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米兰达觉得长矛纯属摆设,就跑去沿墙而建的六座哨位掩体中的一座,换了张硬弓和满满一壶箭。掩体里半个人都没有。所有战士都在叶斯特伦,或是跟罗德里格去了南方。
孩子们应付得来。罗德里格如此气定神闲地写道。
米兰达幻想着丈夫此刻突然返回牧场,从树林里冒出来,来到围墙前方那片宽广草原。她幻想一等他出现,就开弓放箭。
贝尔蒙特牧场四周都是平坦开阔的平原,只有西方和西南方不同。罗德里格的父亲和祖父在那边种下一片橡树雪松,如今已蔚然成林。罗德里格没碰过那片树木,却是出于自己的考虑。
是啊,尽管贝尔蒙特家同那片老林子以及林中池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神圣羁绊,但对费尔南·贝尔蒙特而言,多年以前,当他刚能骑上像样的马驹时,就曾听父亲说,森林在防御时能迷惑敌人。
“仔细想想,”他记得父亲说,“如果你打算出其不意攻打牧场,会选择从哪边靠近?”
费尔南环顾四周,看着一望无垠的草场。“肯定会从树林那边摸过来。”他说。答案似乎很简单。
“咱们几乎可以肯定,每次袭击都会从那边发动。因为如果换个方向,只要咱们的斥候没打瞌睡,就能及时看到敌人接近牧场,对吧?”
“或是迭戈抢先看到,”费尔南接口,“就算他们是从树林里来。”
“这话没错。”他父亲言简意赅地回答,但似乎不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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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日子里,他的父母还在竭力适应迭戈的预视能力。费尔南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是最了解迭戈的人。
时隔多年,在这个夏日清晨,天空落着不合时节的霏霏细雨。费尔南带了两个朋友和六名牧民,守在天然形成的树林出口两侧,藏身于沟渠中。这两道沟渠当然并非天然。罗德里格的部下在草地上挖出这些壕沟,以便隐匿身形,同时监视树林里的风吹草动。
母马和小马驹早晨都在南面吃草,费尔南把另外四个男孩安排在那里与农庄之间。两名传令兵跟着他们四个,只要有人从南方出现,就会把消息带来。还留一名骑兵独自守在牧场东边,以防万一。
迭戈刚刚气喘吁吁地骑马赶上来,说他已经把指示传达给母亲;她会和所有女人守在围墙上,米兰达知道该怎么做。能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费尔南竖起衣领挡住雨水,戴着宽檐帽坐在沟渠里默默等待。
眼下有两种可能。倘若有人心怀不轨,悄悄逼近贝尔蒙特牧场,他们的目标也许是牧场农庄和围墙后面的人,但更有可能是为马匹——当然,也可能都想要,费尔南连忙纠正了自己的观点。如此一来便需要更多人马用于防御,如果真是这样,麻烦可就大了。费尔南觉得这不太可能。实际上,他并不怎么担心。他已经十三岁了。
“我看见他们了,”费尔南听到弟弟轻声说,“他们刚刚进入树林。我知道他是谁。”迭戈说。
“德拉达?”费尔南不慌不忙地问,“小的那个?”
迭戈点点头。他们都读过父亲的最后—封来信。
费尔南咒骂—声,“也就是说咱们不能杀他。”
“有什么不能的。”迭戈就事论事地说。
“嗜血的小孩。”费尔南咧嘴一笑。
隔着毛毛细雨,—般无二的笑容出现在—般无二的脸上。费尔南只比弟弟早出生十五分钟,而他总喜欢提醒迭戈这一点,但迭戈总是不为所动。似乎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心烦。
“大概二十人,”迭戈说,“已经踏上林中小路了。”
“那还用说,”费尔南言道,“要不把路摆在那儿干吗?”
加西亚·德拉达弄丢了帽子,在北行路上还有只靴子从脚跟处开裂。他骑行在贝承蒙特农庄西侧的树林间,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地从头湿到脚。树林中隐约有条粗陋小径,可供马匹勉强通行。
尽管身上湿嗒嗒得难受,但加西亚心里乐开了花,挠心抓肺的火红快感让漫长路途显得微不足道。他已故的堂弟帕拉泽是头猪,是个小丑,死了也没人可怜。那家伙口没遮拦,喜欢对各种问题大发议论,而且时常同加西亚的想法背道而驰。尽管如此,从阿拉桑返回途中,加西亚还是对惨死异乡的堂弟始终抱持由衷的感激。帕拉泽在费扎那城附近的小村里,死于—个满身虱子的亚夏男孩之手,而米兰达·贝尔蒙特·德尔维达因此落在了加西亚手中。不仅是手中。
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冒然下令,允许乡下男孩处决身为贵族的德拉达族人,并因此违反了埃斯普拉纳三大贾德王国贵族绅士们的所有行为准则,也就将自己和家人变成了血仇的目标。
加西亚可以肯定,如果德拉达家族因罗德里格的所作所为展开尺度恰当的报复,那么国王不能多话,更不会多言。而恰当的尺度很容易计算出来:马匹可以抵偿他们被抢走的马匹,贝尔蒙特的女人则可以用其他方式抵偿在声言支付赎金后仍被杀害的德拉达人。这样做绝对公平。说起来,在埃斯普拉纳的历史上有很多先例可循。
对奥韦拉村的劫掠过后,加西亚还在夜幕下跌跌撞撞地住北走时,心中就已打定主意。那时鲜血从他面颊不断滴落,他全靠幻想支持着继续前行:幻想米兰达·贝尔蒙特的赤裸娇躯在身下扭动,而罗德里格的孩子被迫看着母亲被凌辱亵渎。加西亚很擅长幻想这种事。
经过奥韦拉—役,他的队伍还剩下二十四人,外加十几柄匕首和杂七杂八的短兵刃。他们第二天从另—个小村抢了六头骡子,又在一户与世隔绝的农庄夺来一匹塌了背的驽马。虽说它很不像样,但加西亚还是骑了上去。那名亚夏农民和他的妻子、女儿则留给手下人享用。加西亚的思绪早就飘到遥远的东北方,穿越瓦雷多边境,进入杜瑞克河源头与贾洛纳山脉夹出的土地。
那里有广阔丰饶的草原,千百年来埃斯普拉纳的马群在此自由奔驰,直到第一批牧民到来,开始驯化、繁殖和驾驭它们。在这些牧马人中,贝尔蒙特的农场远不算最大或是罡挥械模侨词亲钕硎⒚募易濉<游餮呛芮宄呃锥喽映は衷诤畏剑才銮纱痈绺缈谥械弥映さ娜寺斫裣亩甲ぴ谝端固芈祝静辉谀脸「浇?
贝尔蒙特抽走家中所有守备,本不会有什么危险。自从哈里发政权最后的荣光泯灭之后,亚夏人已经整整二十五年没有向北方发动劫掠。贾洛纳的伯姆多王,三年前被瓦雷多人赶回山脉对面,如今尚在舔舐伤口。至于那些零散匪帮,无论多么冒失或绝望,都不敢对这座农场动歪脑筋,生怕招来瓦雷多队长的雷霆之怒。
哪怕守卫只剩些尚未变声的男孩,外加一小撮本领太差或者年纪太大没法加入战斗部队的牧民,也能保证木围墙内的农庄绝对安全。可话说回来,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万不该处死德拉达家的人,更不该用鞭子抽打统帅的弟弟。如此的愚行令事态发生了改变。
加西亚和他的人马勉强挨到劳伯,也就是塔戈拉地区的头—个哨所,立刻要求驻军为所有人提供坐骑和长剑。虽说那些无礼的家伙很不情愿,但还是把装备交了出来。那满头大汗的驻军指挥官还说了些苍白无力的借口,说什么这样做会让他自己的队伍没有充足的武器和马匹,难以履行职责,更无法保障地方安全,但加西亚完全不予理睬。他满不在乎地说,瓦雷多的统帅稍后就会送来武器和骏马,远比这些折腰塌背的畜生强。加西亚可没心情跟边境小兵争论。
“那要花很长时间,”指挥官不依不饶地嘟囔道,“从叶斯特伦一路送到这儿。”
“也许确实需要,”加西亚冷淡地说,“怎么了?”
对方咬着下唇,不再多话。他还能说什么呢?站在他面前的是—位德拉达,瓦雷多统帅的弟弟。
卫戍部队的医生是个模样丑陋、声音刺耳的蠢材,脖子上长了个恶心的疗子。他检查过加西亚的伤口,轻轻吹了声口哨。“鞭伤?”他说,“我的大人,您很幸运,要不然就是对方技术很高,只想给您留个记号。伤口干净,而且离眼睛很远。是谁干的?”加西亚只是瞪着他,没有说话。跟某些人废话毫无意义。
那人开了个方子,是种气味恶人的药膏,抹上去像蜂刺一样蜇人,但的确在短短几天内让加西亚脸上的淤肿渐渐消失。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面孔后,才判定恰如其分的复仇应当包括贝尔蒙特两个儿子的死。当然是强迫他们看过母亲受辱之后。
正是对复仇的强烈期盼,驱使加西亚仅仅休息了一天便离开大荒原哨所,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他派了四个人北上去叶斯特伦向哥哥报告情况,并在国王面前提出正式控告。这很重要。如果他想让自己的图谋得到法律认可,就必须针对罗德里格提出这样的控告。加西亚准备做这件事,而且要做得合情合理。
大部队和四名信使分道扬镳后又过了两天,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他们让人把武器和马匹送到劳伯哨所。他略作思量,考虑是否再派两人北上,但随即想起哨所指挥官的傲慢无礼,于是决定不费这个事。等他亲自返回叶斯特伦,有的是时间传达口信。暂时短缺武器和坐骑,对那些娇生惯养的士兵有好处。没准儿别人的靴子也会从鞋跟断裂。
十天后,在贝尔蒙特牧场附近的树林里,细雨从天而降。雨水渗进加西亚裂口的靴子,浸透了长袜,他的头发和新长出的凌乱胡须也湿嗒嗒的。自从离开奥韦拉村,他就开始留胡子,他意识到,自己有生之年都得是这副样子。要不然脸上的鞭痕就会让他看起来像个被烙了印记的小贼,他敢肯定,贝尔蒙特是故意的。
他记得,米兰达·贝尔蒙特风华绝代,美艳绝伦。德尔维达家的女人都是如此。罗德里格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佣兵,如何配得上这等尤物?如今他加西亚就要去拜访他的女人了。
期待令加西亚心跳加速。快了,就快了。牧场的守卫只剩下孩子和马夫。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不过是个五大三粗的佣兵,自从拉米罗王登基就被流放到了恰当的地方。加西亚的兄长接替了统帅之职。这只是开始。他很快就要知道与德拉达家族为敌的代价了,很快就要知道把加西亚·德拉达当普通匪徒那样打上标记会有什么下场!
加西亚碰了碰自己的面颊。他还在按医嘱涂抹药膏。气味令人作呕,但脸上已然完全消肿,伤口也很干净。
林中树木茂密,却有条古怪小径穿行其间,宽度足可供三人并肩骑行。一汪池水出现在右方。在这灰蒙蒙的午后,柔柔细雨拍打叶片,在平静的水面上砸出点点涟漪。据说这里因为某些原因,被视作神圣之所。有几个人骑过水池时,做出了贾德神的太阳碟手势。
当第一匹马摔倒在地、折了条腿、发出阵阵哀鸣时,所有人都觉得是个倒霉的意外。但紧接着又出了两起类似事故,有个骑手还因此摔得肩膀脱臼。这种解释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小路绕过一裸棵滴着水的潮湿树木,转弯通向北方,没过多远,又再度拐回东方。隔着灰暗模煳的雨帘,加西亚觉得树林的边缘隐约可见。
他忽然感到:身子一沉,屁股却没离开马鞍。
加西亚在震惊之余,勉强朝上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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