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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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6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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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要怎么将这些昔日征战不休的伊斯兰王国联合起来呢?

宗教……直白说,宗教战争,只要让那些苏丹们相信,中国人一旦来了,就要拔掉他们的信仰,推倒他们的清真寺,一视同仁地打为异教徒,苏丹们不想联合,国中的长老们都要押着他们联合起来。

很完美的是,中国人在这方面给荷兰人提供了完美的口实。这个新起的华夏帝国,将自己古老的拜天祭祖传统揉成了宗教,以此宗教横行南洋。在吕宋,他们打压罗马公教,将信教且不愿悔改的中国人贬为工奴,苏禄一带的伊斯兰教也被同样对待,企图在土人甚至华人中间传播伊斯兰教的教士遭受了残酷刑责。

荷兰人的努力见效了一半,苏丹们虽心生警惕,但还将信将疑。在他们眼里,华夏是一个雍容大度的长者,跟华夏打交道,所得远远大于收获。而人家天朝上国,自信满满,对你们欧罗巴卡菲勒不感冒那是正常,可对咱们伊斯兰教有歧视,那就不正常了。当年下西洋的三宝太监,以及三宝太监身边的不少要人,那都是信奉真主安拉的。

三宝太监那时代太古老了,现实的例子也有嘛,比如北大年的华人,不都是穆斯林?

贾昊自然不想将马六甲和苏门答腊当作吕宋一般处置,英华正忙着消化各处新得土地,对这片已经插满人头的土地也兴趣不大,就只是看中了出西洋的战略位置。所以他不可能在这里纯以武力震慑,而不想跟所有伊斯兰王国对立的关键,就这么着落在了北大年华人的身上。

看起来贾昊最好的选择是尊重并维持北大年华人的穆斯林传统,可另一方面,就如他向北大年华人首领谭良所说的那话一样,英华对北大年的华人有莫大期望,马六甲的控制和稳定,得靠他们来办,这也意味着北大年华人必须脱离现在受北大年土邦控制的地位,单独另组一邦。

这又是更大一桩隐患,如果北大年华人搞政教合一,这新立的邦,人到底还是不是华夏人,邦还是不是华夏手足?

作为一邦之民,信佛信道,新真主或者上天,只要不碍着别人,其实都无所谓。但若是这一邦以教代政,就绝不是华夏之属,也别指望这一邦能始终跟华夏站在一起,即便血脉相连。

这是贾昊最粗浅的认识,英华虽有天主教,也用来固华夏人心,在吕宋抢出那些被罗马公教荼毒的华人之心,已见着了效力,可终究跟国政是两条线,更没有什么教主和教敌。

面对这两难选择,贾昊没有过多纠结,他现在只想知道,北大年的华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谭良挺腰,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中年人,目光浑浊,看不出一点能统领两三千户华人的魄力。可他一开口,就显示出他对时势的掌握,以及对贾昊用心的把握。

“大都督切莫怪罪,我们北大年华人,跟吕宋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信教不过是为自保而已。往日能为自保而信,今日就能为自保而弃……”

北大年的华人来历非常清晰,他们是大明嘉靖万历年间,大海盗林道乾的部属。北大年虽是暹罗领土,但就如满剌加王国朝贡大明一样,仅仅只是盟从一类的藩属。这帮华人获得了北大年土著的许可,以信伊斯兰教为条件,在这里生息繁衍,已有相当规模。贾昊征吕宋,谭良不仅说动了北大年土邦首领出兵跟随,当地华人也出了五百子弟兵。

听谭良这话,贾昊稍觉满意,但他继续道:“信一主容易,改信他主难,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下来了,一句话就能办到?”

谭良再次跪伏道:“所以小人才说……要弃,就得是为自保。”

贾昊沉吟片刻,脸色微变,他有些明白了谭良的意思,摇头道:“我是给你们带富贵来的,带前程来的,可不是以生路来逼压你们的。”

谭良声调没变:“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此话用在改信之上,也是同理,佛都督就得怀着慈悲之心,降下霹雳雷霆!”

贾昊还有些犹豫,自然是对这片伊斯兰区域的影响。

谭良再道:“我华夏人信什么,上面都还有个老天爷,这种事情,难道还有其他人指手画脚的地方吗?”

贾昊抽着凉气,赶紧将他扶了起来:“你可知……如此一变,日后你的族人,处境可是不妙。”

谭良笑中有泪:“再不变,我辈的儿孙就要叫莫罕默德,连祖宗都忘了!至于什么处境,佛都督,天朝难道不会站在我们背后?”

贾昊连连点头:“我率军来此,为的正是这个!”

谭良一把抓住贾昊的手臂:“那佛都督就该知道,在这片地方,不止有我们北大年的华人,在巴达维亚,还有上万华人,性命正悬于一线!及早将他们救出,我们在马六甲就能及早站稳脚跟!”

接着他嗤笑道:“至于那些苏丹国,他们肯定是要跟着荷兰人一起闹腾的,可只要顶下了最初的几波风浪,解决掉荷兰人,咱们华夏,就可以坐看苏丹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第六百五十五章 事情越搞越大了

“土司土邦事务由鸿胪寺主管,鸿胪寺虽然归政事堂,人才却得靠通事学院出,所以政事堂也只能把鸿胪寺委托给咱们通事馆。都督别担心政事堂会在缅甸扯什么后腿了,一切都有我在……”

“谢八尺,你这是挟外令内啊,就算都察院管不到,给事中也该喷你啊。”

“给事中?现在正头顶冒烟地去抱东西两院大老爷的腿呢,官家有意把给事中交给两院,让只知道喷人误事的院事老爷跟政事堂多打交道,以后给事中就要跟金监署一样,俸禄怎么定怎么涨,都得由院事老爷定。”

“你才从欧罗巴回来,国内的事都这么清楚?”

“我谢八尺可不止舌头八尺,耳朵也有八尺……”

缅甸勃固东南靠海处,四艘巡洋舰和十多艘海鲤护卫舰泊着,吴崖和刚从欧罗巴回来的通事馆知事谢承泽在沙滩上闲闲聊着天。

这已是九月月末,吴崖这一路的五个新编师,一个直属炮兵营,外加多国仆从军共计八万人一直只在逼压勃固,并没急着进攻,原因就是等待去果阿接小谢的西洋舰队返回。

此时在沙廉之南的海上,已游弋着二三十艘欧罗巴战舰和武装商船,大多数都是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所属。英华虽然兵力雄厚,不惧对方搞什么肋背侧击,但终日提防也格外费神,而且要解决此时缅甸问题的根源之地:沙廉,没制海权可不行。

小谢一来,不仅带来了胡汉山的西洋舰队,还将挑起缅甸战后的政治处置重任,对吴崖来说,简直就是双重甘霖,有了余兴跟小谢谈到国中政务。

“知事!胡总领传来大都督绝密急令!”

正聊得兴起,西洋舰队的军官如火烧屁股般地找来了,小谢拆令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都督,我得去马六甲一趟,这里既然战事未定,就先让陈润他们代为打理了。”

吴崖好奇地问:“什么事?我都不能知道?”

小谢勉力一笑:“都督能知道的是,若是我谢八尺都处置不好,就得都督你出面了。”

吴崖两眼放光:“真的?那祝愿你功败垂成!”

小谢无奈地摇头:“别开玩笑了,那可是好几个苏丹国,数百万人。”

载运小谢的快蛟小船劈开海面,飞驰而去,吴崖耸肩道:“我是认真的……”

胡汉山为小谢准备了最快的三桅海鲤舰,但目的地却不是马六甲,而是爪哇海北部海湾。

海湾里高桅叠林,帆如层云,罩着浓浓的肃杀之气,即便是在欧罗巴已看惯了各国海军大舰队的小谢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五艘战列舰,十四艘巡洋舰,十艘府级护卫舰,二十二艘海鲤护卫舰,外加三十多艘运输舰和武装商船,英华四洋舰队之根:南洋舰队,已汇聚了所有主力战舰以及大部分护卫舰。

“马六甲计划出了变故,巴达维亚的华人有遭屠戮的危险。我把南洋舰队开到了这里,荷兰人不敢贸然动手,但根据北大年华人的消息,还有海军情报司的刺探,荷兰人可能在十月上旬动手,因为到那时,荷兰本土派出的舰队将会到达。”

萧胜向小谢解说着局势,他脸色沉重,似乎有不少忧虑。

“荷兰舰队不足为忌,荷兰人也没那个胆量在南洋跟我英华海上对决。可荷兰人煽动各苏丹国,开始搞反华浪潮,一旦跟荷兰人开战,就引燃了荷兰人埋下的火线。到时在这些苏丹国里的华人,都落不到好下场。而我英华跟这些苏丹国也将变为敌视状态,这可是十多个国家,近千万人口。”

“南洋华人遭屠,诸国仇视,这怎么都是场失败,官家此番出兵,即便缅甸得胜,大局却依旧破了。这会让国中人心动荡,商贾不安,连带官家……也要名声受损。”

贾昊也在这里,这番形势,就是他从谭良那里掌握到的,由此也发觉,马六甲之事,已经超出他和陆军所能掌控的范围。他把事情上交给协调南洋战事的南洋大都督萧胜,萧胜发现自己也解决不了,还好小谢从欧罗巴回来了。

“唔,这就是说,咱们已经走到了解决南洋问题的最后一道大门前……”

小谢的思路跟军人不同,他这话出口,萧胜和贾昊同时一震。

“官家和咱们最早定下‘先南后北’的国策时,不就说过么?荷兰人,加上苏门答腊、爪哇这一带的苏丹国,就是南洋旧日格局的底子,什么时候我们英华把这底子捅破了,什么时候我们英华就真正完全掌控南洋了。”

小谢的话让萧胜和贾昊顿时觉得血液开始沸腾,他们只是觉得形势危急,却没再向前看一步,这是英华巨浪第二次冲刷南洋所产生的必然反应,局面的根底露了出来,只要破开了这一道大门,南洋就彻彻底底成了英华的后花园。

但这一步又该如何走呢?

小谢也只能点出形势的意义,他只懂外交,眼下这形势也非外交层面能单独解决的,于是三人都陷入到了沉默中。

“官家给我布置的军令里也说到,马六甲之事关联很广,政、教和商货事都有,会起怎样的波澜,官家自承也无法一一看透。现在这般形势,是荷兰人主动把所有关联拉扯出来了,既如此……”

许久之后,贾昊缓缓说着,眼瞳里闪烁着炽热的精光,这可是绝难见到的,说明他内心正战意昂扬,而且是很纯粹的战意。

萧胜也明白了,深吸气,然后哈哈笑了出来:“小佛爷决意当地藏菩萨了么?好好,六年前,咱们跟西班牙人死拼,拼出了大半个南洋,现在要拿到整个南洋,还是一个字:拼!”

小谢下意识地想摇头,这事可不是单纯的战争……可接着他也醒悟了,面对一扇大门,最有效的开门办法是什么?

一脚踹开它!

这么多年下来,英华文武,特别是跟着李肆成长起来的这一拨核心,都从李肆那学会了以“成本收益论”来看问题,表现出来的一个特点就是,对原有的坛坛罐罐比较在意,不到紧要关头,不希望彻底破坏原有格局,而是利用和扶持原有格局中的有利因素,催生出新的格局,来消融旧格局。

比如眼下局势,贾昊和萧胜都希望通过外交手段,将荷兰人搅起的风潮先按下去,武力只是外交手段的保障。

但他们却忽略了一点,李肆可不是以“成本收益论”来指导所有行动,否则也不会推动三十万大军,展开顺时针攻潮,向四周倾泻英华武力。这一次,本就是要不计成本,为英华一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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