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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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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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这么对棚民的代表说,反正他给出二百多两银子,八千斤粮食,剩下的就由棚民自己协调。在这种事上,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还不如让棚民自己做主。

到了这一步,别说关田等人,就连萧胜,还有吓得缩在村子里闭门不出,现在被抓出来帮着记账分钱的范晋范秀才都跟不上李肆的思维。

施舍的事变成了一桩交易,还能完全抽身,把利益恩怨全都丢给棚民自己,事情还能这么办呢!?

“有钱有粮的,总不成瞅着别家不管吧?”

李肆这么问还有些犹豫的棚民代表,那个叫罗恒的中年汉子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点头,这事丢在他身上,也就是一桩天大的责任,他得去说服卖了儿女的人家,看能用什么方式来照应没儿女卖的人家。

“李哥儿,知道你这是在行善,却没想到你这么……”

罗恒纠结地说着,却找不出词汇来形容李肆这样的行事。

“我只是认为,你们既然能抱成一团,跑那么远来抢村子,那么也能抱成一团,互相照应。”

李肆淡淡的话语,让罗恒羞愧难当。

“那是误信了贼人的谎言!李哥儿,你放心,下次再见着他们,定不让他们好过!”

正说到这,棚民骚动起来,村人也都朝一个方向看去,就见田心河上,一串赶缯船正缓缓驶近,“韶镇左营侯”、“英德县堂李”、“英德练总彭”的号旗在船杆上随风飘扬。船上人影憧憧,怕不有三五百之众。

“不是有四哥儿让你们清醒下来,你们可没得好过。”

萧胜看着来人,嘴里这么说着。

李朱绶亲自来了,带着韶州镇标左营游击侯林,还有英德县练总彭虎,官兵、练勇和捕快民壮等总数四百多人,完全是以处置这上千棚民的准备而来的。

“四周已经被镇标的营兵封住了,你们就算闹出什么事,也是插翅难飞!”

李朱绶叱喝着跪伏在脚下的棚民。

“既然凤田村替你们作了保,你们也悬崖勒马,没伤了人命,今次之事不予追究。好好回自己山场过日子,本县会派人勘察你们的境况,朝廷绝不会坐视子民受荒!要相信朝廷!”

知县老爷的训斥像是铁锤,砸得罗恒等棚民代表的脑袋在地上使劲磕碰着,溅起片片细碎泥土。

棚民袭扰乡人的事不追究,可跟杨春等贼匪勾结的事却不能放过,罗恒等棚民代表必须去蹲班房录供词,同时棚民也得层层相互作保。这些事自有跟着来的罗师爷一一料理,李朱绶就拉住了李肆,一脸的欣慰。

“本县就知道,你这李肆年少有为!名师出高徒,段老先生的眼光,也着实厉害!”

李朱绶当然高兴了,不说之前帮着萧胜剿灭寨堡贼匪,连带给了他解决杨夏的机会。就说此次,要没李肆带着村人镇住了场子,这帮棚民绝对能血洗了凤田村,到时候自己的年终考评可就要泡汤。

还不仅如此,原本这一千来号棚民要怎么安置,他在船上也是伤透了心。这事必须拨银子,可县里的银子就是他口袋里的银子,瞅着怎么也要大放血。却没想到,李肆买了这些棚民的儿女,将他们暂时安顿了下来。只要把这些棚民赶回了原地,自己再去压着山场主降降租子,让这些棚民能吊着一口气,这事近前也就平了,远的处置就是行文这些棚民的原籍州县,让他们尽快过来领人。

棚民之事了结,杨春等贼匪的事却没了结,李朱绶打道回府,游击和练总带兵去追杨春,李肆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却翻腾起一股微微惊惧。

这些官兵,来得好快!不是说满清官僚行事拖沓,诸事推诿吗?

“杨春烧了钟宅后,李知县向府道和巡抚都交了呈报,白总戎也给赵制台和施军门发了急报,都在提防他的后手。有制台的钧令和宪台的行文,白总戎和李知县在这一县里能随时调兵出动。现在杨春挑唆上千棚民在县里流徙,沿途汛塘一路都报了上来,他们来的速度还算慢了。”【1】

萧胜粗粗解释着。

“咱们绿营汛塘虽然平时疲沓,可一遇匪情和民变,地方军政都认真起来的话,那就是一张恢恢天网。就说这群棚民,他们刚出山场聚在一起,就被北面的塘兵报了上来。上面若是手脚麻利,当天就能出动大队官兵,这已经是棚民下山的第三天了……”

萧胜话语间还带着微微自得。

“当年台湾刘却作乱,攻下茅尾港后,出兵行文就已经到了镇戎手里。白大人三日后就追着刘却到了急水溪一带,等了两天援军后开战,整个变乱七日即平。”

他说得高兴,李肆听着,一颗心却在不断往下沉。

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满清朝廷对付草民的效率,李肆坦白,他真有些被震慑到了。

解决了棚民危机,连带也振奋起了村人的心气,还收了七八十号孤儿,原本李肆心中正飘飘自得,心中那两个字正在隐隐翻腾,却没想到,官兵呼啸而至,全无之前的疲沓疏怠,看来这康熙朝的所谓盛世,的确是有一分保障……

“唉——”

一边萧胜也在深深叹气。

“这也算不得什么功劳,无非是平了余波而已,之前的波澜,还伤得够深呢。”

他是在哀叹白总兵的八门炮没了着落,自己的经制把总不仅飞了,还得大吐血,才能够得住白总兵出血。

李肆沉下去的心神拉了上来,这张网也许很密,但其中的一个节点,他已经把握到了,如果……他再帮这萧胜一把的话。

此外整件事情,他也得收割最后的庄稼了,谁让杨春这么配合呢?

“老萧,如果你能解决这八门炮,能有什么好处?”

李肆问着,萧胜苦笑,这笑话真没水平。

“别说把总,千总都能许我一个!”

李肆很认真地看住了萧胜。

“如果我帮你搞到这八门炮,你怎么谢我呢?”

萧胜一愣,心中发虚。

“你……你还需要我谢什么?”

接着萧胜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泛起了红晕。

“你如果真能搞到八门炮,还让我领了这功,我就跟你姓!”

这话太糙了,李肆一脚踹上萧胜的屁股。

“滚!”

萧胜一边在地上滚着,一边高声辩解。

“我是说,我把你当亲……哥待!你说啥就是啥!”

【1:在白莲教和太平天国之前,满清镇压地方以绿营兵为核心,兵权分解得非常彻底。总督拥有辖内调兵权,但必须奏报朝廷,获得允准后才能动兵。如果事急,可以一边奏报一边调兵。而在府县之下,当地绿营有地方行文求协,或者是上峰下令的话,才可以大队出动,平时不能随意调度。要越府县的话就得是大事件,需要总督居中调度。这里面的细则是一篇极大的文章,核心原则就是“自家地盘自家照应好,小祸自己解决,大祸则当防波堤遏制事态,等候援兵到来”。】

第五十四章 谈元射清

萧胜分明就是想叫自己亲爹,记起他那张黑瘦阴沉的脸如夏日菊花般绽放,李肆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段老秀才正好出了课堂,见他这般模样,皱眉道:“这都快五月了,你还着了寒?”

李肆无言以对,老秀才继续损他:“是夜里埋银子堆了吧?”

这老头,消息还真灵通呢……

跟着老秀才朝他在学院深处走去,一边走,老秀才一边说:“若是在平时,五千两银子还伤不了钟上位的元气,可眼下他连遭劫难,这五千两银子快要了他的小命。之前还央我出面,帮他卖了十多顷田给西面的彭家,北面的方家,这才凑出银子来。”

说到这,老秀才止步转身,盯住李肆,眼里含着像是赞叹又像是凛然的光色:“赖一品的事,还可说是你顾着亲人安危才下了辣手。可没想到,你压榨起钟上位来也这么狠,那胖子……也是可怜哪!”

李肆嘴角微微一歪,自己心肠狠?

只单纯看一月前的事,似乎还真是狠。李肆还记得,一个胖子猛然冲进凤田村的矿场,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是上好的苏绣绸褂,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肆身前,一个劲地喊着“四哥儿救我!”不是关凤生惊呼一声“钟老爷”,他差点就要让贾狗子把这胖子叉出去丢河里了。

早前李肆跟萧胜说过,他有办法凑白总兵要的八门劈山炮,但是……代价不菲。萧胜找到正烦得内分泌失调的白道隆,把这事一说,白道隆当时看着萧胜的目光,就像是发现了一个绝色美女。

“要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只要把这炮凑齐,半个身家给了他都行!当然不是我的身家,到这时候,钟上位也该赔上他的身家了!”

萧胜将白道隆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李肆,所以李肆抖开要抱他大腿的钟上位,整个手掌都比划出来了,五千两银子。

“还有凤田村所有的田契……”

见钟上位还隐约有些如释重负,李肆再加了一条,顿时让对方脸色败了下去。

可钟上位没有选择,他一直攀着总兵,才有这些年来的腾达,眼下不解决这个问题,白道隆不介意寻着什么由头,将他这条已经丧失了价值的走狗烹来吃了。

钟上位握着凤田村两三顷的田地,有田骨有田皮,寻常日子还能值个千把两银子,可这时候他钟上位还要田地干什么。李肆要的五千两银子,都是直接卖了平日视为命根子的田地才凑出来的。

在这之后,听说钟上位完全散了心气,还在不断卖田,似乎不敢再呆在英德这伤心之地。

“老师,不是弟子好心伸手,他还能全身而退吗?弟子这心肠,可是格外的软啊……”

李肆嘴里申辩着,老秀才嘿嘿一笑,转开了话题。

“老夫不懂营造之事,但是也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在一个月之间造出八位劈山炮来的?放在前明,你有这本事,拿一个工部主事都没问题。”

这话像是带着什么深意,老秀才一边说一边还偷瞄着李肆的反应,可后者的心神却被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仆役给吸引住了。

“哦,那只是小事,本来也早有准备。”

李肆随口敷衍着,有之前做好的铁范在,别说八门炮,八十门都能造得出来。唯一的麻烦,不过是每门炮需要单独做一块炮身铭文的泥范而已。接下这八门炮的生意时,关田等人看李肆的目光就像是看仙人一般,都以为他连钟上位那八门炮的炮范要被毁掉这事都能预先料到,所以才用上了铁范造炮。李肆却心知肚明,这还真是凑巧,当时他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内,事情会变化到这种地步。

真要说点什么,李肆就一句话:“老天爷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应付过了这个问题,李肆指着那些搬东西的人问:“老师这是要搬家么?”

两人已经来到学院深处,单独的一间木屋前,李肆帮着推开门,段老秀才点头:“是啊,老夫这书院也不准备再开了。”

李肆皱眉:“老师要去哪?”

好不容易攀上了这么个像是很有背景的老家伙,就为了老秀才的交代,后半个月他可是认认真真看起了那本范秀才重新抄过的《元史-食货志》,想着在这老头身上掏点东西,可这老头却要走?

那一刻,“绑人”两个字就在李肆脑子里转悠不定。

老秀才嘿嘿一笑:“老夫也该享享福了,最近我的一个弟子发了笔财,想去他家分沾点喜气……”

接着他皱眉嘟嘴:“就是不知道那家伙脑子是不是开窍了,也不清楚他愿不愿意收留老夫这么个孤寡老头。”

李肆呆住,眨了好一阵眼睛,再看看老秀才一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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