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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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6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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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蒋廷锡!你们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君臣伦常读到哪里去了!?”

田从典矛头转过来,骂得两人掩面而退。

“皇上行前指了宝亲王监国,眼下新君即位,宝亲王居然不在,他犯了何事!?”

另一人喊了出声,让允禵、崇安、马齐和福彭等人更是胆战心惊,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而且还是个满人,大学士,兵部尚书逊柱。其他满人喊,大家还能理解,可逊柱是栋鄂氏啊,他该支持弘时即位才对,怎么他也不满?

“面君!”

“让李卫露面!”

“要见宝亲王!”

上百满汉大员都鼓噪起来,幸亏是在太和殿外围,离殿上很远,否则即将举行的登基大典,就要染上极度不祥,极度不正的色彩。

咬着牙将这帮满汉大员拘起来,崇安痛心疾首地道:“看!就是讲着什么满汉一家,连咱们满人都齐不了心!”

福彭戾气满面:“杀!全都杀了!否则咱们这条路怎么都走不顺!”

众人万分为难,杀?当初雍正不过杀了几个满人大员,他们议政王大臣会议夺权,口口声声是要保满人,却一口气要杀几十个,说不定未来还要杀几百个满人大员,这事是不是太荒唐了?

允禵深深叹息,忽然觉得,“满汉一家”这四字有如魔咒一般,将汉人的君臣大义变作绳索,死死绑住满人,已是挣脱不得。自己后脑勺所对之处,紫禁城的西北角落,那一对君臣为何还只是被囚禁着,而不是被杀掉?就是因为汉人这君臣大义深在人心,连福彭这种冲动血热之人,也不敢将杀字吐出口,更不敢挥刀相向,谁都不想背上弑君之名。

也因为这君臣大义,弘历是雍正所立储君的事实深入人心,让这帮满汉大臣觉得自己有大义在手,所以敢于站出来声讨他们这伙“乱党国贼”,在他们心中,君臣大义显然高过满汉之分,这是何等纠结之事。

丢开自己被康熙属意,雍正夺位时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的纠结,允禵稳下心神,谈了自己的意见。

人肯定是要杀的,但满人绝不能杀,否则他们夺位就失去了意义。要杀就杀汉人,把汉人当鸡,镇住有异心的满人。

“求仁得仁,我田从典……自留丹心照汗青!”

作为挑头者,外加汉臣里地位最高一人,田从典这位老黑锅被当日处决,罪名还要张廷玉、蒋廷锡等人来拟。看着被拖走的田从典,两人痛苦地闭目流泪,却不敢有一丝异言。

田从典和三四十名汉臣的脑袋,不仅震住了其他满臣,还如血祭一般,让当日草草而就的登基大典显出了一丝凝重色彩。因天降机缘而登上皇位的弘时格外亢奋,在大典上挥洒自如,气度举止还真如一位即将铸下伟业的君主。

雍正十年,七月十五日,弘时即位,他的年号还让汉臣们颇费了一番脑子。

“江山风雨飘摇,正是中兴建业之势,年号就该提振天下臣民之心,不如叫……嘉庆!”

“不不,此时就该彰显皇帝跟议政王大臣、总理大臣共治天下之旨,如此方能让天下知我朝治政根底,应该叫……同治!”

“南蛮势大,满朝人心惶惶,都道南蛮人财物富庶,我大清不可及,天下之势难逆。年号就该彰大清之盛,稳天下之心,叫……咸丰!”

众人议了好一阵,张廷玉和蒋廷锡一直摇头,嘉庆、咸丰什么的,都是自欺欺人,徒招天下人耻笑。而同治……这不是更给那帮叫嚣君臣大义不可违的忠臣们话柄么?

想到了什么,蒋廷锡两眼一亮。

“恂亲王(允禵)也说了,皇上之策是对的,必须要延续下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南北之势,新君就该高举皇上之策,以皇上所谋之业为志,以复大清江山,卫华夏道统为号!”

登基大典上,正到新君对一殿重臣发言,阐述治政根基的时候。

“皇阿玛壮志未酬,朕以皇阿玛之志为志,以皇阿玛之策为策,与众卿齐心协力,匡扶河山,复大清天下!”

弘时深呼吸,再吐出口长气,压着心头的激动,缓缓道:“朕年号就为……光绪!”

五天后,弘时的年号经由密谍的信鸽传到了南面。李肆正在喝茶,四娘递上消息,见到这两个字,噗哧一口,喷得四娘满脸茶水。

再看消息所述的新君新政,李肆冷笑一声,招呼杨适:“去问问枢密院,方案和人马何时就绪!”

他眼中发光,嘴里低声自语,“你既要作光绪,就别怪我大英再打上门去!可惜,有了光绪,还少个慈禧……不行,我得匡扶历史,让历史回到正轨上来!”

四娘正擦脸,本就有些恼,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喜字,跺脚道:“官家真是对那茹喜念念不忘呢!”

第七百一十三章 满州维新

乾清宫东暖阁,名为暖阁,夏日却是凉爽之地,聚在此处的一帮人大多更是心中生寒,除了少数几人。

弘时……光绪正说得额头生汗,平郡王福彭和显亲王衍潢听得两眼放光,庄亲王允禄使劲点头。

“当初皇……太上皇跟南蛮立《浒墅和约》,这几年下来,南北之势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看到了,那就是坐以待毙!咱们满人还有关外老家,为什么不能跟南蛮在关内拼到底?”

“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心气,下场就是被南蛮鱼肉!反正死的又不是咱们满人,丢的也不是满人的地,老顾念着坛坛罐罐作什么?”

“满人一心,跟南蛮斗个鱼死网破,南蛮反而要畏我们。我太祖十三副甲起兵,不就是拿出了韩信背水一战的志气,才得了这天下的么?”

弘时扫视众人,脸上满是将生死富贵乃至龙椅置之度外的决然。

“朕已即位,那些个汉臣也没什么用处了,巡捕营……朕看推到河南去防备南蛮为好。一万汉人绿营,置在京城里,看住他们得多少兵?”

他再看向允禵:“十四叔啊,南蛮伪帝放在这边的线,怎么也得掐了,不然怎么向满人展我决绝奋起之心呢?”

允禵嗯咳一声,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崇安插嘴道:“皇上这些交代深有见地,我们几个赶紧议出条陈来。这几日皇上也累乏了,还是先调养好身子,咱们大清还指着皇上镇住场子……”

这话味道很有些滑,弘时鼓噪起来的热气顿时被凉意驱走,他也不是笨蛋,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楞了片刻,矜持地点头挥袖:“也好,有劳诸位为朕分忧了。”

允禵等人告退,空空荡荡的暖阁里,弘时低声自语道:“镇住场子……朕就是给你们当幌子的!?”

军机处已被改作了协办总理事务处,议政王大臣会议以此为运转据点。原本雍正就是将各地军国事奏报和交办流程直接归拢到军机处,现在军机处之下的运转一切如常,之上的流程,则变为议政王大臣会议决策,协办总理事务处执行。

这还只是新皇登基后名义上的政务流程,实际却有不小差别。议政王大臣里,允祉只顶了个名义,并不参与议事。马齐只是总理大臣,却要跟议政王大臣们一起议事。然后由马齐领着徐元梦、讷亲、张廷玉、蒋廷锡等总理大臣具体经办。

事务房最偏僻的一处厢房里,六个铁帽子王外加允禵、马齐再度开会,没多久就起了争执。

福彭对众人很不满:“皇上誓言新政,条陈都拟好了,为什么大家不跟着办?”

衍潢是福彭路线的忠实拥护者,扒拉着扇子,仿佛是腰刀一般:“咱们不是汉人,是满人!还搞什么调和、中庸的,搞了几十年搞成了这样!当初摄政王是怎么搞的?杀!对汉人还是那套法子:不听话的,杀!北面几千万汉人里,摘出百万忠心奴才,别说守北面,收复南面的半壁江山,也是指日可待!”

本是康熙十六皇子的允禄继了博果铎庄亲王爵位,身份非同一般,他倾向于福彭和衍潢两人,“南蛮以华夏正朔自诩,之前入江南,就在江南民人面前缩手缩脚,太爱惜羽毛。我看咱们只要抱定决心,南蛮真要退缩。”

崇安哼道:“这个皇上纸上谈兵,你们也跟着起哄?看看这什么新政,逐退汉臣,清理汉员?你们知不知道,六部里从笔帖式、主事到郎中再到侍郎,咱们满人虽然占着大半位置,可事情全都是汉员在办?少数有为的也不过是转译满汉文档,没了汉文档,满文又从何而来?”

“朝堂没了汉人,地方州县又怎么催收钱粮?靠满人?麦苗跟杂草能分清就是有为了!”

“再说扩汉军旗这一条,把可用汉人全编入旗,以满旗对汉旗监管,供战阵驱策?先不说可不可信,可不可用,这都难料。就说这银子从哪里来?入旗就要吃铁杆庄稼,否则怎么专心练武打仗?太上皇是留存了四千万两银子,可眼下南北战事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最后能剩多少?”

“皇上有没有算过,扩旗十万,一年要费多少银子?起码五百万!这还只是死的,选人、辟居,差事,再加上少了这些人的人丁钱粮,一千万能打住?”

“再来,连通准噶尔、俄罗斯和西班牙,这都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虚的!准噶尔已经上了南蛮的船,西班牙都不敢跟我大清正式来往,俄罗斯……更是远在天边。”

崇安一番话,将弘时拿出来的“新政”条款批得一文不值,福彭和衍潢面色涨红,就要争辩,允禵悠悠一叹,打断了他们。

“看来皇上对咱们这议政王大臣会议,另有想法呢。”

众人沉默,废话,他们现在搞的这套“八旗议政”,都是关外征战时代的古制了。皇太极立国大清后,这制度就只剩下一层皮。入关得了天下后,从顺治到康熙,都死死压着这层皮,甚至不惜借汉人之力,为的就是确保皇权在握。

人就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弘时登基前视众人为再世父母,屁股一坐上龙椅,看众人的眼色就不对了。想着之前在东暖阁里,弘时那表情,崇安马齐等人就隐隐后悔。

片刻后,福彭忽然梗着脖子道:“十四爷,咱们都是敬你的,本想着你来做这皇帝,你又不愿。眼下你既不帮着皇上行新政,还护住了淳妃姐妹,十四爷,你又有什么想法?”

允禵眼角跳动,冷冷道:“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不是我跟康亲王继续举着四哥的旗号,登基那日跳出来的就不止是几十个满汉大臣,而是一朝满汉!弘时这皇位能坐得上去?”

他的语气也不怎么善了,“你们血气方刚,四哥喊满汉一家,你们就喊满主汉奴。可喊和作是两回事,怎么作也大有文章,要下功夫调治旋磨,哪能像提刀砍头那般痛快?”

“我大清能得天下,是靠骑射,是靠满人自己?动点脑子想想!不是咱们满人举着崇儒尊统,满汉一家的旗号,不是有汉人心甘情愿为前驱,大清能得整个天下八十年?”

崇安等人点头,马齐也无奈地叹气。

允禵还没完:“你们老想着,反正还有关外可退,就搏一把拉倒。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满人,还是当年居于黑山白水的满人?入关这几十万满人,都已吃了三四代铁杆庄稼,受朝廷养活,你让他们到关外烟瘴之地再以渔猎为生?”

“不说一般满人,就说咱们,咱们还会什么?咱们回到关外,还能有什么活路?”

扫视脸色苍白的众人,允禵语调非常深沉。

“咱们满人,已经没有退路!这天下不只是汉人的家业,也是咱们满人自己的家业,没了这家业,咱们满人也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要拉着汉人,要糊上这层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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