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瑜微笑柔语,“妾身知道了,您与祖父、父亲他们去吧。”
目送一众家人簇拥胤礽往正厅而去,嫤瑜带着扶柳、折梅经抄手游廊转向尚氏的院中。才进入院门,嫤瑜就见母亲带着长嫂装束齐整、姿态端庄地站立候着。一见上嫤瑜,婆媳俩立刻行礼迎接。
嫤瑜连忙上前扶起母亲与嫂嫂,打量过身姿稍微丰腴的母亲,嫤瑜娇气地抱住母亲,“额涅,我好想您。您也真是,这样的好消息居然瞒着我。”
庆徽媳妇笑着打趣道:“婆婆害羞着呢,明知纸包不住火,还是想方设法包着,就自己府上偷偷乐着就行。”
尚氏瞪了瞪媳妇,不过这位郡王家的千金向来是直率无畏的,尚氏的眼神自然也就毫无威胁,反倒是一种自然相处的表达。
嫤瑜见上自己的亲人,心情当下就欢快起来,说话也回到了闺中姑娘家的娇憨,“我嫁了也是自己人,这可是我的弟弟妹妹,还能瞒得住我?”
尚氏屋里,女人们家长里短、养身育儿各种话题絮叨着。正厅这边的男人们,加上刚刚被石文炳唤来的修茂,大家议论的主题无非就是征战噶尔丹。五年前,屋里的男人们也就石华善与庆徽出塞,且只有庆徽与敌方有过正面冲突。这一回,无一幸免,全员出动,只不过担任不同职务,身处不同营所而已。
此次正白旗出征,大营由曾经的豫亲王多铎之孙、石文炳的表弟信郡王鄂扎领军,小营则由石文炳率领,石华善担任参赞,次子庆德为父亲下属佐领。庆徽是胤礽的人,身为火器营的外营营总,此次负责监管、调度鸟枪兵。
富尔祜伦与福全同属镶白旗,按年龄来说,本该指派福全领军镶白旗大营,可出乎大家意料,皇帝舍弃了自己的兄长,指定年纪轻轻的侄子富尔祜伦率军。庆征因着打小随富尔祜伦一同长大,是富尔祜伦的伴读,这回,庆征就以纯亲王护卫的身份随镶白旗出征。
修茂是一等侍卫,自然是随皇帝出发,随时听从皇帝调配。
伯爵府上的招待宴虽比不得宫里的山珍海错,但胤礽头一次与嫤瑜的家人齐聚一桌。上辈子的这时候,莫说石文炳已不在人世,就连石华善也郁郁而终,可想而知,那时的嫤瑜是以一种何其悲伤的心情嫁给自己。
如今与石家一位位经验丰富的忠勇之将围坐同席,讲的也多为战略兵法,胤礽倒是有了全新的体验。虽没有机会亲身上战场历练,但自己培养的火器营将士即将奔赴战场,同样让他雀跃不已,无比期盼将士们杀退来敌,建功立业,为火器营争光。
饭后,石文炳引胤礽往自己书屋休憩小叙,大家暂时告退各回各屋。
石文炳书屋的热炕上,暖意融融,胤礽端起解腻的清茶喝过一口。石文炳不敢逾越与胤礽并排而坐,只是在胤礽前侧的凳子上坐下,告知前久皇长子胤禔与修茂决一胜负时拍着修茂伤口对修茂说过的话。
“殿下,请恕微臣冒犯,您与大阿哥的关系是不是不太亲睦?”石文炳依稀记得前世的女儿说过,就是皇长子致力于争储,虽最后失败,但却是拖垮了太子。
胤礽拿过装合欢皮的荷包嗅了嗅,脑中快如闪电翻转前世今生,虽心潮澎湃,但回应时,却也保持平和的语调,“胤禔对我的不满,也不是藏着掖着,嘴上不好叫嚣,但想要坐上储君的位置,的确是他强夺的目标。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会放弃,毕竟他身后站着父皇的母家势力,我也无能为力。”
石文炳陷入沉思,太子坦坦荡荡不作掩饰,可见他对自己并非拒于千里之外。既然皇长子咄咄逼人,当下石文炳认为很有必要提醒一下。
“殿下既已早知大阿哥的威胁,为何不早作防范?您有没有想过,”石文炳停顿,不能直截了当说出“废储”二字,略微婉转,“皇上极为信任佟家,如果因此有一天,皇上偏信大阿哥,储君之位也是可以换人的。”
“大胆,石文炳,”胤礽拍桌立起,“胆敢议论皇权君上,你该当何罪?”
石文炳撩开衣摆跪于地上,伏地请罪,但却又直言不讳,“殿下,微臣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早已是看淡生死。敢问殿下,您真就不曾存有任何危机感?微臣并非挑拨您与皇上的父子关系,从您被立为储君起,本就先是君臣,后为父子。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同样以此作为孰轻孰重的准则。”
石文炳抬起头,双眼泛红,语带哽咽,“殿下,微臣一直很纳闷,您为何主动求娶嫤儿?微臣原本只希望她嫁入殷实之家,做个普通的家宅女人。太子妃的位置,只怕她不堪重负。”
胤礽与石文炳视线交接,只不过胤礽的目光凛冽锋利,而石文炳却更为无奈。显然,石文炳对自己存有相当悲观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他是在委婉地断定自己将来要被废掉。
不,石文炳并非只有嫤瑜一个女儿。他离世时,明明还留下两个年纪尚幼的女儿。不过,现在的事实却是,岳母才刚刚有孕。
“你,”胤礽顿了顿,重新坐下,“你也是为我好,起来吧。”
其实胤礽最想说的却是:你与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石文炳谢恩站起,听得胤礽三言两语讲述与嫤瑜青山峡谷的初次相遇,并以此为一见钟情必娶嫤瑜的理由搪塞石文炳的疑问。
石文炳俯首细细过滤,如果没记错,胤礽那年本该是探视皇上而遭斥责被赶回京城,结果,这件事没发生。再思及自己之前比较过的其它事情,石文炳心下惊骇,猛地抬头看向胤礽。
两人目光再次相交,却又不约而同同时回避,胤礽调开视线拿起茶盏,石文炳再次低头看向地面。你觉着我奇怪,我看你也不寻常,诡异的气氛弥漫在两人周围,皆是不可思议。
庆征的到来打破了屋内的尴尬,原来是到了该回宫的时辰,嫤瑜已拜别母亲、长嫂来到前厅,正与祖父聊叙两句,就等着胤礽与父亲过去。石文炳刚想前去打开屋门,胤礽先止住他,压低嗓音说了几句。
“噶尔丹实则不足为惧,岳父此去只管奋勇杀敌。如想争得重要功勋,那就积极与费扬古将军会合,乌兰巴托以南的昭莫多势必歼灭噶尔丹主力,最好取下噶尔丹人头。我祝岳父旗开得胜,累积功勋,它日我若走投无路,看在嫤瑜的份上,你好歹拉我一把。”
石文炳怔愣在原地,被惊得不轻,噶尔丹带领部队四处游移,太子如何未卜先知会在昭莫多遭遇噶尔丹,而且还是费扬古将军率领的前军?
胤礽说完后也没管目瞪口呆的石文炳,他没办法解释原因,他只想让正白旗取得头份功劳,让正白旗强劲起来,形成上三旗三足鼎立的局面。
门前庆征正纳闷着两人怎么不出来,神神秘秘。这时却见太子自己主动打开门跨出门槛,大步而去。庆征也顾不上发呆的父亲,快步跟上太子,为太子引路。
回宫的路上,嫤瑜沉默不语,男人间的话题不是她该主动询问的。倒是向母亲讲起那个有蛇入怀的梦,母亲说听着像是胎梦,老辈们说过,女人梦见蛇在怀里,会喜得贵子。
尚氏自是期待梦想成真,但也叮嘱嫤瑜不要张扬,更不要早早告诉太子。如果只是一场梦,自己再继续努力就是,别让太子空欢喜一场。
胤礽同样默不作声,完全沉浸于对石文炳的重重疑惑中。嫤瑜几次偷偷看他,他也没有察觉,想着母亲的嘱咐,嫤瑜也按捺住期待,不好多想。
***
新春佳节,宫里热热闹闹,各种庆祝活动接二连三,喜气洋洋。
转眼就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乾清宫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宫宴。在京的王公宗室、显赫朝臣皆受命出席,其中包括所有出征的王公、武将。名义上说是欢送佳节,皇帝实则是借此来一次战前总动员,激昂士气。
太后的宁寿宫也没闲着,配合乾清宫的阵势,出席乾清宫男宾的女眷自然就受邀出席宁寿宫的宴席。嫤瑜身为太子妃,自是一身华服端坐她们这一辈的席位之首,其下依次是大福晋、三福晋、四福晋。
嫤瑜的母亲尚氏缺席,倒是和顺公主与纯靖王妃皆坐于席中。莫说富尔祜伦要出征,就是外祖父尚之隆与舅舅尚崇业也名列出征名单,真个是嫤瑜父母家中的男亲属全员出动。
这种奢华的大型宫宴菜式向来是赏心悦目,但吃起来就不见得味美鲜香。然而,近来嫤瑜胃口不错,自己桌上的各式菜点竟都一一尝过,爱吃的还多吃了两口。身侧的大福晋几乎就没动过筷子,难得入宫一次,虽礼仪周全,但面色勉强。
过不上一会儿,大福晋站起身,想要暂时失陪片刻。谁知才走出两步,竟是扶住头步调踉跄,多亏一旁的随侍宫女眼疾手快扶住,这才没有跌倒在地。
太后赶紧招呼人把大福晋送往偏殿休息,又立刻传唤太医过来。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惠妃起身向太后告退,随去一旁守着。同时听过太医说个结果,好回来禀报太后。
嫤瑜好似还没吃饱,但出了这样的事,也只好彻底放下筷子,静静等着。吃席的诸位此时注意力显然都已从佳肴上转移开,要么左右邻桌小声交头接耳,要么竖起耳朵扑捉消息。
一会儿后,惠妃淡然自若迈入正殿。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就听得惠妃平静地向太后禀报,大福晋有喜了。顿时,大家纷纷站起,向太后恭喜,向惠妃道贺。
嫤瑜与大家的行动、口号一致,只是重新坐下时,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这次的月事很奇怪,丁点儿见红,就跟新婚破处时的一样,就那么一点点。不过,也算是见红了,嫤瑜也就当来过了月事。饶是嫤瑜时时提醒自己注意仪态,可这会儿,难受真的是挡都挡不住,情绪低落下来。
入席后和顺公主虽不与嫤瑜坐到一处,但视线却不时停留在自家外孙女身上。眼见大福晋怀孕的消息让嫤瑜有些端不住,生怕有心之人回头一出宫就拿嫤瑜编排是非,和顺公主立刻警觉地站起去到太后跟前,轻声说了几句。这时,就听得太后吩咐嫤瑜带着三福晋与四福晋过去陪陪大福晋,妯娌间亲近亲近。
晚霞引着三位主子去到偏殿,太医正在叮嘱大福晋注意保养血气,这种场合,以大福晋的身体状况,能不出席就不要出席了,卧床静养方是。大福晋只是听着不出声,若不是惠妃提前打招呼让她必须来,大福晋本就不想来,可惠妃的理由却又让她不得不来。
上次征战噶尔丹,胤禔就没落到功劳,还受罚禁足。这次再征噶尔丹,皇帝虽把胤禔带在身边,却没有让他像弟弟们那样领军。失去带兵打战的机会,何谈建功?乾清宫都是弟弟们占风头,到了宁寿宫,大福晋若再是缩在府里,光彩又都被新来的弟妹们抢光了,就不在乎别人背后指指点点?
太医见三位女主子过来,正要退避,晚霞却说太后有吩咐,让太医接着给三位女主子看看,需要调理的就开个方子,用到什么补药,内务府就给备上。
让嫤瑜三人陪陪大福晋是和顺公主的提议,但晚霞的说词自然就不是和顺公主能说的。原是大福晋身体底子早不如从前,如今有孕,太后不敢抱太大希望,倒是眼巴巴盼着三个小的能怀上,这才让太医顺便也一道给看看。
乾清宫里热火朝天的气氛因听说宁寿宫传太医也变得略显没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