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默契电流的一颗在紫禁城过分孤寂的心,一点一点被如此点滴的情愫温暖,好像初春的正午,荡漾在河流水波中那粘着细叶的柳枝一般,划过丝丝暖意,感受到晶莹剔透又带着狡黠的温情。
男人迅速地揉眼睛,下马,扶她,领着走入附近一家看来颇为洁净的面馆。
如玉抱着雪球,跟着男人上了二楼,在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以精准的目光打量四周。朴实无华的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是在四面墙上各自挂了一副仕女图,画工谈不上精致,但映衬在春夏秋冬四个不同季节的背景图案下,那画中唯一的仕女各自不依的动作就引人注目了。春季那副,仕女站在柳树下捏着手绢,举目眺望,面露期待;夏季,烈日炎炎,仕女躲在绿萝屋檐下低头刺绣,表情抑郁;秋天,泛黄的银杏树下,仕女弯腰捡拾着银杏果,预备摆放在手边的荷包内,眼露兴奋;冬日,漫天白雪,仕女坐进生了炉火的屋内,手中开始缝制衣衫,很小的衣衫,脸上流露出满足。
如玉盯着几幅画儿看了又看,越发觉得画中仕女似乎是同一个人,四幅画也非仅仅工笔美人图,到似乎是叙事故事一般,不由更觉得有趣,任由雪球跳下,走到墙壁前,一度看得入了迷。
旁边男人看她又犯痴,不由爱怜摇头,刚要出声叫唤,让她回神,一个作店小二打扮的中年男人捧着面点菜单走了过来,一边招呼着胤禛介绍店里特色蘸水面,一边笑着对如玉介绍那几幅画卷的由来。
“承蒙让贵客见笑了,小店区区几幅拙劣画帛真是有辱高人法眼了。”
女人一听画竟然是这店小二自己画的,又听他谈吐非凡,更增添了兴趣。一个箭步冲过去,以几乎撞到他鼻子的距离开始刨根究底,问了一大堆问题。若不是被没有好脸色的胤禛强行拉开点距离,那男人几乎要晕倒了。
咳嗽两声的他刚要回答,却被身后一个巨大的咆哮声打断。“你又在偷懒了,是不是?”一个发福的中年女人揪着鸡毛掸子冲着他背后的凳子唰过去,发出竹竿与木头清脆的撞击声。四十出头黑瘦的小二一个机灵,连忙回头讨饶,“我不过是预备给客人介绍一下我们‘青衿’面馆的取名的由来。”
那母夜叉般的泼妇面上一呆,唬着脸,渐渐流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态,“你这呆子,胡扯些什么?好好地给我把客人招待好,否则小心晚上请你吃一顿毛栗子!”接着又啰嗦了些令人咋舌的惩罚方式,夹住鸡毛掸,揪红了中年男人的耳朵根子,斜眼看了几眼如玉,又耳提面命的交待了几句,才叉着腰走下了楼。
胤禛如玉两人看得面面相觑,面露惊异。背负着手,看着画卷的女人回过头,看向中年男人,表达了对他受到老板娘凶悍对待的同情。
可在中年男人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希望得到别人同情的颜色,相反,他几乎是以欢快的语气回应的,“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胤禛听到这儿,眼里升起一股了悟。只有如玉仍蒙在鼓里。犹自为老板娘泼辣待人的方式表示忿忿不平,说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不该厚此薄彼,即使是店小二,也应该受到合理合情的善待,而不因为是身处弱势就遭到被肆意践踏尊严的对待。又最后提出了让她四爷听起来很新鲜的“平等”之概念。
摇头皱眼的男人不禁心下纳闷,联想起她之前关于《西游记》那段感言不禁心下更觉纳闷,直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子心思怪异,大大迥于常人。
中年店小二一边听着一边笑着摆手,直说姑娘说得过于严重。好心没得到好报的如玉大大不甘,连声追问,小二不答,却左顾而言他,解说起挂在墙壁上的画卷来。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人生起伏,变幻节气。人生本无常,笑富贵功名,千钧如发。诸如帝王美梦,到头来,不过徒添白发,梦一场。人世间,能真正留在记忆中的,怕是只有情意二字……”
说到此处,如玉听得已然呆住,胤禛倒也不由对这貌不惊人的店小二刮目相看,暗暗下了礼遇之心。
那小二又接着说,“此画是我为心爱之人所作,四幅画中人均为同一人。她从春日的期盼等待到夏日的思念,又临近至秋日就要相见时的欢喜,最后在冬日如愿以偿,终成眷属,嫁为人妇,幸福地缝补起未出生小孩的衣衫,守候起为人母的喜悦。这不是我杜撰出的故事,而是一个真实。我的她,就这样为我无怨无悔地守候过,企盼过,等待过。”
“那你们现在一定很幸福了?”对女人这个问题,中年男人没有具体说什么,只用嘴角边挂着的微笑来回答。看着这副样子的店小二,如玉忽然说不出的羡慕。芳草天涯,何处才是她的归宿,不经意瞥见胤禛投射过来炽热的视线,急忙把脸偏离。却是在下一秒他问她要吃什么面的时候,又立刻扭转回脖子,以巴巴的眼神有些哀怜地看着他。
在店小二的推荐下,四阿哥点了两碗平日不怎么碰的熏鱼蘸水面。
待热气腾腾的面一上来,一人一猫早馋得流下了口水。
拣起筷子夹了自己碗里卤了汤汁的熏鱼放到她碗里,挑出肉末星,就着碗里剩下碧绿的萝卜丝,男人小口吃了起来。
不同于他的细嚼慢咽,对面的女人只能用急吼来形容。在狼吞虎咽完香甜的细面之后,看着碗里留存下来的两大块熏鱼,斜眼瞥着脚边喵喵乱叫的雪球,夹过男人给的那块鱼,丢了过去。
胤禛瞧得生气,“啪”地摔了筷子,停下来看她。如玉可没和他比大小眼的功夫,和几乎与雪球同样的速度对付起大块的好料,口齿生津地大快朵颐着。
男人被忽视得只好又故意重重冷哼一声。她依旧埋头苦吃,他发了脾气,竟拍上她手腕,击落她手中的筷子,挑衅着。被打搅到美味的女人也发了脾气,吞一口口水,刚要出言还击,咽喉处猛地一痛,却是被一根细刺卡住,疼得说不出一个字,只一个劲儿咳嗽,脸跟着涨红。
胤禛瞧得满腔怒气转化为担心,赶紧找先前那个小二来帮忙。应付过朝廷大事,国家重任的他竟是对此等小事手足无措,还是闻声过来瞧热闹先前那位母夜叉老板娘见怪不怪,拿来香醋和麻油,倒了一小碟,对着如玉的嘴边喂了下去。不一会儿,女人的脸色由红转白,恢复正常,望着身边一双双关注的眼睛,转到四爷身上时,不由低下头。
那老板娘瞧了,朝中年小二挤了挤眼,拉着他胳膊接过四爷的打赏匆匆下楼。一边下楼梯,还一边数落身边男人,说是他净不长眼,妨碍人家小两口谈情。如玉在楼上听了,羞得耳根都热了,原本垂落的脑袋更低。完全不敢正视胤禛。
可山不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山。他沉默许久,开了口,问她喉咙处还要不要找大夫看了。她急忙说没事,鼓气勇气抬起头刚想对他表达出自己的感谢,才发现那人已拎着四爪乱扭的雪球往楼下走了。
急匆匆跟着走下来,和小二老板娘道了谢,刚迈过小店的门槛,就在背后听那中年小二呼喊:“青青,多亏了你刚才的镇定,那小姑娘才化险为夷。”
“什么小姑娘,那女的可是那男的妻,你看过如此焦急又真情流露的情人眼神么,子衿,你当真看不出来么?”
“嘻嘻,除了你,我可不会看别的女人,好老婆……”
“去你的,又想尝尝鸡毛毛栗子的滋味了,是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当中年男人念到这句时,再凶悍的母夜叉也化为绕指柔了,
“嘤咛”一声,化作后背传来最后的声音。
胤禛的坐骑加快了脚步,踢踏在碎石子路面上,跑得急了。
光芒四射的太阳刺着女人的眼,将一道道绚烂的七色光环带到了她的眼前。坐在胤禛身前,抱着小猫,年小蝶保存下作为如玉以来第一次璀璨鲜活的记忆。
☆、CHAP77 工具
回到家中的敏贞,垂头丧气地坐在八仙桌边,深深地陷入不可自拔的懊恼中。抬起头,方才的一幕回放在眼前……
年羹尧进来时虽只盯着英禄,好像压根没往别的地方看,但她晓得,方才自己与英禄那些话,他是听见了。否则,至少也该对她出现在这幽暗的死牢而表现出合乎情理的惊奇。当然,他没这么做。这刻意的忽视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她已经被列为他所须忽视名单上的一员了,虽然,这是她竭力回避的。这时想起纸包不住火的道理已经迟了。
新任的四川总巡抚大人慢慢靠近,并没有见过他几次的英禄觉得有些脸生,松开怀中的女人,忽然被一阵莫名的恐惧占领了。慌慌张地直立起身,只够到巡抚下巴的他身形显得更猥琐了。他在颤抖。不一会儿,敏贞就闻到一阵腥臊的臭味,站到远处瞥了,才见一身囚衣的男人双腿间滴答流下水滴。掩着鼻子,她好不容易忍住反胃的恶心,才预备悄悄顺着门缝儿出去,却听背后对话声响起。
“你就是英禄?”
“不错,正是区区。”死囚之人还没来得及问出下一句停留在口中的“阁下是谁”的句子,就被狠狠扇了个耳光,如纸鸢般轻飘飘地扔到了半空接着摔下,以狗啃泥的姿势趴跌在地,一阵哼哼唧唧,先是害怕,随后倒是安了心。想的是,来人既然来打我,必定不是那些鬼鬼祟祟要来悄悄干掉我的使者,我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几乎同时,又想到他生存的期限顶多继续维持一天,不禁又立刻泄了气,又巴不得来人恰恰是预备来害他的杀手,好让他能够在心爱女人面前逞一逞最后的英雄豪气,压根忘了自己方才尿湿裤子的丑举。
趴在地上的男人好半天才又重新聚集了力气,期期艾艾地提出疑问:“你又是谁?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你恐怕找错了人。”皮肉剧烈的痛楚大大超越了他自诩英雄式的侠气,他已不想女人回头了。可活着,人生之不如意之事就十之□。没遂他愿的,女人已经转过头,走了过来。倒不是因为同情,而是想起了自己此行尚未完成的目的。
扶起英禄,她显得很勉强,着急又委婉表达出父亲对他的慰问。
“啊……”死囚缓缓闭上眼,熄灭心底仅剩的火苗。
缓缓伸进衣襟,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兽皮做的油包,递给女人,没再说话。手指弯曲着下垂,微微握紧了两下,又松开。有些东西,已经明显地从他指缝间流走了。不仅是光阴,生命,还有他的梦。
敏贞接过油包,打开一看,竟是清一色厚厚一沓五千两计算的银票。此时即使再想装得若无其事,也不可能了。绷着脸,低着头,撇下英禄,抓着油包急急忙忙就要从年羹尧身边掠过,却是被强有力的臂膀捞住,给重新推了回来。力道之大,害她差点摔了个跟头。
着恼的女人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朝袭击她的人吼叫:“干什么?你疯了?”如果她没记错,他才是和她腹中骨肉血缘最亲的人。
年羹尧眯起眼,表情阴冷得不说一句话,对着女人又是一个推搡,逼迫着她连连往角落处后退,没了路,最后跌坐在倒地的英禄身上。
敏贞大怒,即使她老爹也没对她动手过,这冤家,他怎么敢?他要是知道他险些毁了自己的……,那副臭脸会怎么写?
暂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