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萧景琰叹了一声。房里凝滞的气氛不断累积,明岳还好点,小沐已经扭头看了蔺晨好几次,每看一次,肩膀就越发僵硬了一分。耳听得楼下锣鼓锵锵,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终于放下茶盏,对两个孩子和颜悦色地吩咐了一声:“你们出去玩吧。”扬声叫了侍卫进来,吩咐让孩子们在左近玩一玩,不许走出酒楼。
很显然两个孩子都巴不得这一声,跳下座位施礼告退,立刻一前一后快步走了出去。萧景琰侧耳听着两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迟疑了又迟疑,方才转向蔺晨:
“蔺——”
“蔺大夫。”
萧景琰一僵。八年前见面的时候他还真的只以为蔺晨就是个大夫,问起小殊的情况来也毫不客气,到后来近乎逼问——而现在,蔺晨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向他表示:既然如此,你就当我是个大夫好了,别扯其他。
“蔺……大夫,“他斟酌着开口,”小沐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比平常孩子弱,得好好养着。“说到自己的弟子,蔺晨神色也柔和了些许,唇边的冷笑渐渐褪去,”练了内功会好些,武将这行就别想了。“
虽然已经听过转述,但亲耳听到蔺晨证实,仍然让萧景琰一直以来的担忧少许缓解了些。他吐了口气,略略放平了一点肩膀:”那么,平时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不能过度劳累,经不起大寒大热,饮食要清淡,日常起居照料都要小心,”蔺晨没好气地耸了耸肩,扫了萧景琰一眼,想想补上一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小孩子家就该经常跑跑跳跳,也不能一天到晚挖空心思在文课上。”
最后一年,长苏身体差成那个样子,又何尝不是因为殚精竭虑,耗损太过。
萧景琰也黯然了一瞬。两人默然相对各自无言,片刻,萧景琰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嗓子道:“多谢你。”
“他是我的徒弟。”
萧景琰苦笑。说到底他还真是连道谢的资格都没有,在他还不知道小殊还有骨血存世的时候,在林沐刚落地甚至还没落地的时候,蔺晨已经为这孩子做了那么多——然而,明明知道蔺晨的医术已是当世顶尖,明明知道蔺晨对林沐绝不可能不用足心思,真人当面,他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小沐的身体……能不能调养得更好一点儿?若是需要什么药材……”
“胎里就弱,你说呢?”蔺晨毫不客气地冷冷打断。后面一句话被他勉强咽了回去:琅琊阁药王谷加在一起都找不到的药材,指望大梁皇室?别说笑了!
那时他从北境扶棺金陵,趁夜发了林殊的衣冠冢,把长苏遗骨安葬在内。只道从此便完了友人所托从此山高水阔,谁知接下来在琅琊阁的产业歇脚时,却得到消息——霓凰郡主不知为何,忽然深居简出,已有半个月不曾露面了。
当时他通盘了解了一下南楚局势,又屈指算了算长苏和霓凰郡主成亲的日子,大叫不好,飞马南下。一路奔到南境,果然霓凰郡主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先前劳于军务,接到讣告又是伤恸过度,若非身体素来强健,这孩子早就保不住了。
蔺晨一边摇头叹息“上辈子欠了你爹的”,一边飞书招了卫峥的夫人、浔阳云氏的医女云飘蓼过来,两人一内一外,费尽心思几个月,好容易保到了那孩子平安落地。然而孩子在胎里就受了亏损,生下来连吸奶的力气都没有,最初一个月,全是用小勺子一勺勺喂进去的。要不是云南四季如春,光是冬天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最初三年,蔺晨便没有离开穆王府一步。开始整夜整夜地目不交睫,或者刚刚睡着,就被侍女隔窗喊醒;到后来眼看着那孩子一日日会爬会走,能跑能跳,菜蔬鱼肉样样都能吃了之后便一天天地好起来,不再是之前抱出房门就能病一场的样子,他总算松了口气,可以四下里走走,尽一下身为琅琊阁主的职责了。
然而,就是他、云飘蓼、素谷主和晏大夫会诊着,药王谷的珍稀药材流水般地供着,小沐这孩子,也只能调养到如常人一般,要想在武学上有多大成就是万万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气闷,一口仰尽杯中残茶,便要告辞。茶杯还没放落桌面,房外忽然又是一声惊堂木响,楼下中庭再度发声的又是先前那个老者,说的是十多年前公孙家族避祸入江左,束中天追杀过江,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长苏亲临江畔相迎解纷,江左盟之名始扬于江湖的一段传奇。
小沐应该正在外面玩吧。孩子出来一趟不容易,且让他多听一会儿——蔺晨悄然改了主意,倒了杯茶,继续小口抿着。听了几句望向对座,萧景琰神色幽远,似喜似悲,全神贯注默默聆听,已经全然没有心思再说话了。
待得这场书讲完,房中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透了口气,跟着又是锣鼓铿锵,丝竹聒耳。座上两人各怀心结,萧景琰默然无语,蔺晨更是眼睛半睁半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打起了拍子。直到歌罢舞歇,蔺晨敛目倾听片刻,眉尖忽然一跳:“小沐呢?!”
☆、第 15 章
快步离开房间,两个孩子一口气走过回廊拐弯处方才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
……刚才简直是逃出来的好吗!
听到吁气声,萧明岳扭头望了林沐一眼,正好看到林沐也扭头望来,目光一碰,彼此都升起了一种劫后余生的亲近感。他放松地趴在护栏上,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低头下望,小声问林沐:“哎,那是谁啊?”
“是我师父啊。”林沐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一模一样地趴上了栏杆。
“你师父?”萧明岳努力翻了翻记忆,“……医术很好,一直教你武功的那个?你叫他蔺伯伯的?父……”左右看了看,发现有人路过便改了口,“父亲认识他的?”
“是啊……”
是父皇认识的人,那就难怪了。萧明岳轻轻哦了一声,把刚才的纠结抛到脑后,低头看了一会儿下面的杂耍,叹了口气:
“不好看。”
“我也觉得。”
“我还是想听刚才的说书……”
“是吗是吗你也想听?”
身边同伴热情突然高涨,萧明岳很是惊讶了一下。不等他回答,林沐已经踮起脚尖望了望,招手叫了一个跑堂的过来:“你下去,让那个说书的上台,继续说刚才的段子!”低头往身上一扫,随手解了玉佩丢给他。
那跑堂哈腰赔笑,看看眼前两个小人儿,只不肯挪步子。年幼的那个身上虽非锦衣,可其上暗花隐隐,看似不起眼,却是极好的料子,花样连他也不曾见过。【1】年长的那个一身宫缎锦衣,腰间玉佩更是莹润生光,一望而知起码是公侯世家的小哥儿。
这都没什么,关键是——这等人家的随身配饰不是好拿的啊!点段子打赏什么的有钱就行了,大人在哪里,出来一个说话可以么……
果然只片刻工夫旁边就走来一人,腰板挺直,大步流星,一望而知是武将模样。到了先向年长的孩童躬了躬身,低声询问几句,而后从跑堂手上拿回玉佩,直接丢了个荷包过去。
一会儿工夫,两个孩子被安顿在楼下大堂坐定,而说书先生的声音也朗朗响了起来。
“……真厉害。”
醒木震响,余音绕梁。萧明岳支着下巴听得心摇神驰,侧头看去,林沐也是一脸悠然神往的模样。他其实还想再听一段,只是念着父皇教导过的凡事适可而止,用力记下了这座酒楼的名字,看看台上已经换了他不喜欢的歌舞,跳下来招呼林沐:“我们去玩吧!”
“去哪里?”
“嗯……”萧明岳目光一掠,确定几个侍卫都在身边不远处,便摆出一副大方的架势来:“你想去哪里?”
“嗯……”林沐也记着之前的吩咐“只准在楼里玩”,然而这大堂一眼就能望到底,阁子又是各家酒客包下的地方,不好贸贸然跑进去。四下里扫了一圈,忽地眼前一亮,指着中庭帷幔后面,那些歌姬舞女说书的演杂耍的走进走出的地方:“那里!”
庆云楼身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当然不可能只有待客的地方。帷幔后长长一条楼梯盘旋而下,两个小人儿擦着歌姬们五颜六色的裙裾跑下楼梯,眼前烛光幽隐,丝竹萦回,时见有人自顾自地轻歌曼舞,或者对着妆镜轻轻描画。
眼前好似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迷宫,一排排各色衣服高高悬挂,蟒袍官衣,云肩霞帔,箭衣大靠,凤冠雉翎,更夹杂着形状各异的刀枪剑戟、旗锣伞报、傩面髯口、香灯提炉之类,轻纱飘拂,珠玉生辉。两个孩子在里面钻来钻去,这样动动那样摸摸,不多时就连身在哪里都快要忘了。
这里是在庆云楼登台献艺的伎人更衣休息的地方,往来艺人见他们衣着华贵,年龄幼小,也不阻拦。好容易从戏班子里绕出来,转过一个弯,一张红黑交错的怪脸忽然在眼前放到最大。
“啊——”
两个孩子同声惊叫!林沐一边叫,一边抓住萧明岳,返身拔腿就跑。百忙中一回头,只见那张怪脸冲着他们挤眉弄眼一下,口中突然喷出长长一条火柱来!
“快跑!”
这一下子两人再也不敢回头,撒开了丫子一通飞跑。开始还是林沐拉着萧明岳,到后来跑得气喘吁吁,倒是萧明岳反过来拽着他逃跑。他两人个子矮小,身形滑溜,碰到帐幔隔断之间位置较低的空当,往往就俯身钻了过去,遇弯转弯、遇隙钻隙,等到停下的时候,已经把后面的喷火怪人甩得人影不见了。
“呼……呼……我们在哪里……”
“不知道……”林沐撑着膝盖环顾四周,摇摇晃晃,喘息不定。刚才他们慌不择路,哪边僻静往哪边钻,根本就没有记忆路途。地下又没有日月星辰可供辨认方向,这会儿想要摸回去,连个路标都找不到。
萧明岳左顾右盼,一句“来人”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侍卫应该跟着他们的吧……应该吧……人呢?
这时他才明白父皇说的“白龙鱼服,见困豫且”是什么意思。两个七岁大的孩子,孤立无援地在这陌生地方,实在有太多不可测知的危险。四下打量,阴暗的地下大厅里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摇曳,墙上和通道里帐幔的阴影飘飘荡荡,像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手臂,随时都可能伸过来把他们拖进黑暗。
萧明岳的脸色不自觉有些发白,反手拽住林沐,往自己身后一拉。然而手掌却被往相反方向扯了一把,林沐抢步向前,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你听,狗叫!”
“什么?”
“狗不是会闻味道找人吗?我们去借条狗,让它闻着路带我们回去!”
听起来似乎真有道理也!眼前曙光一现,萧明岳顿时觉得黑暗的地下也没那么阴森可怖了,和林沐一起循声摸了过去。转过两个弯以后眼前一亮,面前好大一片空场,一排火圈正架在场地中央熊熊燃烧,几只细犬正被主人撵着挨个跳过。
“当心——”
“快让开——”
“狗挣脱了——闪开——”
惊呼声中萧明岳循声一望,猛地屏住呼吸。火光之下,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中,一条快到他胸口高的纯黑色大狗皮毛上带着零星火苗,笔直地向他们扑了过来。
萧明岳手足僵冷。眼看那条大狗越迫越近,厉吠狺狺,白牙森森,他却是全身血液都冻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