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也说:〃在路上我还在想,等见到你要好好交流一下,可见到你以后,我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听听你的歌就足够了。〃
秦岭坐在灶前,边向灶洞里添柴边轻轻唱起来:
我为你备好钱粮的搭兜,
我为你牵来灵性的牲口,
我为你打开吱呀的后门,
我为你点燃了满天的星斗,
满天的星斗,
我让你亲亲把嘴儿努起,
我向你笑笑把泪儿流,
不嫌丢脸不害羞,
叫声哥哥你带我走,
……
郑桐和钟跃民竟听得发痴……
李奎勇收工回来听说有人找他,他一猜就是钟跃民,他很兴奋地跑来,刚进了院子,钟跃民就出现在窑洞门口,李奎勇扑过去,两人很亲热地握手。
李奎勇扳着钟跃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跃民,我的印象里你总是一身将校呢,今天一见你,差点儿没认出来,怎么一身陕北老农打扮?〃
〃干什么得象什么,咱不是当农民了吗?〃
李奎勇说:〃哥们儿,我还欠着你一个大人情呢,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这条命早完了。〃
钟跃民捶了他一拳说:〃上次在县城要不是你帮忙,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奎勇,咱们扯平了,以后不要再提了,想想那会儿打架,觉得咱们都傻乎乎的,好象中了邪,出门之前忘了什么也忘不了带菜刀,这不是有病么?〃
〃那会儿是闲的,不打架不拔份儿干什么去?这会儿就不一样了,一天不干活儿就少一天的工分儿,没工分儿你就得饿肚子。〃
钟跃民问:〃你们知青点粮食够吃吗?〃
〃够个屁,全靠偷鸡摸狗了。〃
〃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奎勇摇摇头说:〃没有,想也没用,混一天是一天吧,我算想明白了,人不能跟命斗,我就是这命,和你们干部子弟没法比,李援朝他们惹出天大的事,结果怎么样?还是都出来当兵去了,我们这些平民子弟不服气也没有用,该插队还得插队,这才是我们的命。〃
(4)
〃奎勇,我不是也来插队了吗?〃
〃你是一时走了背运,早晚你得远走高飞。〃
〃你这么肯定?〃
〃不信走着瞧。〃
钟跃民很苦恼地说:〃奎勇,我就不明白,咱们从小学到现在相处一直挺好的,怎么一说起家庭出身就总是谈不拢?你总是用一个旧社会穷人家孩子的眼光看我,好象我是地主家的少爷。〃
李奎勇说:〃从小老师就告诉我,在咱们这个社会里人人是平等的,只有分工不同,地位都是相同的,我还真相信了,后来我才明白,人和人根本没法比,老师的话水份太大,信不得,咱们不提这些了……〃他突然看见坐在灶前烧火的秦岭,诧异地问∶〃你们认识?〃
钟跃民说∶〃刚认识没几天。〃
李奎勇把钟跃民拉到院子里笑道∶〃我说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看我,闹了半天是另有所图,哥们儿,你怎么到了陕北还不闲着?〃
钟跃民马上承认道∶〃我是对她感兴趣,你能介绍一下她的情况吗?〃
李奎勇搔搔头道∶〃秦岭好象从来不和别人争什么,这小娘们儿很怪,和谁也不特别接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在我们这儿人缘一般,她带来很多书,没事就坐在后崖上看书,听说她出身不太好,爷爷是国民党的什么官儿,她妈是民族歌舞团的演员,唱民歌的,我就知道这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钟跃民说∶〃你们村的后崖是不是和我们村的坡地隔着一条深沟?〃
〃就是那儿,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米,隔着沟聊天都行。〃
钟跃民拍拍他的肩膀说∶〃奎勇,我得马上赶回去,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赶呢,走晚了就要赶夜路了。〃
李奎勇动了感情,他抓住钟跃民的手说∶〃跃民,过几天我们村要派壮劳力去公社的水库工地干活,我也报了名,听说工地上管饭,还发点儿钱,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的病最近又重了,我挣点儿是点儿,这一去恐拍要干几个月,我怕你哪天突然走了,再见面就不知哪年了,谢谢你来看我,如果你哪天有了好事要离开这里,咱们今天就算告别了。〃
钟跃民握住他的手说:〃奎勇,无论怎么样,咱们是朋友,过去是,将来还是,就算这个社会还存在着不平等的现象,可你我之间永远是平等的,你记住我的话。〃
〃哥们儿,你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奎勇,你也要保重。〃
蒋碧云从窑洞里走出来,一眼就发现郑桐正坐在一棵树下看书。她觉得这倒是件怪事,在她的印象里,这些家伙很少看书,他们成天骂骂咧咧,打打闹闹,没一会儿安生,尤其是郑桐,很擅长恶做剧。
蒋碧云问:〃郑桐,看什么书呢?〃
郑桐把书封面翻过来:〃米涅的《法国革命史》。〃
蒋碧云很意外地拿过书看了一眼封面说:〃你也看这类书?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成天就是胡打胡闹呢。〃
〃那是你的偏见,上学的时候,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功课总是名列前茅,当流氓那是后来的事。〃
蒋碧云呵斥道:〃别总自称是流氓,这称呼好听是怎么的?我还没见过流氓看《法国革命史》呢。〃
〃我们恰恰就是一群有点儿文化的流氓,我认为读书是种享受,虽然知识现在有些贬值,可将来一定会用上,即使当流氓也要有文化。〃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儿正形没有?明明是好话,到了你嘴里也变了味儿,我问你,你对法国大革命有什么看法?〃
郑桐说:〃总的感觉是似曾相识,有点儿象咱们的文化大革命,旧贵族送上断头台,新贵族的处境也不怎么样,往往是屁股没坐稳又被别人送上断头台,乱哄哄的你唱罢我登场,我本以为拿破仑是最大的赢家,后来我又发现,他轰轰烈烈的把欧洲折腾个天翻地覆,到头来也是折戟沉沙,败得很惨。〃
蒋碧云惊奇地说:〃你说得不错,我发现你很有头脑嘛,你和钟跃民都不是等闲之辈,干吗老故意装出一副流氓相儿?〃
〃嗨,文革以前,我们当好孩子当烦了,在家听父母的,在学校听老师的,没意思透了,再说了,当好孩子也没当出好来,最后倒当上了…狗崽子…,我们哥几个一琢磨,不对呀,当好孩子太吃亏了,不如当流氓去,就这样,哥几个一怒之下终于投奔了流氓团伙。〃
蒋碧云笑了。
郑桐合上书说:〃不看了,咱们聊聊天,蒋碧云,现在你是不是对我们流氓有了新的认识?觉得流氓还是挺可爱的?〃
蒋碧云笑着说:〃别臭美了,你们算什么流氓?不过是群一肚子坏水的混小子罢了。〃
〃我看得出来,你在学校时肯定是个好学生,对不对?〃
〃那当然,我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呢,功课门门都是全优。〃
〃那你当大队长时,对班里落后的同学是怎么帮助的?〃
〃我们班干部都做了分工,一人负责一个落后的同学,一包到底帮助他进步。〃
郑桐腆着脸道:〃那太好了,我误入岐途当了流氓,现在痛定思痛,想浪子回头了,可实在是没有决心学好,你也帮助帮助我吧,也来个一包到底,怎么样?〃
蒋碧云警惕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讲究一帮一,一对红嘛,咱俩配一对,红他一辈子怎么样?〃
(5)
蒋碧云怒道:〃郑桐,怎么说着说着你那流氓劲儿又上来了?不要脸。〃
〃蒋碧云同志,你不要往歪处想,就算我一时糊涂当了流氓,可党和人民并没有抛弃我呀,总应该给我改邪归正的机会吧,你这个少先队大队长不能见死不救,眼看着我身陷流氓团伙难以自拔,你为什么就不能伸出友爱的双手,拉我一把呢?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也是为革命做出的牺牲嘛。〃
蒋碧云沉下脸,扭头就走。
郑桐在她身后喊:〃蒋碧云同志,你别走,救救我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钟跃民爬上村后的断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山坡,他的脚下是一条深深的沟谷,对面的山坡近在咫尺,这个地点还是李奎勇告诉他的,这个断崖和对面山坡只有三十多米,是这条沟的最窄处。
钟跃民的脸上忽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猛地站了起来向对面看,对面山坡上空无一人。
一阵歌声隐隐传来,若有若无,余音袅袅,由远而及近,围着一条红围巾的秦岭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
钟跃民高喊道:〃秦岭,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秦岭笑道:〃观众就得等演员,要不你来当演员?〃
钟跃民说:〃喂,咱们开始吧,我在听你唱〃
秦岭的歌声飞过沟壑。
三十里的名山呀,
二十里的那个水,
单想住这那个娘家,
我不想回。
住一回这娘家呀,
我上一回天。
回一回这婆家呀,
我坐一回监。
……
秦岭唱得忘情,钟跃民也听得发呆。
秦岭的声音远远传来:〃钟跃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秦岭,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消受你?〃
秦岭开玩笑:〃能经天纬地,又富甲一方。〃
钟跃民拍拍头上的帽子说:〃我什么也没有,只是……你看见这个帽子了吗?〃
〃看见了,不过是一顶破帽子。〃
〃可这破帽子底下是一颗装满智慧的头颅。〃
秦岭大笑∶〃谁敢保证里面装的不是稻草。〃
〃秦岭,你应该是个识货的人,我绝不会低估你的智力。〃
〃你的意思是,谁要是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谁就是个蠢货?〃
〃当然,没有人能对突然发现的宝藏还保持一种平和心态,要发财了,谁不激动呢?〃
〃呸!不害臊,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无赖的。〃
〃别不好意思,其实你心里挺愿意的,我知道。〃〃
何以见得?〃〃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还有,请你回去查一查成语词典……〃
〃查什么?〃〃查一查…失之交臂………〃
〃我听不懂。〃
〃秦岭,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听着呢。〃
〃我喜欢你,你呢?喜欢我吗?〃
秦岭回答:〃跃民,我不讨厌你。〃
钟跃民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好,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喜欢我。〃
〃这么自信?我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
钟跃民笑笑说:〃那我就等等,等你烦他了,再来喜欢我,我向你保证,你早晚是我的。〃
〃那就走着看吧,反正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你。〃
钟跃民说:〃秦岭,在你之前,我有个女朋友,她在部队当兵,我已经和她断了……〃
秦岭把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嘘……不要说你以前的事,我没有兴趣,因为这不关我的事。〃
〃你好象什么都不关心?比如前途,命运和爱情,你究竟关心什么?〃
〃我妈妈对我说过,生活中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可我却很看重结果。〃
秦岭嫣然一笑说:〃你可能并不了解自己,也许你是个游戏人生的人,既然玩游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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