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来之前,我曾听当地的人们说,早就听不到疯魔谷的怪叫和咆哮了,人们砍柴挖药材经常在疯魔谷里出没。当地人对那些尸骨的解释是,也许是日本人迷路了,冻死饿死在疯魔谷里。当我听到这样的结论时,心里顿时很空,无着无落的。
就要在我离开疯魔谷时,一个采金队开进了疯魔谷,他们在疯魔谷口竖起了高高的钻塔。我请教了一个随采金队的地质专家,提到了当年疯魔谷那种奇怪的现象,他想了想说:“也许是地震,要么是一种自然现象,也许真的是传说。”
我对专家的答案满意也不满意,可当我走到那里时,真实地看到了墓地,那块墓地已是24座坟冢了,那里添了爷爷的一座坟头。
我默默地立在这些当年抗联游击队员的墓前举起了右手,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他们是军人,死在疯魔谷,他们是弹尽粮绝跳崖而死的,这就是真实的一切。我举起的右手也是真实的,关于疯魔谷的传说真实与否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久久地默立在这些军人墓前,听着风声从墓地上吹过,似听这些军人们在默默地诉说着那一段悲壮的传说。
当我离开疯魔谷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疯魔谷。看到采金队竖起那高高的钻塔,矗在那里,静静的,似在等待开钻后那一声轰鸣。
我想,疯魔谷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说不定会在这里真的采出一座金矿。
2
母亲作为一个女人,她太普通了,正因为她太普通,才造成了她爱情的悲剧。
母亲轻而易举地答应了父亲。她把父亲当成了一个靠山,一个像马团长一样的靠山。父亲从结婚开始,他就不爱母亲,他只是为了对马团长的承诺。他答应过马团长。马团长像谜一样在平冈山失踪,父亲那颗对战争自信的心也随之失踪了。失去战争的父亲,一切都变得麻木而苍白,包括他的爱情。母亲在答应他求婚那一瞬间,他曾想起了少女娟的形象,那只是一瞬问,便向少女娟告别了,他在告别一段温馨又美好的回忆。
母亲嫁给了父亲之后,便离开了长春,来到了父亲驻军所在地。母亲嫁给了父亲,把整个生命一同嫁给了父亲。
在抗美援朝结束后,没有了战争的日子里,父亲一声不吭,眉头紧锁。父亲日日夜夜都在想那次平岗山战役。他弄不明白,一个营的人马怎么悄无声息说没就没了。一号高地在父亲心里犹如一口洞开的陷阱,父亲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也随那个营一同掉了下去。
父亲一声不吭,对母亲冷若冰霜,母亲对父亲却似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每天父亲下班回来后,母亲都要端来一盆热水放在父亲脚下,母亲又蹲下身帮父亲脱去鞋袜,捧起父亲的脚放到温热的水里。父亲这时仍一声不吭,他锁紧眉头,闭上了眼睛。母亲捧着父亲的脚,犹如捧着一讨圣物,虔诚地搓洗着。
每次洗完脚,父亲都要拧开收音机,听一听新闻。这架老式收音机是父亲从战场上得来的。父亲听新闻时异常专注认真,他在新闻里捕捉着国际国内形势上的变化。他盼望能再有战争打响,只要有战争,他又会变得生龙活虎,年轻有力。
父亲在一次次的新闻里,没有能得到他期望的消息,便脱衣躺在床上,伸手拉灭了灯。这时母亲挪过身子,用火热的身体拥着父亲,并用一双手抚摸父亲,她每摸到父亲一块伤疤,手都要停留片刻,那双手颤抖又潮湿,她在搜寻那一场场战争。
父亲不动,母亲摸完一遍父亲的全身,双手便停住丁。片刻,她就用一双女人温暖又绵软的臂膀拥着父亲,母亲把整个胸怀贴向父亲,父亲僵硬的身体便一点点地开始融化了。母亲这时就喃喃地说:“我想有个孩子,孩子……”母亲的声音愈来愈小。父亲闭着眼,转过身,他粗暴地挣开母亲的手,压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在父亲还没有进入前就已经颤栗不止了。她化成了一摊泥、化成了一摊水,那水又蒸发成一片雾,最后,雾又变成了一片悬在天上的云……母亲的面前展现出了无限广阔的天地,那里有美丽的山川、河流,母亲幸福得轻声歌唱起来,她在用整个心来歌唱,那歌声优美动听。父亲在母亲的歌声里想到了少女娟,想少女娟一遍遍地为他唱过的那首小黄花歌谣。父亲一想到少女娟,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父亲在母亲身上颤抖了几下,便从那苜小黄花的歌谣里走了出来,很快陕父亲翻个身便睡去了。母亲却睡不着,她还没有完全从飘在云里落下来,她仍整个身心拥着父亲。父亲的鼾声,高一声低一声地响起,母亲睁着眼睛,静静地听着那鼾声。母亲听着它,就像听一首抒情歌曲,激动不已,心旷神怡,母亲便慢慢地在那歌声里睡去了。母亲梦见了一匹白马,白马在绿茵茵的原野里向她奔来。她渴望有一匹马,她迎着那马跑去。
白马向她嘶鸣、撒欢。白马跑到了近前,她却不知怎么办,愣愣地看着那匹白马。
白马在她身边转了几圈之后,又跑了,跑向原野的尽头,跑向天边…
母亲在梦里,先是怀上了姐姐嫒朝,后又有了我。
父亲白天不在家,母亲就抱着姐姐嫒朝等待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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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提起父亲,心里就无比温柔甜蜜,母亲就冲不懂事也不会说话的姐姐说:“爸爸骑马接你当兵了!记着,你爸是个当兵的。”姐姐在母亲的怀里咿咿呀呀地笑,母亲也笑。父亲不在家,母亲心里就很空,无着无落的。母亲只要一看见父亲的身影,她那空荡的心马上就会充实起来。
她一遍遍地冲姐姐说:“你爸回来了,我要去做饭了。爸爸回来啦!”母亲迎向父亲,把姐姐送回向父亲。父亲拧着眉头接过姐姐。姐姐一看见父亲拧着的眉头就大哭了。父亲就把姐姐送给杜阿姨,杜阿姨那时候已经来我家了。父亲很疲倦的样子,厌厌的。他又拧开那部收音机,他在等待新闻,等待有关战争的新闻。父亲不管有没有新闻。都长时问地开着收音机,全不管收音机里播放的内容。然后父亲就想平岗山战役,一一号高地留下的那个疑团。父亲一直保存着那场战役的作战地图,他一看就是大半天,痴痴的,呆呆的,他一看见那张放大的局部作战地图,仿佛又走进了那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枪炮声,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一缕缕黎明前的云雾在阵地上缭绕。父亲的眼前飘着一团拨不开的迷雾。
父亲在想到那场战役时,就想到了马团长,想到马团长就想起了母亲。他抬头看着忙进忙出的母亲。母亲因满足脸上漾着红晕,父亲突然觉得眼前的母亲很陌生也很遥远。他陡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应该是马团长的女人呀。父亲想到这儿,浑身冰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父亲胸口。
母亲因为有了依靠,她满足又快乐。她很少想起马团长,马团长在她的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父亲的出现,那影子似云遇到了风很快就飘散丁。很快,母亲就踏踏实实[·]、忠心耿耿地爱上了父亲。
“文革”开始不久,那场武斗后,父亲便是犯了错误的人了。母亲得知父亲犯错误了,便哭得昏天黑地,痛不欲生。组织上来人了,来人对我母亲交待政策,让我母亲带着孩子和父亲划清界线刚开始母亲没有注意听这些劝告,当听清后,母亲停止了哭泣,她红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不,他是犯错误的人,我也是犯错误的人了。枪毙他,也把我枪毙了吧。”柔弱温顺的母亲能说出这样一番激昂的话语。
无疑,那一切都是为了爱情。
母亲义无反顾地随父亲去了新疆,一直到她死。她从没对父亲有过一丝半点的怨言,她一直到死都深爱着父亲。
当若干年后,我去新疆把母亲从荒凉的戈壁滩捧回来的时候,父亲望着我怀里的母亲,突然眼角滚出两滴浑浊的泪水。我望着瘫在床上的父亲,父亲那时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就想,父亲你明白了母亲那爱了么?你在忏悔么?父亲痴痴地盯着我怀里的母亲,父亲的泪一直畅流不止。突然,父亲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把母亲递给父亲,他干瘦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一把把母亲紧紧地搂在胸前。父亲闭上了眼睛,我站在父亲的面前想:父亲,你是在想母亲那一生的爱么?可惜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对父亲来说是一种形式和义务,没有一丝半点的爱。母亲无论从马团长还是从父亲这里都没有得到过耶份属于自己的爱。母亲一生还不懂得什么叫被爱,她只知道默默地去爱别人。
父亲和母亲结婚了。转天娟去了父亲的办公室。娟怀里捧着一束纸绢扎的金达菜花。娟站在父亲面前,父亲望着眼前的金达菜又看见了娟少女的形象,在朝鲜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娟。娟把花插在父亲面前一个空杯子里。娟一句话不说,定定地望着父亲。父亲看到娟的眼里先是潮潮的,后就有泪汪在那里。那泪又汇成一串,从娟的脸上流下来,父亲的心就颤了一下。父亲避开娟的目光去望那束金达莱。
半晌说:“你也大了,结婚吧。”
娟没说什么。仍痴痴定定地望着父亲,说:“在朝鲜,现在已是金达莱开花的时候。”
父亲抬起头,想笑一笑,他却没笑出来。
娟说:“可惜,我们现在看不到真的金达莱了。”
父亲背过身,他不知道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透过窗子看见操场上有几队还在上操的兵,有力地在操场上走着。他看见娟低着头从这些兵们中间穿过去,他看到娟很瘦弱,脚步也有些乱。父亲的心里也有些乱。
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他的身体里还有几块没有取出的弹片,每逢阴天下雨,他身上的伤就隐隐作痛。
每隔几天,娟都要给父亲按摩一次。娟一句话不说,当她的手每触到一块父亲身上的疤痕时,她的手就不自主地颤抖,娟用双手抚摸着父亲身体的每一处。父亲闭上眼睛,他仍能感觉到娟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身上。每逢这时,父亲的心就颤了颤。
娟的双手坚定不移,持久而缠绵地在父亲身上移动,娟控制不住自己时,便伏下身,去吻父亲身上的伤疤。她记得有不少伤疤是自己一次次换药,眼睁睁看着愈合的。她吻这些伤疤时,往事的每一幕都在眼前闪现。她记得父亲用粗大的手把她举上马背,又用厚实的胸膛,把她从马背上接下来,还有父亲那带着坚硬胡须的嘴吻她面颊时,那种奇异的感觉…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已坚定不移地爱上了父亲。
父亲每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都呼吸急促,心跳不止。她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只慌慌地,一次次面对着默默地来义默默地去的父亲。
娟吻着父亲的伤口时,父亲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在颤动着。
他感觉到有一股从来也没有过的一种新鲜的感受。正通过那一吻传遍他的全身,此时他的大脑已片空白,昏昏然。他转过身时,娟已把自己投进了他的怀抱,父亲便用力地把娟抱向自己的胸膛。此时,父亲已经真实地感受到了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少女了。
父亲的喉结在这时,咕噜响了一声,像咽下了一团什么东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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