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小林秀雄的文章我一行也没看过。我从一所不很大的理工科大学毕业,在大田区政府从事土木工程设计。估计周围也没谁看过小林秀雄的书。听我这么如实一说,高效率竹马忿忿然用鼻子低低“哼”了一声,意思像是说再没看过小林秀雄文章的人说下去也是对牛弹琴。然而他无意离去。
“呃………,您到底有什么事呢?”我心惊胆战地问高效率竹马。说不定是来推销书什么的。但愿不是。明天发工资,现在囊中羞涩。
“哦,倒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高效率竹马口气果断得出奇。“只是,我这么在走廊上咔嗒咔嗒地行走的时间里,突然想知道自己被时间理解倒何种程度………‘高效率竹马是什么?’于是敲了你房间的门。”
我就自己的无知表示歉意。“不过请别过于失望,毕竟我不就是世间。”
高效率竹马从胸袋里掏出烟斗,在手心上砰砰嗑了两三下,又装回胸袋。“对了,莫扎特K421是小调还是大调您知道吗?”高效率竹马问,似乎想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呢!为设计新下水道一直从早忙到晚呢。
高效率竹马脸色铁青地指着我叫道:“喏喏喏,你活活就是世间!”说罢啪一声关门离去。我固然莫名其妙,但看情形事情再不能有进展,于是午间吃了热米饭和干萝卜条。
「动物园」
“嗳,公一郎,你真是个怪人,很怪很怪的人。”
“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怪,怪的不如说是你吧。作为一个人,我认为理所当然要思索自己身上的意识………使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意识究竟是没东西,它究竟有怎样的功能,究竟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你难道就不思索这些?”
“噢呀噢呀噢呀。”
“什么啊,这噢呀噢呀噢呀?”
“只是吃惊嘛。噫嘻嘻嘻。”
“喂,须贺子,可不能拿这个开别人玩笑呦!人嘛,认真思索什么的时候也是有的。总像你那样玩世不恭游戏人生,马上就要触霉头的。”
“又来了又来了,你这个牛君!哦嗬嗬嗬嗬。”
“适可而止吧!别吧手镯吊在鼻子下面,喂,求求你了,别在人前出洋相。乳罩一下子转到背上当骆驼也算了吧。喏,人家都朝这边看呢!”
“哼,不懂情调,你这人就是缺乏幽默感。星期日何苦来什么动物园幽会,来了何苦谈什么雅斯巴斯什么荣格!谈点有趣的嘛,谈点儿心花怒放的嘛!”
“听我说,须贺子,星期日的动物园这地方,能在生命与意识方面给我们许许多多启示。维持我们意识的最主要因素乃是记忆,而我们的意识为这些记忆的收藏方式和存取能力所限定、所区分。就是说……”
“嗳,公一郎,瞧,比目鱼!”
“行了行了,别忽然趴在地上嘛,脏!喂,好好站起来!那边小孩子在笑呢。你可都二十六了呦!有个大人样好不好!”
“我说公一郎,”
“什么?”
“差不多换换角色了吧?”
“好啊!”说着,我四肢着地跑了一圈。“嘿嘿,嘿嘿,我是马三太!谁个和我一起来!”
“算了吧,公一郎,别装疯卖傻了!”须贺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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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咖喱商」
印度咖喱商大约每个月来我家一次。“印度人差不多该来了。”母亲每次这么一说,印度人简直就像听见了似的两三天后保准出现在门口。所以,我总是劝妈妈尽量别想起印度人,“你一想起,印度人肯定上门。”这时妈妈也反省道:“是啊,看来妈妈是不该想起来的。”然而转身就忘了,又脱口而出:“印度人差不多……”于是印度人准时上门。
印度人是个晒得黑黑的大嗓门老伯,肩上总是扛着沉甸甸的货物。年龄和父亲不相上下,但比父亲精神得多,眼睛瞪得像两只大独角仙,闪闪发亮的到处看。“这都是印度咖喱的关系。”老伯得意地对我说,“小少爷要是也好好吃印度咖喱,也会像伯伯这样成为强壮有力的大人,走上有坚定信念的人生道路。”
老伯的话对我来说太难了,听不太懂。和他说话的世间里,我总觉得心神不定,担心会因为什么挨他训斥。印度人还时常训斥妈妈。我心想这人也真够厉害,毕竟爸爸都难得训妈妈一句。
“太太,成问题啊,最近印度咖喱用少了吧?上次问你的时候,几乎没见少嘛!”印度咖喱商查看完餐具柜,叹息着对母亲说,“我不是常给你说么,这东西要接二连三地用,让它接二连三泌入身体,否则是出不来效果的。瞧小少爷好了………最近眼神没光亮了吧,浑浊浊无精打采的吧?这哪行啊!一看眼睛就知道,看眼睛就一目了然。印度咖喱用得少,分量不够。你能不疼爱孩子?疼爱的吧?那就要大用特用印度咖喱才行。”
“那么说倒也是的,可是……”妈妈慌张辩解,“近来巴厘商也来了,也是因为离得近,不能不给面子,再说我家也不那么宽裕。还是印度的好,这点我自是清清楚楚……”
“巴厘商!”印度咖喱商不屑一顾似的愈发加大了嗓门,“巴厘商么,太太光是好看罢了,徒有其表。要论地道纯正,无论如何都数印度。首先品种就不一样,品种!”
这么着,母亲又买了一点儿印度咖喱。每次见了,我心里总是想,到底还是印度咖喱商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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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
妻说起天花板上面有小人居住是在元旦那天。“我说你,打开天花板看看里面好不好?”妻说。当时我正边看电视边舒舒服服地喝啤酒,突然给她这么来上一句,甚觉不快。
“小人小人,到底什么样的小人?”我不耐烦地问,“首先名字叫什么?”
“好像叫直美。”妻说。
“男还是女?”
“那我也不知道,”妻摇摇头,“只知道名字。”
无奈,我只好带上手电筒去天花板上查看。从壁橱最上一格可以爬上去。我移开一块木板,用手电筒往天花板上面照了一圈。没有什么小人。
“哪有什么小人不小人么!”我向妻吼道。
“不不,直美肯定在那里,你只是看不见罢了,这我知道的。”
“你是累昏了头。吃点荷尔蒙什么的好好睡上一觉,到早上就会忘掉什么莫名其妙的小人了。”
然而妻全然忘不掉,老是喋喋不休地大讲天花板上的直美。“直美就在天花板上,总是从上面一动不动地观察我们。我俩的事直美没有不晓得的。”妻说。
给她这么一说,我渐渐有点害怕起来,于是再次拿手电筒往天花板窥看。这次看出直美的样子来了。直美身高十二厘米左右,脸长得和妻一模一样,体形和小狗差不多。短尾巴斑纹狗。直美坐在那里定定地看我的脸。我见了略略吓一跳,但也不能临阵退缩。
“喂,你在那里搞上面名堂?这可是我家的天花板!在这里胡来怎么成!出去,快出去,混帐东西!”
直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言不发。眼睛如小小的冰块一动不动。
我移回木板下来。喉咙渴得不得了,想喝啤酒。不料这里已不是我的家,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妻,没有正月。
……慢较慢中快……
「莫笑莫笑」
星期日为甭瞧做了一点好事,星期三莫笑莫笑登门致谢。“我说先生,日前您可帮了甭瞧甭瞧的大忙……”莫笑莫笑说。
“那点儿事不值一提。作为日本人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我表现得较为谦虚。
“哎呀哎呀,瞧您说得也太见外了。别人倒也罢了,对甭瞧甭瞧用不着那么谦虚嘛。”说着,莫笑莫笑在我眼前摇团扇似的挥了挥手。“所以………也许您不喜欢这样………想送点礼物略表心意,恳请您愉快地收下才好。”
说罢,莫笑莫笑递给我一个纸袋。一看,里边装着雪茄雪茄。
“喂喂,我说你,这玩意儿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收下。这不是雪茄雪茄吗?”
“怎么,讨厌雪茄雪茄?”莫笑莫笑问。
“不,当然不是说讨厌……”
“那不就可以了?先生。如果对收下有抵触情绪,那么暂且放在这里就是,等你喜欢上了再受用不迟。”
我是很有抵触情绪,但莫笑莫笑终归还是把装有雪茄雪茄的纸袋放在门口回去了。没合适地方放,只好把纸袋藏进壁橱深处。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不宜放在门口。给老婆看见难免招致误解。就算说是莫笑莫笑送的礼,又有谁肯信呢?说起来,一开始装作不认识什么甭瞧甭瞧不理睬他就好了!正因为不自量力地大发慈悲,才弄得自己如此狼狈。
我实在别无量策,遂给甭瞧甭瞧打电话:“喂喂,刚才莫笑莫下到家里来了,放下一袋雪茄雪茄,说罢表表心意。伤脑筋啊!”
“那有什么,先生,不必介意。”甭瞧甭瞧说,“那是莫笑莫笑对付税务署的一个办法,反正总是送给一个人的,你就收下好了,只管收下。东西的确不错的哟!太太那边由我好好解释解释。不怕,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嘛。”
这么着,我现在每天都受用雪茄雪茄。实际用起来,果真出乎意料地好,看来还很难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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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将至」
还不是小说,实有其事。
近来我住在国分寺,一天乘电气列车去武藏小金井站前的“圣日耳曼昂莱”买面包。至于何以往在什么国分寺,又何以特意乘电气列车赶去武藏小金井买什么面包(其实仅仅一站),由于说起来话长,就免了。比如我现在正在波士顿自己家里身穿“BANANA REPUB…LIC”T恤,用大号杯喝着咖啡,一边听最近在TOWAR唱片店买的《鲍勃·迪伦精选集VOL。2》一边写这稿子。而若要从头解释我何以像一阵风吹来的树叶一样来到如此场所置身如此境况,很可能写出一本小说。不骗你,真能写出。“BANANA REPUBLIC”T恤一章,鲍勃·迪伦又一章……如此写将下去。至于这样的书有谁来看,我则设想不来。
所以就不予解释了,原本就是篇短稿。下面,请您仅仅想象一下我从国分寺独自乘电气列车去小金井买面包的形象。我还不到三十,头发长些,身穿在涩谷一家名叫BACKDROP的店里买的新潮STADIUM JAPAN(现在仍留着)。小说什么的还没有写。已婚,养三只猫。对议会制民主主义持怀疑态度,投票一次也没参加。《伍德斯特克》看了三遍。中央线电车喂砖头色(果真是?),季节为秋季。即使负债累累,即使巨人队稳操胜券,秋天也还是美丽的。
不料,在武藏小金井站要出检票口时,猛然发觉自己弄丢了车票。上上下下怎么找也找不到,简直就像飞去太空了。或许你大吃一惊………就坐一站怎么弄丢了票呢?也可能你无动于衷(弄丢车票在我也是常事)。反正问题是武藏小金井站的站务员根本不肯相信我是从国分寺来的。“弄丢车票的人全都说只坐了一站,伤透脑筋。”站务员活像面对着盘子里装满报纸屑的晚饭,以极其厌恶的脸色对我说道。可是我确确实实只是从国分寺乘电气列车来买面包的。
自那以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遭遇了种种窝囊事,有时甚至难受得夜不成眠,好在差不多都忘光了,以后多半也将继续忘下去。比之那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秋日早上在武藏小金井站不为人相信弄丢了只有一站距离的车票,任何事都不在话下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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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鬼妮科尔」
说谎鬼妮科尔家住神宫前二丁目,时不时来我这里玩。也不知道谁给取了这么个名字,总之附近的人都口口声声叫她说谎鬼妮科尔。虽叫妮科尔,但彻头彻尾是正宗日本人。至于缘何得此雅号,个中情由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