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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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3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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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刺刀……”

眼见清军肉搏兵的胆气被彻底打断,零零落落朝后退去,鹰扬军前营指挥使安威一声令下,两翼人马枪刺如林,随着快跑小步摇曳,如带着森冷寒风,就朝当面乱作一团的清兵冲去。

格桑顿珠还兴奋地等待着枪刺与腰刀梭镖的对决,等待着鹰扬军士兵展示传闻中枪刺术的厉害,可片刻后,见到清兵如无头苍蝇一般一哄而散,只剩号旗下一堆人还杵在原地,气得他一拍大腿,大骂清人胆小如鼠。

“这帮湖北佬,还挺能撑的嘛……”

看着那个不知道是被自己人踩死,还是被开花弹炸死的清将,安威发表着这样的感慨。

“刘呈伟,行伍出身,五十五年夏,擢襄阳镇中营参将,调抚远大将军帐前效力,统讨逆将军延信部前锋营,战贼于宜章外清溪山下。贼军势重,居山而守,发炮拒击。呈伟督众仰攻,再三不得,贼乘势悉众下山围攻。鏖战良久,呈伟被创十馀,犹力斗,左臂断,坠马,伏地北向呼曰:‘不能仰报君恩矣!’遂卒。”

“烈祖震悼,封一等男爵,祀昭忠祠,谥壮节,谕慰其母,赐银千两。”

安威并不知道,日后清廷编撰史书,还在这小小参将身上花费了若干笔墨,原因是,这刘呈伟就像是一本纪念册的封面,翻开他,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厚厚一大叠。作为宜章大战的第一位阵亡将官,自然要妆点得好看一些。

“出击!全面出击!”

小小前锋的失利当然不会影响战局,却影响了在罗家山上掌控战局的胤祯的心气。形势完全脱离了轨道,即便是老将们也再难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建言,眼见十数万大军分立两面,跟不过两万出头的贼军对峙,脑子里那番“贼军勇悍”的清醒,被己方雄厚兵马的优势一分分压倒。

部下诸将早有此感觉,据如此兵力优势,却还倚山摆出防守姿态,怎么也不是用兵正道,胤祯军令一下,大家反倒出了口长气。

这就像是对赌大局到了最后时刻,手握豹子底牌,终究该摊了出去。

“可惜这是宜章,不是衡州或者长沙,地势琐碎狭小,马队难以发威。”

下了出击令后,胤祯如释重负,嘴里低低念着。他已是明白,李肆为何要将他的大军诱到宜章,这里夹在南岭之间,大群马队难以挪腾,他虽然坐拥十多万大军,其中却只有马队万人,而且还都摆在更北的地方,难以在眼前这个战场发挥威力。

“不过这也够了,步队有五六倍之强,还有百位大将军炮,怎么也能将李肆贼军一举荡平。”

胤祯不认为自己这是自暴自弃,他辛辛苦苦调度兵马,协调军将,保障粮秣,虽然之前的谋划没有实现,虽然被李肆摆了一道,将大军拉到宜章,跟来援精锐对决,但这对决,也未尝不是他的期望。

“好了,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相比之下,李肆的口气倒真像自暴自弃。今日已是七月九日,带着虎贲军南下逼住延信后,又接到噶尔弼和胤祯相继南下的消息,李肆也光棍了,将龙骧军也从郴州调了过来,就留了两千零碎兵力,跟噶尔弼留在城北大营的民勇对峙。

双方这么长时间里推杯换盏,过招无数,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到最后终究还是得赤膊上阵,坦诚相见,对此李肆和胤祯一样,都指望一战定乾坤。

但双方所处形势不太一样,李肆特意将主场选在宜章,不仅是避免过早跟清军大队骑兵对战,还利用宜章清溪山的地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个部分,这一场决战,实质是由两个战场组成。

“做事就要专业,既然没有指挥四军同时作战的经验,就将四军分为两部分。”

这是李肆分割战场的原因,英华军是近代军队,指挥调度是专业活,可不能头脑发热,以为跟指挥一两个军没什么差别,再说对手好歹也有十万人呢,怎么也得认真点吧……

七月九日午后一时,双方再无耐心进行零星试探,北面竹山阵地,清军百门大将军炮齐声轰鸣,宜章大决战正式开场。

第三百四十一章 湖南大决战:高潮就是尾声

湖南大决战,双方在战略上各展手段,令后人眼花缭乱,可战斗正式打响后,就再没了什么花招,完全就是硬碰硬的较力。

这也是地势所致,两军战线相距不过四五里远,背后不是山峦就是城镇,什么穿插侧击的花招全都玩不转。双方统帅又都是第一次指挥这般规模的大军进行决战,自然都要采取保守策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按着各自的套路来。

“套路?我的套路就是坐看一团乱局……”

上述说法都是粉饰,在清溪山顶处坐看东西两面战局,李肆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赌徒,骰子掷下,正看着它滴溜溜转着,一点也没办法掌控过程,一切都看老天了。

李肆将宜章县设定为主场,享受地利好处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一桩坏处。战场是山下窄地,气流不畅,战斗开始不久,硝烟尘土扬起久久不散,战场顿时模糊不清,他只能靠传令兵掌握形势,可得来的消息全是“我部正稳步前进中”、“我部正与敌军大队交火”之类的报告,至于是朝哪里前进,跟谁在交火,这些细节,从军到营,自己都难以掌握。

“不,也不是都看老天……”

四军统制,十多个营指挥,张张面目在李肆脑海里掠过,他松了口气,自己该做的事也几乎做完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握住手中的预备队,在需要的时候放出去,其他戏份,就得让给孩儿们。

“孩儿们,唱起来!”

清溪山西面,数千清兵潮水般退走,青浦营指挥使方堂恒的呼喝穿透了烟尘,将全营一千三四百人凝为一体。

“我英华,兴天兵,扶天道,灭鞑清……”

“枪声响,在九星,血染旗,初立军……”

“郑宏远,阻鞑兵,朗松亮,人炮殉……”

“纪圣武,执天刑,古今传,留美名……”

“天王旗,青浦举,天王剑,青浦营!!”

歌词虽然粗浅,却将青浦营的历史和荣耀点明,歌声嘹亮中,士兵们聚在各自的目长、哨长、翼长身边,尘雾之中,青浦营已是人心透亮,在歌声中迈步前进。

战场狭窄,仅仅前出半里多,当面如潮脚步掀起气浪,目哨翼各官长挥动指挥剑,指下立定点。宽大正面上,排枪如长龙,将几十步外的人潮中拍打出一条连绵血线。那股人潮顿时倒卷而回,在渐渐逼近的枪刺丛林下仓皇奔突。

“邵申,宜昌镇中营参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遭贼万人围攻,申中三枪,右臂断。贼呼投降,申怒斥之,仰天大呼:‘杀贼’,俄尔自刭。”

踏过这股败军,青浦营并不清楚,地上躺着的某位清将,又为而后清廷编撰的《宜章英烈》里谱写了新的篇章。

战场南面,处在开阔正面的羽林军正承受着延信部主力的冲击,这是悍勇的陕甘绿营,即便遭受了层层枪炮洗礼,三万陕甘绿营依旧冲击而下,频频冲到羽林军防线上,前线将士的枪刺已是血迹斑斑。

一时被打得有些气喘的贾昊终于怒了,手掌举起,朝前一推,悠长的牛角号声随之响起,连瑶营指挥使盘石玉高声呼喝:“瑶家郎,苗家汉,上前!”

呼喝同时,盘石玉的手掌在身边贺铭眼前使劲张合着,身形已然拔高一截的贺铭手腕一转,细长鼓槌呼呼转圈,有力地落在鼓面上。

哒得哒,哒得哒,哒得哒得哒啦哒哒……

贺铭听不到声音,但鼓面的震动却能清晰感觉到,他一直跟在盘石玉身边,没什么开枪杀敌的机会,由此转职成了司令鼓手,向全营传递盘石玉的命令。

哗啦啦的细碎响声如雨点敲打屋檐,苗瑶士兵们上了枪刺,还将他们专有的直刀砍刀挪到趁手的位置,在鼓点的引导下,排成阵线,朝前步步迈进。

片刻后,几乎就在浓雾里跟大股清兵迎面撞上,蓬蓬一道排枪后,连瑶营的枪刺砍刀突入清兵阵中,这数千清兵乱作一团,鸟枪兵和弓手抱头鼠窜,将佐四下招呼着肉搏刀牌兵,根本聚不起阵型。

“向前!向前!再向前!”

盘石玉呲目高呼,这股清兵胆气竟比南方的绿营要强不少,到此时还未完全崩溃,听那奔走呼号的京片子,竟然是旗兵!?

虽然这有些荒谬,但盘石玉还在憧憬着当面就是胤祯旗营的美梦,把嗓子抡圆了,还一巴掌拍上了贺铭的后脑勺,让他把鼓点再敲响点。

盘石玉带着营部冲到了最前线,翼哨目都吓住了,赶紧朝那营部鼓点方向突击而去。

噗……

贺铭一鼓槌下去,感觉不对,这才发现鼓面上扎了一枝羽箭,正是从当面聚起来的一群清兵里射过来的。左右瞧瞧,见营部侍卫将盘石玉紧紧挡住,正与那群清兵对射,没谁注意到自己,贺铭赶紧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枚甜瓜般的开花弹,这可是他从掷弹兵那偷来的。

练习了这么久,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贺铭再抽出一根绳子,套在开花弹上,点燃引信,呼呼在头顶抡了起来,心中默数三秒,猛然脱手,开花弹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抛物线,径直落向那群清兵。

轰……

三十多步外,焰火绽放,血肉喷溅,众人都看向贺铭,一人一巴掌抽在他脑袋背上,既是赞许,又是叱责,你这要是脱手了,咱们怎么办!?

“赞林,荆州将军协领,与贼战宜章外清溪山下,率荆旗突入敌阵,与十倍之敌相持,中炮堕马,左腿断。左右欲护其退却,赞林叱其怯敌,挥剑向敌,呼喝不止,殁而双目怒睁,贼军见之亦称其忠勇,跪而拜之。”

连瑶营碾过敌军,亦不知当面被击败的是荆州将军旗营,而其中一具被飞天炮炸得皮肉崩裂的尸体,也在“史书”里留下了这么一笔。

“刺刀……”

白城营阵线前,指挥使彭世霖拉高嗓音,哗啦拔出长剑,战场视线模糊,贾昊下令刺刀突击,正合大家心意。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能串三头狼!”

“刺刀,你就得长,长得兵哥心不慌!”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鞑子直喊娘!”

“刺刀,你就得长,你是兵哥的脊梁!”

久违的刺刀歌在战场上荡开,现在也只有白城营有底气唱刺刀歌,因为其他部队都换成了枪刺,唯有他们还保留了刺刀。

刺刀上枪,枪上肩,白城营如刀林一般突入尘雾之中。

蓬蓬蓬……

当面一轮排枪轰过去,那些清兵胸口喷着血线,满脸都是不甘神色,骗子!不是在唱刺刀歌么,为什么还打枪……

噗噗噗……

接着就是刺刀了,陕甘绿营确实非同一般,处在缭乱烟尘中,之前的炮轰,现在的排枪,都没把他们完全打散,现在更是挥动刀枪,狠狠撞上白城营的刺刀阵。

乙翼翼长受伤……

丙翼翼长受伤……

丁翼翼长……阵亡!

一瞬间,情形无比危险。

“刘澄!”

“我去死了,记得找我时带上锄头,上面一定压了一万具清兵尸体。”

彭世霖一声呼唤,满脸戾气的甲翼翼长刘澄现身,依旧套着一身钢甲,扛着一柄长砍斧。

甲翼几乎都是铁甲兵,武器有近有远,一直都用来攻坚破阵,这三百多铁罐头上去,稳稳挡住了陕甘绿营,这时清溪山方向也从相持的烟尘中看出了战局危险,数十门火炮轰鸣,将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而群聚起来的陕甘绿营炸得血肉横飞。

等白城营的飞天炮跟了上去,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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