个对她始乱终弃的男人!”
不敢看小风眼里的愤怒,年小蝶从别人的故事中感受到另一种心惊。
“啊,那……那你打算如何?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会求……哥哥……他帮你找最好的状师来……”
“小蝶,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急躁的女人很快打断了她,“我以为你现在毕竟会变得成熟些,在经历过某些事之后……”才说完,脸跟着涨红,又急忙道歉,
“对不起……我急得口无遮拦了,我不是故意要拿现在外边的那些传闻刺激你的……对不起,小蝶,你别哭了,是我不对,出言伤了你……”
年小蝶擦干眼角,委顿在椅内,脸色忽青忽白,很是难看,好容易稳定控制住情绪,勉强笑了笑,又赶紧手绢捂住眼睛,
“你我朋友一场,我又怎会与你计较这个!外边现在怎么传,我都知道!再难听的话也听闻过。我强大的免疫力哪里是你这么不经意一提就能摧毁得了的?谢小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素服女人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更觉心酸,转头偷偷抹了抹眼泪,回过脸,也逼迫着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具,
“你自己能看开就好……”安慰的话不知怎么继续,就自然把话题转移,
“我今天戴孝前来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请求你帮忙告状那人而来,而是……”
“怎么?你打算就这么放过那坏蛋了?他可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纯真的她此刻完全忘了自己的不痛快,彻底陷入别人的问题之中。
“当然不。可是,我并不准备当一个到要到官府去高发一位皇子阿哥丑事的傻瓜。”谢小风的眼里又露出非同寻常的神采,像是笼罩住一片山水的浓厚大雾,让人感觉如坠云里雾里般地捉摸不透。很缥缈。
“什么?那人……也是一位阿哥?”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