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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局也许会变,但哈里发麾下大军以雷霆之势席卷高地的往事,还是人们心中的鲜活记忆;而且所有肩膀上顶着脑袋的人都知道,拉米罗王正与鲁恩达的兄弟、贾洛纳的叔父陷入鏖战,他绝不会对塔戈拉地区这两座具有投机性质的堡垒和蜷缩在它们周围的农家,提供不计后果的支援。
平衡也许在倾斜,好在依旧算是平衡。队伍继续南行,阿尔瓦想起在两座哨所周边的田地中看到的那些愁眉不展、面露难色的男女老少,不禁觉得跟北方毗邻鲁恩达的边境地区、与贫瘠土地和过早的霜冻抗争的农夫相比,这里的百姓更显凄苦。就连他们耕作的田地都显得脆弱可怜,只是一望无垠的大荒原中留下的小小划痕。
队长似乎不这么看。罗德里格爵士会翻身下马,跟见到的每位农夫交谈。有一次阿尔瓦离得比较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有关作物轮种的问题,以及塔戈拉的降雨规律。
“瓦雷多真正的武士不是咱们,”某次谈话后,罗德里格爵士飞身上马,对同伴们说,“而是这些人。所有追随我的人,如果忘记了这一点,那可是大错特错。”
队长讲这番话时,表情异乎寻常地严肃,似乎想看看有谁敢不同意。阿尔瓦完全没有说话的冲动,他揉着刚冒出胡茬的受伤下巴,嘴巴闭得很严,只顾认真思索。
大荒原永远保持着一马平川的地貌,根本找不到任何边界标志,但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老菜恩·努涅斯提高嗓门,通知所有人:“咱们进入阿拉桑了。”
三天后,接近日落时分,斥候们望到了塔瓦雷斯河,没过多久,阿尔瓦便看见费扎那的座麈塔楼和高高围墙。这座城邦藏在大河转北的一个拐弯处,在斜口日夕照下仿佛涂了一层蜜色。
第—个发现事态有异的是卢杜斯。数量惊人的乌群正在城邦北墙外的河道上方飞掠盘旋。阿尔瓦从没见过这番景象。那里少说也有数干只乌。
“战场上就是这样,”马丁轻声说,“我是说,大战结束之后。”
莱恩,努涅斯眯起眼睛,想要一探究竟.片刻之后他转头望向队长,目光中透出探询之意。罗德里格爵士没有下马,所以谁都没动。队长远远地盯着费扎那,看了很久。
“河里有死尸,”他最终说,“咱们今晚在这儿扎营。摸清状况之前,我不想靠得更近,或是进入城邦。”
“要不我带两三个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马丁问。
队长摇摇头,“我想用不着咱们去打探。今晚要点—堆显眼的篝火。菜恩,设双岗,我要让城里人知道咱们已经来了。”
没过多久,他们吃罢晚餐,进行过日落祈祷,祝愿太阳神夜里一路安然。随后所有人都聚拢在火堆周围,马丁弹起六弦琴,卢杜斯和巴拉诺在璀璨星空下唱起歌谣。
圆盘一样的白月刚刚从东方升起,便有三名骑手来到营地,完全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
这三人从骡子上下来,被岗哨卫兵领进篝火圈内,歌声与音乐戛然而止,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和他的部下得知了那天在费扎那城中发生的变故。
第三章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在胡萨里·伊本·穆萨的卧室中听到街上传来尖叫。有个奴隶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时面如死灰。
他们不相信这个奴隶。等到伊本·穆萨的朋友,另一位不算特别成功的商人——这一点显然救了他的命——派出自己的仆人、带来同样的消息时,他们才接受这不容辩驳的事实:那天上午前往城堡的人都死了。
无头尸身在城壕中顺流而下,成为鸟群口中的腐肉。看来卡塔达城那位极讲效率的国王已经得出结论,只有这样做才能一劳永逸地解除费扎那的暴乱威胁。只用了几个小时,这座城市的所有权贵便被实实在在地一扫而空。
贾罕娜的病人,热爱奢侈生活的丝绸豪商正躺在床上,用右手遮住眼睛,刚刚排出结石的身子颤抖不止,极其虚弱。听来难以置信,但他本该出现在城壕中的尸堆间。贾罕娜不太成功地拼命压制住内心激荡的情绪,仔细观察病榻上的商人。同过去一样,她心灵的避难所在于医师天职。贾罕娜欣慰地发现自己还能控制住语气,便柔声指挥维拉兹再配一剂催眠药,但伊本·穆萨的反应令她吃了一惊。
“不用了,贾罕娜,谢谢你。”他说着把手放下,睁开双眼;声音很弱,但十分清晰,“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他们可能会来杀我。你最好赶紧离开这所宅院。”
贾罕娜没想过这点。他说的当然没错。阿玛力克手下那些凶残的沙漠佣兵,没道理让一场意外的病痛.阻止他们砍下胡萨里的脑袋。至于那个导致他未能赴会的恼人医师——金达斯医师……
贾罕娜耸耸肩。无论风往哪边刮,雨总要落在金达斯人身上。她和胡萨里四目相对。商人脸上有种可怕的表情逐渐增强,那是具形化的恐惧。贾罕娜不知若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该是个什么样子—一在温暖的密室里待了几乎整整一天,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又要面对骇人的消息,面对屠杀。
“我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没区别,”她再度为自己平静的声音感到惊奇,“伊本·哈兰知道我是谁,记得吗?是他把我带来的。”
真奇怪,她内心深处还是不肯相信是阿马尔·伊本·哈兰设下这桩圈套,屠杀无辜市民。贾罕娜也说不好为何自己要在乎这些:他是个杀手,全阿拉桑都知道。一名杀手显得老于世故、风趣幽默,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且评价颇高?
维拉兹在她身后谨慎地轻咳一声,表示有话想说,这通常意味着他不同意贾罕娜的观点。她没有回头,只是道:“我明白。你觉得咱们应当离开。”
这位过去曾为伊沙克效劳的灰发老仆,压低声音喃喃道:“我相信最可敬的伊本·穆萨的提议十分明智,医师。穆瓦迪人也许会从伊本·哈兰口中得知您的消息,但没有追杀您的道理。可如果他们来找伊本·穆萨老爷,发现咱们也在这里,那么您的存在难免会激怒他们。我敢保证,尊敬的伊本·穆萨老爷也会这样跟您说的。小姐,他们是沙漠游牧民。他们不……开化。”
贾罕娜终于转过身来,发觉自己把满腔恐惧和怒火转嫁到最忠诚的朋友头上,而且这不是头一次了。“所以你想让我抛弃病人?”她接口道,“这是我应当做的吗?咱们还真是‘开化’啊。”i“我正在康复,贾罕娜。”
她转身面对胡萨里。商人挣扎着坐起身来,“您已经做了医师所能做的一切。您救了我的命,虽说方法跟咱们预想的有所不同。”他出入意料地挤出—个难看的微笑,但目光中全无笑意。
在她的印象中,胡萨里的语气从未如此坚定果决过。贾罕娜甚至开始怀疑这桩骇人听闻的噩耗是否令商人产生了某种精神错乱,也许语气的变化就是一种表征。要是父亲在就好了,父亲可以告诉她答案。
但父亲,贾罕娜心想,已经没法告诉她任何事了。
穆瓦迪人很可能来找胡萨里,如果发现她在这儿,多半会一起捉走。麦支里贴沙漠的游牧民的确非常野蛮。阿马尔·伊本·哈兰知道她的确切身份。想来安排这次屠杀的,是卡塔达的阿玛力克,而在四年前对她父亲做了那件事的,也是卡塔达的阿玛力克。
有些人的生命中,确实存在某种时刻,所有支路都变得异常清晰,必须做出抉择,然后一切都将随之改变。
贾罕娜·贝·伊沙克转身面对病人,“我不会把你留下来独自等待他们。”
胡萨里这次真的笑了,“你能做什么呢,亲爱的?等那群蒙面人间进来时,请他们吃催眠药吗?”
“我给他们准备了更可怕的东西,”贾罕娜沉声说道,但商人的话还是令她略作停顿。“那您打算怎么办呢?”她问道,“很抱歉,我想得太远了。他们有可能就此罢手,谁都不会过来。”
胡萨里坚决地摇摇头。贾罕娜再度发觉这位老主顾的性情确实有所改变。她跟伊本·穆萨相识已久,从未见他这个样子。
商人道:“有这个可能,但我并不在乎,也不打算在此等待结果。不管怎么说,倘若我想去做那件一定要做的事,就必须离开费扎那城。”
贾罕娜眨了眨眼,“你一定要做的是什么事?”
“摧毁卡塔达。”慵懒、肥胖、沉溺美食的胡萨里·伊本·穆萨说。
贾罕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过去的丝绸商人连进餐也不愿见到血丝,吃的都是完全烤熟的肉食,但此刻他的语气平静沉稳,一副实事求是的口吻,贾罕娜过去曾听他跟代理人讨论跨海运输丝绸的保险问题,口气便跟现在没什么两样。
维拉兹恭谨的咳嗽声再度响起。她转回身去。“如果是这样,”维拉兹的口气依旧温和,但额头已然布满忧虑的皱纹,“咱们也帮不上忙。咱们赶快离开这里显然更为妥当……伊本·穆萨老爷也好开始运筹安排。”
“我同意,”胡萨里说,“我会叫人护送你们……”
“我不同意,”贾罕娜宣言不讳,“首先,排出结石后你有发烧的危险,我必须时刻监控。其次,不管怎么说,在天黑之前你无法离开费扎那,更不可能通过任何—道城门。”
胡萨里将圆胖的十指插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直视她的双眼,“你有什么打算?”
对贾罕娜来说,计划显而易见。“把您藏进金达斯区,等待夜幕降临。我先回去,安排他们为您放行,日落时分再回来。我想您应当化一下装。这事您自己看着办吧。等天黑后,咱们就能用我知道的一种方式离开费扎那城。”
维拉兹再难保持沉默,他在她身后发出窒息般的闷哼声。
“咱们?”伊本·穆萨慎重地问。
“倘若我还想去做那件一定要做的事,”贾罕娜有意重复商人的话,“也必须离开费扎那城。”
“啊,”躺在病榻上的商人盯着她看了半晌,令人有些发毛:虽说尚未康复,但伊本·穆萨已不像是个病人,更不像是她相识多年的丝绸商人,“为了你父亲?”
贾罕娜点点头。遮遮掩掩没有意义。他向来很聪明。
“为了过去。”她说。
贾罕娜和维拉兹快步走过拥挤骚乱的街市。她知道,接下来有许多事要做;她把父亲摆上台面,才换得胡萨里接受自己的计划。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一点也不奇怪。千百年来,在遥远的东方故国以及阿拉桑半岛,亚夏人一直自相残杀;如果说他们学到了什么东西,那便是无论复仇的时机要等待多久,血债都不会减弱。
一名金达斯女子声言要向后哈里发时代涌现出的最强大的君王复仇。不管这有多荒唐,但她的话连性情最为平和善良的亚夏商人都能理解。
更何况这位商人已不再平和。
维拉兹摆出多年老仆的特权,拼命向她抗议和警告。跟往常一样,他私下的口吻比在外人面前少了几分恭顺。贾罕娜记得维拉兹过去也是这样对待父亲的。那一个个夜晚,每当伊沙克接到病人召唤准备冲出家门,还没穿好遮风挡雨的衣服或是尚未吃罢晚餐,又或者太过操劳,借着烛光读到很晚,维拉兹就会唠叨不停。
她现在的行为比熬夜看书过分多了。如果不尽快阻止维拉兹,恐怕自己的决心也要被那惊恐忧虑的声音渐渐侵蚀。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