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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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8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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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妇人诧异地问,众人都抽了口凉气。

“难不成云娘真被……”

另一个妇人天性鼓荡。

“嚼什么烂舌头呢!?这事谁都没看见,就任着胡说!你们这嘴可仔细了啊,再提这些我可不派工给你们了!”

王寡妇低叱出声,妇人们连声应着。

“可……四哥儿该瞧见了……”

那个妇人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转角处,贴在墙边的关云娘呆望着夜空,魂魄像是已出了窍,嘴里只喃喃道:“原来是我想多了。”

夜里,从关家回来的关蒄不解地问李肆:“大姐不好吗?”

李肆脑子运转过度,正处在昏睡边缘,对关蒄这神来一笔的提问无心细究,敷衍着答道:“好啊。”

关蒄在李肆怀里转了一圈,让自己跟他面对面,继续问道:“可为什么四哥哥不要她也作你的婆姨呢?”

李肆含含糊糊道:“好姑娘多得很,难道都得作我的婆姨吗?”

关蒄皱眉:“可是……大姐她……”

话没说完,李肆已经打起了呼噜。

关蒄不敢再弄醒他,撅撅小嘴,再转过身去,循着习惯的姿势,将自己的娇小身躯缩进李肆的怀里。

“可大姐她很奇怪呢……”

她再嘀咕了这么一句。

这一天忙累,李肆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瞅见关蒄又在他怀里,这才记起昨晚关蒄从关家回来后,给他按摩了一会,就被他又当成枕头抱着睡了,不由暗叹自己真是越来越堕落。

记忆渐渐清晰,关蒄昨晚问过什么问题,她大姐?对了,昨晚关云娘似乎有些古怪呢……

细节在脑子里闪过,李肆忽然感觉心口有些发紧,关云娘……不对劲!

刚想到这,就听一声凄厉的呼号从远处传来,那像是关家院子的方向,李肆几乎被惊得血液凝固,不可能……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可能成真的……

再是连上衣都没穿,李肆轰地冲出院子,奔进了关家,却见院子里已经聚起了不少人,见李肆来了,一个个闪在一边,脸上都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重,这脸色,李肆很熟悉。

“女儿诶……”

关田氏扯得变调的哭声在屋子里响起,李肆奔了进去,迎头就见到面目像是揉碎了一般的关凤生,而关田氏正抚着床上的人,快哭到晕迷。

“喊她起床没吱声,以为她累着了,快晌午了还没动静,撞开门就看到……”

关凤生还能稳得住,低低这么唠叨着,李肆只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抬头一看,屋梁上还晃着一根打结的白巾……

不会的……不会死人的……怎么可能呢?

李肆心头迷乱。

对了,他能救回来的,他会人口呼吸,他会心脏复搏,他是穿越者!

李肆跨到床前,心中那股信心的火苗升腾而起,可当一张面目入眼时,那火苗带着心口顿时冻成万年寒冰。

很熟悉……熟悉的不是关云娘,而是死亡。少女那黯淡无光的眼瞳大大睁着,面目扭曲,原本小巧的嘴斜拧着张开,像是在呼喊着什么。

“我草你妈的老天爷!这是为什么!?”

李肆颓然无力地坐倒在地上,只觉满心的愤懑快撑裂了胸腔。

第一百零四章 对战狼狈的代价

“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念着等你。”

“听他们说了,本是奔着我来的,她自己招上了麻烦。”

“别伤着了,更别想着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娘说,这就是她自己的命……”

关凤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关田氏的凄声哭泣一直在荡着,关蒄早哭晕迷了,李肆抱走她时,她还紧紧扯着姐姐的手不放。

李肆蹲在自己院子里,望着幽蓝天空发呆,手里一张纸随风微荡,那是关云娘的遗书,她识字不多,上面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要问为什么呢!?”

百味杂陈,汇成了一股浓稠之物,将李肆的心口裹得如铅团一般。

他是在懊恼,昨晚分明该感觉得到关云娘的心思,她没把自己当救命恩人,而是当成给了她交代,以为自己要纳她入门,那作派是想学着关蒄留下来的。

天可怜见,救下她时说的那些话也能让她品出那样的意思?这又是李肆的无奈,时代的隔膜真有这么大?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大。什么有我在,一切包在我身上,听在这个时代的姑娘耳里,还能怎么理解?可他当时哪能想到那么多,还抱住她拍背安慰,这是1712,不是双方已经有了深入浅出的交流,还在讨论性格合不合的2012……

这点年纪的少女,爱慕虚荣也不是大过,手链的事,李肆不怪她只怪自己,她心中的情意如何转折,李肆也不关心。让他恼怒的是,怎么澄清误会了,她就要去寻死,不管死活都赖上了他?真是何其无辜……早前拼着装傻跟她抹了关系,结果还是没能躲开。

最后他是恨其不争,二话不说就寻死,怎么就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之前段宏时说到浛洸那小女子投井,那还总是有人逼到眼前,可昨晚有谁逼她来着?

“为什么……为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因为她已经失节,你不愿纳她入门。”

苍老嗓音响起,想曹操,曹操就到,是段宏时。

“她哪里失节了!?我哪里不愿……不,这跟失没失节也没关系!”

李肆气得头痛,也懒得去迎自己这便宜师傅。

“为师所言,不过是众人之见,跟事情的根底没有关系,跟你怎么想也没关系。”

庄子里这么大动静,段宏时自然再闭不了关,事情看来都知道了。

“老师你是要说,她也是死于众口铄金么……”

李肆无力地呻吟道,这是老调常弹,礼教杀人,果然无比犀利。

“是的,她是那些以后会嚼舌头的人害死的,是大家以后看她的目光害死的,是你害死的,更是她自己的心中贼害死的。”

段宏时的嘴巴也很犀利,说得李肆直喘粗气。就个人情感而论,关云娘的死对他没太大的触动,他更多在担心关蒄的情况和关家父母的情绪。可要命的是,整件事情好像他是最大的罪魁祸首,杂乱心绪纠结在一起,郁闷难以言表。

段宏时正说到他的心痛之处,开口要争辩,老头挥了挥手,摇头道:“可在大家眼里,你和她,都无可指责,都没错。没人会指责你心狠,只会叹息她命不好,没人会嘲笑她轻贱性命,只会赞扬她贞烈。”

李肆艰辛地开口:“这……这不对……”

当然不对,他可不要这样的世界!

段宏时长叹一声:“之前为师说的那句话,看来你是还没完全明白啊。”

他坐到了李肆的身边,也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

“代价……要跟朝廷,跟道统相抗,就得付出代价,你准备好了吗?”

熟悉的问题,晃动了李肆那滞重的心绪,他呼出一口闷气,诚恳地点头:“我错了,老师,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危险只是刀枪,代价只是自己的脑袋,延伸而出,敌人只来自身外,却没仔细去想过,更大的危险是在所有人心中。

李肆也不是没想过心中贼,不然也不至于费尽心力在金矿和公司上做文章,而且都小心翼翼,尽量让村人受到的伤害低一些。可这都是在关注清廷的威势,在关心那根辫子。却没注意到这个时代的礼教威力,没注意到女人的小脚,这个敌人,杀伤力不亚于朝廷权柄,还更难警惕防范。

“为师也说过,你对钱,也就是资本琢磨很深,可对天道,也就是人心,还没有摸透。钱之于法,人心之于儒,这人心的去处,在你还没竖起如钱那般的了悟之前,你就得如防狼一般防那腐儒!”

段宏时这架势,似乎又要和李肆来场脑力激荡,李肆苦笑:“老师,弟子心情好一些了,不必再变着法地安慰我。”

段宏时叱喝出声:“为师管你心情好不好做甚?知其理才能顺其心正其行,你给为师好好听着!”

李肆呆呆看着段宏时起身,暗道如果不是那根辫子,这便宜师傅就是神仙了。

“为师这几日闭关沉思,虽然在天道上还未有所得,却由你的资本一论看透了一件事,一件为师十多年来苦思无解的事。”

段宏时这话让李肆真来了兴趣,贤者就是贤者,拿着他的刀坯,居然这么快就炼成了一柄宝刀!这次是要斩啥?

“儒法之一已入困局,这困局为师之前看了出来,却一直没看明白是为什么。”

还是个为什么……李肆心想,这是在说,满清为何能统治中原,继而开创什么“康乾盛世”,然后瘫软在地上,成了列强挨个轮的大篷车?

“得了你的资本一论,为师比照着梳理了一遍历史,终于有了新的发现!这儒法之一,天生就在跟资本之一对抗!”

“西域成就了雄汉盛唐,也就是在那时,你说的资本之一,虽远未有头脑,爪牙却自在,连通商货,牵动朝局,创出华夏伟业!”

“两宋虽然未复汉唐,却海贸兴盛,加之五代残局,资本还有挪腾之地,也使得两宋另有一番繁华。”

“元时根本就是匪商勾结,失去了儒之一足,只以法支撑,这法就再难顶住资本的挣动,资本也被权柄尽皆拿捏。”

“明时儒法得势,资本下被儒阻绝,上被法之权柄操持,逞了腐儒之愿和雄主之心,却留下后日基业崩塌的祸患。”

“再及满清……”

在李肆面前,段宏时当然毫无顾忌地用“满清”来代替“本朝”了。

“满人自蒙古人那吸取了教训,纲目上,将儒拉了回来,汇同法,一体压控资本。枝节上,修缮了明时的漏洞,将法与资本勾连得更深。”

段宏时一连串话,让李肆点头不止,就是这样,华夏传统的儒法,就是与资本天然抗衡。不如此它无法消除华夏各地的差异,将之凝固为一个大的整体。可在某些特定时期,资本的原始形态有了喘气的机会,就让华夏历史呈现出缤纷亮丽的一抹色彩。一如汉唐经营西域,以及两宋那段纠结难言的历史。

儒法对华夏的贡献,是造就了一个统一帝国的坯子,由秦而下到眼下的满清,都基于这个坯子浇铸。但儒法的危害也在这里,坯子是整齐划一的,资本是流动寻异的。在资本已经显现出力量,可以朝它所主导的那个一前进时,儒法就圈住了它。它力量越强,儒法的压制越疯狂,当外面的世界已经被资本一统,朝华夏冲击时,这个坯子内外相应,没有半分抵抗的力量。连坯子带着华夏沉淀下来的精华,都在这冲击中碎裂,而重组适应资本的坯子,却是个极为痛苦和漫长的过程。

不过……复习这段认识有什么意义?以儒法和资本的抗衡来纵观历史,满清有什么特殊之处?

段宏时沉声道:“今日之困局,正是儒法在满清身上得到了两件至尊法宝的结果!”

李肆瞪眼,倚天剑和屠龙刀?

“过往历史,儒法从没有真正实现它们的目标:让天下尽皆耕战之民,以士人主宰国政,天子垂拱而治,商人只居末处,通商货有无而已。”

“而满清入主华夏,带来了两件法宝,这解决了儒法的两个致命难题,原本这难题是它们之间相互掣制的软肋,可这两件法宝却斩开了牵连,使得它们可以互不相扰,各居表里。由此凝固一体,束缚地势!”

段宏时这烘托,李肆已是听得心痒不止,这说的正是满清为何能得天下,为何能治天下,为何能被世人,乃至后人奉为正朔的原因。

“这第一件,就是暴力!绝对的暴力!法之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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