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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华朝达已经进了地铁里面,转过身来,“找一下充值机。”
“好像……”陈峻摸了摸湿淋淋的头发,拍拍身上的水,“这个入口没有充值机。”
中国城有好几个地铁口,这一个是其中最小的,确实没有任何自动充值设备。此刻地铁站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也没有人进行人工管理。
“那怎么办?”华朝达望着地铁站外面的大雨,有点着急,“总不能换入口吧,好几百米远呢。”
“好办。”陈峻嘿嘿一笑,双手往地铁刷卡机上一按,直接越过门闩,跳了进去。他拍拍目瞪口呆的华朝达,头一歪,“走吧。”
“你就……翻过来?”华朝达不敢置信,那一刻他想起来很多小时候读过的杂志里“留学生逃票被抓,罚款XXXX刀/留档案”的故事。
“没事儿,谁让他们不装充值机。”陈峻拉着华朝达,“快回去吧。”
“头上……”华朝达往上指指,“有监控设备。”
“人脑子里有个海马体,它控制着面部识别功能,并且让人难以识别与自己不同的人种。你看我们就觉得黑人长得差不多,白人也没有黄种人好辨认。”陈峻笑笑,很正色地说,“你看芝加哥的警察一般是黑人,他们就是看到录像,也会觉得黄种人长得都一样,所以没关系。”
“真的吗?”华朝达想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假的。”陈峻笑得更乐,“走吧。”
(注1:在《断背山》播出前,美国有知名主播说这是“两个同性恋牛仔的爱情故事”,在上映之后,该主播道歉说,看了才知道这是“两个牛仔的同性爱情故事”,指两人是以为遇上了正确的人才相爱,和本身性取向关系不大。此处余星借用这个典故,指她明白了华朝达想要强调的性取向问题。)
四十四
在芝加哥的四天时间基本是闲荡。两人去了奇形怪状的博物馆,参观了各种神鬼题材的展品;去了摩天大楼,踩在数百米高空的玻璃地板上照相;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陈峻在博物馆画了水母电子贺卡发给华朝达;去了海军码头吹风,甚至还在码头边的游乐场坐了两趟摩天轮。华朝达第一次完全将学业,家庭,经济压力,前途,熟人的眼光完全抛在脑后,彻底放了一次风。
晚上两人总去中国城改善伙食,然后“食色性也”,上下兼顾,回屋亲密。每到入夜,华朝达便在那个温暖的屋子里拥着陈峻缠绵。两个人肌肤相贴,呼吸相闻,几乎化在一起;情事完了便喝点酒,聊聊天,打打扑克,又或者华朝达靠在陈峻腿上,漫无目的地躺着,闲聊到入睡。
陈峻想,等两人老了,想必已经可以过着比较安逸富足的生活,莳花养鸟,对坐手谈,回顾年轻时奋斗的光景,该有多恬静幸福。
陈峻是那种“work hard,play harder(努力工作,玩命放松)”的人,说了是度假就不会再谈工作和学业。华朝达开始有点放不下,后来也索性不去想,尽情享受着这段休闲的二人时光。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纵然捂上耳朵蒙上眼睛,不想不听不看不愿意正视时光流逝,也总要面对回程。
回程时华朝达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走。深蓝色的Megabus第一次显得如此不友好,粗暴地将华朝达和他梦寐以求的美妙假期隔开。
“没事儿,以后等你工作了,可以休假出来玩。”陈峻坐在座位上,安慰道,“实在不济,还有毕业旅行呢。”
“等工作了吧。”华朝达想到还有找工作这茬儿终极考验,一阵黯然。
“回去等期中考完,差不多可以开始申请OPT了,早点拿到工作身份,避免到时候在移民局排队,反而不方便找工作。”陈峻正色,谆谆教导。
“嗯。”华朝达心知陈峻是为他好,但总也兴趣不高。且不论这件事的烦心程度,单是自己的恋人这股子好为人师的精神,就有点让人吃不消。
“回去以后,我和你一起找。”陈峻鼓励他。
”你不是还有一年才毕业么。“
”先找着实习吧。“陈峻笑笑,”看学分完成情况,你要是先工作了,我就早点结束学业,好陪你工作,免得社会地位不对等,又拖你后腿。“
”啊?“
”我总觉得,人嘛,读书和工作是两回事,只有真正工作了,才算是一个社会人,被广义的社会认可的人。“陈峻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末了又笑,”可能和我不太擅长读书做学术有关。你比我擅长做学术。“
”哪有。“华朝达有点丧气,”我能把发到我手里,该我做的事情按部就班做好,但是缺乏创造力,搞不了学术,也没有那么持续的激情。“
”哦?“陈峻一愣,身子随着车的加速往后靠了靠,他推了一下眼镜,”还挺客观嘛。“
”活到这么大,这是起码的认知。“华朝达难得笑了笑,颇有点自嘲,”如果连自己输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有赢的可能呢。“
”别这么说。“陈峻捏了捏他的手,”换个方向说,知不足而后勇,至少你可以更方便地找到自己的相对优势。“
”也许吧。“华朝达抓住陈峻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又笑了笑,”我的相对优势……嗯,我虽然在学术上没什么创造性,但我能吃苦。如果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不要求有创造性的成就,那我不怕枯燥,不怕高负荷运转。陈峻,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爱好,也不一定要过得那么精彩——当然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时过得那么精彩的生活——但我自己没这个要求。我不需要有一个那么高的理想在上面指引我,让我忍受和拼搏,我只要有一个切近的目标就可以。你可能会觉得我没劲,但是……如果一定要牺牲什么,什么多样性,去保障最基本的生活,我……我不怕牺牲。“
两人间一时沉默。因为激动和紧张,华朝达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他不敢那么急切地做出承诺,不敢将反复涌上喉头的话说给陈峻听,尽管他心里已经百爪挠心。孟盛给华朝达说过,像他们这样理想就是”捡垃圾“的环境工作者,常常待遇都不高,所以选择这项工作是需要有相当的热情和理想化的天真作为支撑的。如果可以,华朝达想,如果不考虑退路,他多想告诉陈峻,”如果一定要做出牺牲,放弃短期内的经济回报,那你放心去追你的理想,我可以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和高强度的工作,来保障你我的生活。“
”我明白。“过了一会儿,陈峻深深吐了一口气,攥紧了华朝达的手,又喜笑颜开,毫无预警地接上,”也没有那么惨,我还念了个石油工程学位呢,one of the highest pay jobs(工资最高的工作之一)。“
回程的路很长,华朝达迷迷糊糊靠在陈峻肩上,一反常态地轻轻哼起歌来。他五音不全,完全唱不到调上,但陈峻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和起来。
那天下午,在那俩空旷无人的大巴上,华朝达破天荒地和陈峻说了很多,几乎涉及他过去二十三年人生的方方面面。他的家庭,他父母的期望,他过去的导师,女友,他的顾虑和负担。除了关于两人未来的话之外,华朝达几乎都说到了。他颠三倒四地说,陈峻认认真真地听。他不问,陈峻也不插嘴,偶尔安慰他几句。
华朝达遗忘了那天下午的很多事,只有一两个熟悉的画面像镜头一般在他脑海里闪回。陈峻摸了他的嘴唇,陈峻的手指有些潮湿。
而中途在停车在休息站时,华朝达弯着腰俯就着洗手池,陈峻忽而低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陈峻说得那么轻,以至于华朝达在确认之前便眼眶微润。
四十五回学校之后,陈峻得知孟盛已经回到小镇里,别没有多逗留。两人分开后,华朝达当晚就调整到了老僧入定般的学习状态里。他没去图书馆,就在自己房间看着书,补着之前落下的阅读材料。华朝达的英文阅读能力比口语好很多,但仍然没有好到可以流畅读书的地步。大多数英文单词在他眼里都是独立的,一个词一个词的蹦出来,意思大多都懂,也模模糊糊知道连起来是什么含义,但完全无法形成任何印象。每一页读完,都不太能回想起意义,这让他有点焦躁。
今晚这种情况份外明显。华朝达心里记挂着陈峻,想着他那句模模糊糊的告白。他心里觉得动容,心酸又荒唐——当年自己给女朋友告白,还没追到就说了“我爱你”;而如今和陈峻都已经上过那么多次床了,却第一次听到陈峻说这句话,先自己说出了口。
华朝达自己一直没有说过,半是逃避,半是想不清楚。而陈峻一直把“我爱你”看做比恋爱更深的关系,此刻说了这句话,便是认可他俩之间是“relationship”,而不仅仅是恋爱。华朝达虽然不能明确的知道陈峻的想法,却也明白了他的郑重。
而这种复杂难言的感情便随着这份明白而搁置在华朝达眼前。陈峻不逼他回复,但华朝达也没法一直拖着。他烦躁地转着笔,看着阅读材料,英文此时此刻显得分外不友好。想起来活动一下,发现刚看的20页,自己没有记下任何一点主要内容。
华朝达心烦意乱,拿手机上的skype拨通了父母的电话。这个点儿父母早已起床,应该也吃完了早餐。
“妈,我从芝加哥回来了,挺好的……”华朝达坐在床沿上。
“儿子啊……”电话那头的华妈妈语气瞬间有些哽咽,“你还好就好,你还好就好……”
“妈,怎么了?”华朝达心揪起来,去芝加哥之前,母亲说话就有些期期艾艾,他以为那是太过思念的缘故,但此刻预感却有些不舒服。
“没……没事。”华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你们不要瞒着我啊。”华朝达想了想,“爸呢?让他接电话。”
“朝达啊,我在呢,刚和你妈吃完早饭。”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应该是父亲从母亲手上抢过了听筒。“你妈有点想你,我们都老了,难免的……”
“我找到工作就先回一趟家。”华朝达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很快了,我6月就毕业了。”
“嗯嗯,我们知道你出息。”华爸爸很欣慰,“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
“爸,喂,喂,爸……”那头已经挂了电话,华朝达一阵不解。他坐在床上,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觉得最恶劣不过是家中的坏账收不回来了。华朝达性格谨慎,事情一旦发生成为既定事实,他心里就几乎100%计提了坏账准备,因此这种可能性虽然让人沮丧,却终究不是什么毁灭性的打击。华朝达想了一想,稍微释怀了一些。他想今天反正是无法学习了,不如先放空了睡一觉。
陈峻一如既往的在晚上给他打电话,说明天他要是有空,去图书馆之前可以陪他去国际学生办公室申请OTP。几秒钟之后又发来一条,口吻有些得意地邀着功,“借花献佛,明天给你准备了一个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好。”华朝达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