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注视着面前矮桌上青瓷杯里的茶水,道:“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她对我的依赖和信任大都因她视我为兄长,并非你所想那般。现在金陵城里的皇帝也已经打起了她亲事的主意,她也很快就能再得良人,不必再孤身一人了。”
蔺晨闻言,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他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俩只是兄妹之情,你一直当她是妹妹?”说着站起身来绕到他身旁,道:“那这么多年你费那么大劲儿暗中监视南境和南楚的动向,见那穆家小姑娘有点危险就恨不得自己八百里加急飞过去,这些也就是为了好玩是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蔺晨戳中了心思,梅长苏登时有点不耐烦,道:“不管她于我是什么,我既答应过要保护她便不会食言。”
蔺晨微微眯了眯眼,而后道:“长苏,你的身体如今也已经大好,只要精心调理,以我的医术,莫说四十岁,即便是五十岁六十岁我都有信心一试。即便是现在,你也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半晌,梅长苏的声调平缓无波,他道:“我早已经重新开始了,就在十年前你和老阁主第一次为我治疗火寒毒的时候,这条命就已经作为梅长苏,重新开始了。”
秋雨欲来前的天风中似乎也已蓄满了水雾,蔺晨愈发觉得沉闷不堪。
蔺晨不言语,梅长苏放低了些声调,继续道:“且不说为赤焰军平反一事何其凶险,即便我想重新开始,如今我身背叛国谋逆之名,躯体也已残破至此,又如何配得上她?”
蔺晨轻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自然懂得,对于如今的梅长苏而言,令他害怕的不是穆霓凰于他的意义,而是在这旧园不复物是人非的十年后,梅长苏对穆霓凰而言又会意味着什么。
听见梅长苏终于说了心底的实话,蔺晨冷冷道:“配不配得上,并非你说了算。”
梅长苏转头看他,道:“我知道,蔺晨,你永远不会认同我回金陵为赤焰军平反,你永远都不会放弃说服我,而我也永远都不会动摇,所以我们彼此心中最好都有个底。”
蔺晨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尽管笑声中并无半分喜悦之意,而后他有点自嘲道:“是了,又是我一时天真了。”
白衣青年坐回桌边,捞起茶盅饮尽了里面的茶水,待到放下茶盅时,神态已然恢复如常。
他道:“上次你说拿不定往北燕安插的人选,我倒有个推荐。”
梅长苏挑挑眉,道:“说来听听。”
“你可记得我跟你说过,几年前我在琅琊山下救了一个名叫百里奇的年轻人?”
梅长苏略想了想,道:“就是那个身怀刚劲内功却走火入魔的年轻人?”
蔺晨道:“正是。他的武功路数太过刚硬狠绝,以至功力每增进一层必然要自伤几分,最后走火入魔昏倒在琅琊山下后被我所救。他养伤的时候我传授了他一些独到的调息之法,帮他控制住了体内的刚猛之气。后来知他一直仰慕江左盟,我就引荐他加入了。”
梅长苏道:“然后?”
蔺晨道:“这个百里奇的父亲就是北燕人,他的长相也与燕人无异,你不是想找一个武功高强又低调可靠的人过去卧底吗?依我看这个百里奇虽然还没怎么展露身手上琅琊高手榜,但是真要排的话绝对进前三,连那北燕拓跋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他绝对是上上之选。”
梅长苏轻轻搓着自己的袖子,道:“听你说起来倒是不错,等从衢州回来我要见见这个人。”
蔺晨拎着茶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道:“这么一个人你挑来挑去也没个完,差不多行了。”
梅长苏目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蔺晨遂道:“瞪我干嘛?我说错了?你再这么墨迹下去时机都错过了,还想掌握那穆家郡主婚事的主动权?当心什么也握不着了。”
而后不待梅长苏说话,他便侧着身子俯向对面,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说,要那穆家郡主真的从里面挑到了称意的郎君,你是让百里奇把那人打出局呢?还是打出局呢?”
梅长苏只及冷冷瞪他一眼,黎纲便端着两小碟点心从月洞门处走了进来。
他过来把点心安置在小矮桌上,而后对蔺晨道:“蔺晨公子,宗主明天就要往衢州去了,虽然只呆个两三天,但也怕宗主身体疲累了又不舒服,蔺晨公子,你要不再开两副调息的药吧,我们——”
不待他说完,蔺晨就拿扇子骨砸了砸手心,道:“我懂我懂!你不就是怕你们宗主见到那穆家郡主太激动了会昏过去嘛!不过,”他起身绕到梅长苏一侧,道:“我说,你有那么没用吗?”
梅长苏作势要拿画不成对准蔺晨,白衣公子倏地又坐回了他的对面,喝着茶自语道:“呐,都要杀人灭口了,八成有可能——也是,毕竟想了这么多年。”
黎纲哭笑不得,道:“蔺晨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头顶的房檐上传来及其细微的瓦片碰撞的声音,这厢蔺晨倒是开始煞有介事地去打量梅长苏的面色,继而对黎纲道:“你看看他的脸色,这时候还出什么远门?不好不好,什么药也帮不上忙。”
听他这么说,黎纲尴尬之余又有点傻眼:这……宗主往衢州去已是定事,东西都收拾好了,难道这还去不成了?
黎纲看看梅长苏再看看蔺晨,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梅长苏却忽而笑了:这个人每次到他这里来,总要把满院的人都搅的鸡犬不宁才罢休。
他放下画不成,拎起茶壶给自己添着茶,一边悠悠道:“那要是带着大夫同行,你觉得可帮的上?”
蔺晨跳起来,拿扇子骨在小桌上一敲,道:“就这么定了。”
而后他往头顶房上嚷了句:“飞流,蔺晨哥哥来陪你玩了!”之后飞身就上了房。
房檐上登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飞流的惊叫声,黎纲目瞪口呆地站在廊下,半晌道:“宗主,蔺晨公子要跟我们一起去衢州?”
梅长苏道:“他是铁了心要去看热闹,不让他跟着指不定还要做出别的什么事来,”顿了顿,又道:“衢州那边怎么样了?”
黎纲忙道:“宗主放心,消息都放给穆王府来的人了,钟嵇先生那边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梅长苏轻轻颔首,见黎纲有点欲言又止,梅长苏道:“怎么了?”
黎纲斟酌了一下,道:“甄平如今不在廊州,这次本想带聂铎一起过去,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梅长苏想了想,道:“说来,他自打从南境回来就有些恹恹的,整天无精打采,可别是病了却撑着不说。”
黎纲道:“我也这么想,昨天还特意拖着他去看大夫,结果他又冲我发了一通火,之后还是自己回房去闷着了——不过我看他那光火的样子,倒也不像是病了。”
梅长苏皱皱眉,道:“多大了,还是每天像个孩子一样混闹。等从衢州回来我要好好问问他。这次就由他吧,带他过去也怕会被霓凰撞见,反而暴露了身份。”
黎纲遂答应着是,而后道:“宗主,风越来越大,我看也许要变天了,还是进屋里去吧。”
梅长苏摇摇头,道:“我没事,也不觉得冷。你先下去吧,我稍稍再坐一会儿就进去了。”
黎纲遂依言退下了,院中只剩了梅长苏一人。
远天青色,一片茫苍,他手持茶盏坐在廊下,静静注视着红叶伴着秋风缠绵起舞。
☆、章叁 凤栖梧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
阴沉了数日没有放晴,在这个三步一水五步一桥的江南小镇中,今日可谓已经潮湿到了极点。
不过,和这闷人的天气不同,穆霓凰从客栈前门走出来,一身藕色锦服,外披青白色海棠花织锦披风,看起来却仍是精神抖擞,举手投足间尽显英姿飒爽。
客栈门前是一条宽阔的主街,魏静庵和于陵就等在门边,而穆王府里两个小厮打扮的侍卫也牵着马候在一侧。
穆霓凰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边对于陵道:“于陵,那钟先生今天确实会在青庭山吗?”
于陵忙道:“回郡主,属下已派人去探过,那钟先生昨晚就回来了。”
穆霓凰点点头,道:“很好。不枉我们多等了这两天。”
正要翻身上马,忽听身后一个低沉如弦般的声音道:“郡主?”
穆霓凰转过身去,看清了来人后,不禁讶然道:“靖王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靖王萧景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了一旁的列战英,之后大步走过来,疑惑地皱着眉,道:“这个时候,郡主如何会在衢州的?”
萧景琰就没有神情语气不严肃的时候,此时也是。
穆霓凰微微一笑,打趣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第一次私自出境就被靖王殿下逮到了,可是要押我回京城面圣?”
萧景琰一双浓眉登时皱得更紧了,他道:“郡主何出此言?我并非此意。”
霓凰轻轻抿了抿唇角:这人还是这样,多少年也不变,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而且这些年倒像是比以前更加木讷了似的。
穆霓凰笑道:“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殿下,殿下何时到的?不会也住这家客栈吧?”
萧景琰道:“昨日才到的,并不知道竟和郡主投宿在同一家客店,真是巧了。”
穆霓凰道:“靖王殿下怎么会来衢州?”
穆霓凰只是随口一问,萧景琰却明显有些小心,他斟酌了一瞬,方简略道:“公事。”
即使是不便出口的事,这敷衍的未免也太明显了。
穆霓凰微微眯了眯眼,只听萧景琰耿直回问道:“郡主呢?”
她忍不住负手身后轻笑了一声,而后亦从容道:“私事。”
萧景琰闻言,似乎微怔了一瞬。
穆霓凰已无耐心再看他有否领悟什么,索性翻身上马,客气告辞后勒马就要走。
萧景琰向前一步,朗声道:“郡主这是就要离开衢州了吗?”
既然都撞上了,她的行踪却也没有什么好对他隐瞒的,穆霓凰遂道:“并不是,我明天一早才返回南境,”顿了顿,她亦客气道:“靖王殿下可是还有事需要霓凰相助?”
萧景琰难得笑了,道:“并没有。只是我也正好明日返京,不想错过了跟郡主告辞的时间。”
萧景琰向来讲话仿若竹筒倒豆子,直白的紧,但今天他这话却让穆霓凰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们如今应当不是这样需要折柳相送的关系。
不待她多想,萧景琰已是抬手一揖,道:“郡主慢走。”
今日在这里遇到萧景琰,穆霓凰确实惊讶,但是思及此次引她造访江左的目的,她登时又觉得感慨万千。
本已经走到了街角,穆霓凰却忽然勒转马头开始向回折返。
魏静庵等人都有些惊讶,不过穆霓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在原地。
萧景琰正在原地为自己的坐骑更换马鞍,听闻马蹄声又传来,遂抬眼去看,竟是穆霓凰又折返了回来。
他尚没来得及讶异,穆霓凰已然攥紧缰绳勒停马身,干脆利落道:“靖王殿下,如果有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保护一个朝廷钦犯的话,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萧景琰明显一点头脑也摸不到,于是道:“郡主何出此问?”
穆霓凰神色如常,道:“没什么,只是好奇靖王殿下的回答。”
穆霓凰的神情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