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已经有妻子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已经给他添了一子,一点没有犯七出之条,明明儒生家境不那么富裕,这温婉的妻子却只是忍着,由着夫君胡闹。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我更对不起些了。”
这样隐忍的妻子,让儒生不得不让几分,对六娘也就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好。而六娘,之前还在大家族做着夫人,一夕之间地覆天翻,成了穷人家的妾室,还并不那么得宠。
“当初,六娘出逃,我还是很怨她的,但做了这些年的鬼,我倒是又把事情看清了些,终究是我对不住她,说是喜欢她,却不对她好,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发妻了,结果……”
在尘世间,做人时女子地位极低,做了鬼却没了那么多计较,就像这鬼城的副城主,便是个极厉害的女鬼,修成人身的时间比城主用的短得多。
爱妾出逃,气急了的儒生却也没办法,于学问也有些颓废,硬生生日日寻芳,本来就没多厚实的家底,硬是快叫他败光了。
“我那时真是荒唐,明知道发妻不易,却不去体谅。其实,我也知道我妻子她心中苦,可那时简直是被迷了心窍,硬生生想不起她的好。”
“这倒不怪你,这种事情世间原本就寻常,想当年我夫婿对我也是冷遇,我开始恨恼,最后也想开了,不过你妻子到可能没这份想开的福分了。”副城主不知道何时来到,远远地靠着大殿里的柱子,听到这句若有所感,终于发了话。
“舒姐你这话好有意思,认识怎么久,怎么没听说你是因为你那夫婿死的,反而人人都说舒姐厉害得很?”少年又开口,声音天真。
“那是旧事了。”答话的人是城主,本来在少年面前的好脾气似乎被磨完了,此时语气已经有些气恼。“舒儿你下去,在这里听什么墙角。”
话毕往儒生方向示意,叫他接着讲。
见城主生气,儒生也不好再啰嗦自己那些情情爱爱,直接切入了主题。
“我初次见那位道长,是那时候他让我认六娘的尸体。”道士那时落魄的很,简直没有了人形,远远望去不像斩妖除魔的道士,倒是像只鬼像了十足十。
“你认得她。”道士没由来这么说,吓得儒生心惊胆战。
见儒生不应答,道士只是叹了口气,似乎想做什么,最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做。“那道长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气都没有叹一声,留下尸体,就走了。他这么做,我倒真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儒生摇了摇头。
“我本来不想来讲这个故事,其实这跟那道长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到底还是舍不了那支固魂香,就算是碰碰运气,也要来试一遭。
“你这人倒真是不说假话,这样吧,你同恒恒讲完你的故事,看看他愿不愿意给你一支固魂香。”
原来那少年叫恒恒,儒生心中衡量了一下这个消息的价值,最后还是准备将这个名字烂在肚子里。
“其实这故事也无聊,小公子听了怕是要笑……”
“公子就公子吧,为何还无端端添个小?”那少年有些不快活,一看就没受过什么气,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
“恒公子,是小生唐突了。”
于是儒生又开始讲故事。
儒生那时荒唐,发妻终于受不了,准备与他和离。他这是幡然悔悟了,痛哭一场,女人还是心软,终究是谅了他。
日子这么过下去倒也好,问题是人这一生总是不那么好。
“我妻子她,终于还是积劳成疾,六娘出逃第七年,她走了。我本以为她恨我,结果她倒真没什么执念,走了轮回道,到是我,原本世人看我贤妻美妾快意潇洒,最终却含恨做了鬼。”
“噢?含恨?这词用得好。”儒生认出了副城主的声音,被她一吓,喏喏的连口都不敢开了,鬼城谁不知道,副城主最恨负心郎,若要让她碰上了,见一个,杀一个。
“别管舒姐,你继续,左右有我在,她还不会怎样你。”少年听得正尽兴,不想让他停住,就开了口,“左右舒姐做什么,都会先紧着我,你放心就好。”
“后来,后来六娘她又来找我了。”六娘来找他的时候仍然漂亮,甚至更漂亮了些,不知为何,六娘娇声软语对他诉说那些想念,他却没有心动。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有没有好好对六娘,叫她也累死了。”少年倒真是在听故事,起劲了还不忘猜一猜后续。
“不是,我,小生,哎……也是我糊涂得紧。”
竟然杀了六娘。
“那时我见到道长真是吓了一跳,本来,只要他再多说一句,我就会去给六娘偿命了。”
“那你是怎么成了鬼的?”
“这点小生刚才倒是忘了说,这好像跟珈珩道长有些关……”
副城主使的是鞭子,甩起来十分俊俏。一鞭子下去,还觉得固魂香金贵的魂魄肯定就没了命。
“舒姐你为何杀他?他不正要说有关道士的事么?”
“他知道的城主早就知道,本来是给你解个闷的,我气不过的是他非要说谎。”
“我怎么没听出来?舒姐你又是哄着我的吧?”
“若真是要给六娘偿命,杀了六娘时自个儿偿了命就好,犯得着非让珈珩掺和一脚?”女子笑笑,又添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快去看看城主吧,要是他知道你因为故事忘了他,不知道要怎么恼呢!”
☆、第四章 昨日重风雪,故人何不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独我一个觉得,珈珩其实算不上妖道。甚至连道士都算不上,就是一个一身风尘味的公子哥儿。”这次讲故事的人修为倒是好,似乎不是为了那支香,已经修成人身的鬼魂自然用不上固魂香,就是不知道他是有个牵挂的人需要这东西,还是单纯想找个地方回忆珈珩。
“说起来,到那时候,正道邪道他得罪了个遍,认他做朋友的人,不过寥寥,再后来,他自己就和朋友疏远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我不知道怎么了,非和他计较他那些风流事,可能是因为我那时正好定下一个人,心里也想让他找个归宿。”
最后,被问急了的道士一笑,硬生生反问了一句,举世评人先看容貌,又不是独我寻娇爱俏,有何不好?
可你是个道士啊,问他的人一阵无语,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
“现在想想,若是他听了我的话,估计又是另一番光景。”
“你和他,怎样遇到?”也许是怕少年顶撞了这次的来客,城主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只身一人,地点也从幽深的大殿搬到了一处明媚的亭台上。
“城主这般上客待我,其实我有些受不起,我不过狐妖,得帝王厚待真是有些惭羞。”
“齐兄客气了,狐王若是都得不了招待,怕是妖族要掀了我的老巢。”
“城主是个客气人,这也注定我们做不了好朋友,阿珞可不是个客气人,第一次见他,我正受了雷劫,他趁我伤势,准备收了我作件狐皮小袄。”
城主这时庆幸自己经住了恒恒的撒娇,不然这句话他听了,怕也要笑出一个“不客气”的名声来,别的倒是没什么,但要是恒恒真的和狐王做了好友,怕鬼城中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
能做到一族之王的,总归得有些法子不然自己成了他人身上袄。珈珩这件狐皮袄子一个挣扎,愣是给自己搏了了宠物的位置。
“我看你这般,倒不舍得杀你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伴,如何?”珈珩问道,表情突然柔了一柔。
“城主你也知道,我们狐族最受不了的就是美人相邀,这事情如今说起来是要落我几分面子的,但既然说话的对象时城主你,这几分面子我倒是真的舍得下来,容我说句唐突的话,城主这张脸,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说声好。”
贪恋美色的千年的狐妖,就像只小狗一样留在了珈珩身旁。
“这事情后来我跟长老讲述,直说去养伤了,城主你可千万别给我捅破了这谎。”像是不放心永卿,齐律多说了这么一句,末了还添了个笑,眉眼一弯,不知道香艳了多少少年郎。
珈珩其实并不像个道士,至少大部分时间不像。
“人们说他是妖道,多是因为他出手太不慈悲,而且就算是碰上鬼啊妖啊,总要捞些好处才算数,世人皆以为他使的是妖法,总归还是听到了他家的那件事,以讹传讹,但说到底,那件事情其实也不怪他。”
珈珩似乎是出自一个世家,这本来不算稀罕,稀罕的是家中每辈都会有幼童得了善缘去学习道法,珈珩是那一辈里被道士选上的孩子。
“……不过他入道观的年纪毕竟大了些,很有些管不住自己,时不时到红尘中潇洒潇洒,也是寻常。”
对妖族说是寻常的事情,在峨冠嵋带的道士们眼里可是不得了。珈珩这么胡闹,自然是要挨罚。
“问题是罚就罚吧,就算是我小时候也挨过父王的打,我寻思着,若是阿珞受了那罚,也就疼个一时,怕是也没什么大事。问题是这时硬是有个人替他受了罚,这就不好了。”
受罚的是他师兄,明明平时同他的关系也不是很好,硬是来了一句,“这山上太无聊,是我带师弟去人间走一遭,不带他炼炼心,日后来个野鬼狐媚勾走了他,可怎么好?”
这个师兄素来张扬,仗着自己有天分,做起事来肆无忌惮。
“我看他也就是兴致来了,玩个英雄救美,问题是阿珞这个傻子竟然当了真,你看,再聪明的人,有时候也这般可笑。”
珈珩把这个恩情记到心里了。
“可是这个恩情什么时候变了味,谁都不知道。”一直嬉皮笑脸的狐王突然露出了一个冷笑,语气还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讲。
“总之那个师兄扯到了一桩事情里去,把阿珞连累了,这事情当时闹得很大,就算你是不问世事的天子,怕也有所耳闻,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就不多讲了。”
城主有翻出了那些遥远的记忆,思索了又思索,似乎想起了什么,结果了狐王的话头。
“那是荆城附近的世家吧,就是一夜死光了的那个,那时候人心惶惶,我倒还有几分印象。”
“反正他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心情自然不好,手段就越来越狠辣,说到底这里面还有我一份功劳。我为了恢复元气,对他抓住的那些妖鬼可没少下狠手,先开始他还不忍,后来就麻木了。”
狐王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在最后的最后,珈珩那么温柔的一个道士,竟然真的沾上了妖邪的气息。
“过了一段时间,我能回复人身了,仍旧打扮成个公子哥儿陪着他,天南海北的逛一逛,日子倒也舒坦,这里说句话不怕城主笑话,看了他的那些手段,我竟有些怕他,愣是没敢离开他。”狐王这话说的有几分水分,怕是惧怕是假,疼惜是真,而那说不出口的朝夕相处的情分,这里也应该算上几分。
“城主既然记性好,自然知道那事情还有下文,正好族中有事,到最后,我们就分来了。”狐王的话说道这里就打住了,有些细枝末节的回忆,亭永卿不想听,齐律更不想讲,他能说出口的也就那么一句了——
“后来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哪座山看雪景来着,那名字我是忘了,反正山上雪景最是出名,可惜我们去的时候赶上了夏天,误过去了。”狐王没有说,他会时不时去那座山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