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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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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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杰玺犯了难,这么深的夜,这么险的路,怎么去通知?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从古浪到庙儿沟,骑快马也得五个时辰,就算一路不受干扰,赶去也到天亮了。而敌人的行动时间是凌晨五点,这不正好往包围圈里跳么?恰在这时,县城戏园子里卖茶叶蛋的交通员老胡跑来说,他在戏园子里看见了仇家远,他跟司徒雪儿在一起。

“人呢?”骆驼情急地问。

“走了。”老胡因为刚刚听到风声,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来。

“为啥不拦住他?”骆驼的脾气一向暴躁,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容许内部同志犯错误的。

“拦不成啊,掌柜的,他是跟……跟……”老胡紧张得说不出话。

“快说,跟谁走的?”

“跟……古玩行的祁老太爷走的。”

“啥?!”

骆驼跟孔杰玺同时吃了一大惊,仇家远怎么会跟祁老太爷在一起呢?细一问,才知今儿是祁老太爷的宝贝孙女玉蓉过生日,玉蓉跟司徒雪儿要好得很,两家又是世交,一定是玉蓉拉司徒雪儿去看戏。两人刚松了口气,就有交通员跑来,说县城的行动提前了,捕杀连夜开始。

这是迄今为止峡里人见过的一场最惨烈最恐怖的捕杀。天还未彻底放亮,人们还没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听峡谷里枪声四起,紧跟着,马家兵蝗虫一样涌进村子,见门就砸,见院就跳,等人们穿上衣服走出屋时,天呀,峡里不像了,彻底不像了。人经几辈子,谁见过这么多的兵,谁见过这么多的枪。有骑着高头大马指挥的,有端着枪四下疯跑着抓人的,还有排着队气势很足的在村街上走的,总之,青风峡成了马家兵的天下。还未等人们细看清楚,就见东沟的农会骨干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着押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老五糊。

马家兵这一次是稳操胜券,按马鸿逵的说法,绝不虚放一枪,让共匪还有农会的头头脑脑一个不拉地挑到马家的刺刀上。早在农历六月初,峡里农会闹得正欢时,马鸿逵就想收拾一下,不料远在青海的叔叔说:“不急,还没到时候,你今儿个收拾了黄羊,明儿个又来个黄牛,你能收拾得完?要收拾,就得给他连棚带圈还有草山一并收拾了,让他来了也没法活!”这草山,指的就是农会,就是黄羊赖以生存的土壤。马鸿逵牢记着叔叔的教导,装出一幅天地辽阔任鸟飞的架势,对古浪县城乃至峡里沟里的黄羊还有农会统统视而不见,让他们由着性子闹腾。包括仇家远,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不管你姓共还是姓国,你想闹腾只管闹腾,等有一天,我要收拾你时,就管不得你姓什么了。

终于,他觉得时机成熟了,那些个受不住农会折腾的大户富户,主动跑来找他,求他替他们作主。这就好,主动总是比逼迫好,这点上马鸿逵秉承了马家人的诸多优点,马家兵为啥能闹腾大,不就是他马家人永远向主动者畅开怀抱么?大户一主动,事情收拾起来就简单得多,马家兵几乎不用向谁打听,就能准确地摸到农会和黄羊睡觉的地方,甚至你头朝哪个方向睡,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一天的东沟,包括何家苏家赵家这些个大户的门前,马家兵连脚步都没往去里送。马鸿逵就是想告诉东沟人,大户就是大户,很多地方是你小户和穷人不能比的。

西沟的情况就更糟。

这一天的拾粮,偏巧就在西沟里。十五夜黑,等水二爷烧完纸钱回来,拾粮也提起芨芨篮子,上了路。篮子里盛着后晌留的一碗饭,平日里攒下的几个鸡蛋,一沓子纸钱,还有吴嫂偷着剪的一件纸衣裳。年头节下,逢着烧纸的时候,拾粮总是提前几天就做准备,然后等水二爷打坟上回来,他才踩着星光孤独地朝坟上走去。这一个夜,必是拾粮一年里最痛苦的一夜,也是最幸福的一夜。从院里往坟上去的路上,他会把小时候的事儿细细想上一遍,想到动情处,他也会停下脚,哭上一鼻子。等到了坟上,就不能再想了,他要一心一意的,陪妹妹拾草喧谎。温暖的纸火中,拾粮面带着微笑,用小时候调皮的语言,告诉妹妹,这一年或是几个月里,他又做了啥,学会了哪些,记住了哪些药。他还要告诉妹妹,爹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就是现在有些贪,不过不打紧,他会管住不让爹贪的,人贪了没好处,牛贪了会胀死,棚里就有头黄牛,吃得太贪了,结果肚子胀得几天松不下来,最后活活给胀死了。有时他也会提起哥哥拾羊,不过口气就会变得伤感。“我虽是半个药师,可还是治不好他的病,我悔呀。”说到这儿,他会马上露出笑脸:“草,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治好你的病,我已找到那种药了,喜财叔说,你得的不是什么鬼缠身,那是蛮婆子骗人哩。是血液病,你身上没血了,气血不足,你的身子就一天天弱。喜财叔也说是这病,他也找到治这病的药了,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

农历七月十五的星空下,青石岭的小药师拾粮,就这样坐在坟地里跟妹妹拾草喧谎儿,那景儿,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这人神经不对哩,其实,拾粮的神经对得很,因为在他心里,妹妹拾草永远没离开他。妹妹只不过换了个地儿睡觉,一觉睡醒的时候,也是他把治病的药还有方儿全找到手的时候。

纸火终于燃尽,该跟妹妹说的,也全都说了。剩下的时间,要么睡在坟地里,要么,就坐到天亮。但这一天,拾粮突然就有些坐不住,跟妹妹的话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爹,很清晰,很强烈。七月十五想活人可不是个好兆头,拾粮不敢犹豫,提上蓝子就往西沟走。刚到了坡下,就听二婶说:“你是拾粮吧,我就知道你要来。”

“我爹呢,我爹咋了?”拾粮一把抓住二婶,脱口就问。

“叫我锁屋里了。”二婶很神秘地说。

“锁屋里了?”拾粮边疑惑边跟着二婶进院,坡下二婶家的院子静悄悄的,一间窑亮着灯,一间黑着。二婶打窗根下听了听,笑着骂:“这老鬼,才些还扯天喊地骂我哩,这阵,倒睡得跟死人一般。”

等进了屋,二婶才告诉拾粮,坡上小伍子家开会,说是商量啥大事儿哩,来路跳落落的要去,硬是让她给拦住了,怕他偷着去,才将他反锁在屋里。

“对着哩,那些事,不是他参与的。”

“我就说嘛,可你爹偏是不听,一心心要当个啥组长,你一个斩穴人,当组长谁听你的?”二婶边数落,边要给拾粮倒茶。拾粮说不喝,后晌吃的饱。

“谁信哩,你在他家,能吃饱?”二婶还是坚持着给拾粮倒了茶,递过来一个馍,硬要拾粮吃。这工夫,拾粮就看见,炕上多了两个娃。二婶笑着说:“都怪小伍子,自个闹腾也就够了,还把媳妇也拉进去。知道不,他媳妇也姓共哩。”拾粮差点让馍噎着。瞪大眼睛望了二婶半天,才道:“二婶,这话可千万不敢往外传啊。”二婶吐了下舌头,知道自个又多嘴了。不过不说出来,她心里堵得慌。

这夜,二婶没让拾粮回坡上,一条破被子,一半盖着哥哥拾羊,一半,盖着睡不着的拾粮。刚刚眯盹过去,就听坡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二婶朝窗外巴了一眼,妈呀,天上下兵了呀——农历七月十六早上,拾粮是亲眼望着小伍子俩口子被马家兵带走的。马家兵来了有足足三十号人,黑压压将坡上那座新院子围起来,小伍子纵是长上翅膀,也难逃魔掌。

场面着实子骇人,东西二沟的鸟都吓得飞光了,沟里老小,更是惊得没了魂儿。三天后的晌午,拾粮提悬着心回到青石岭,刚进院,就遭到狗狗的一顿猛捶。“你个狠心的,丢下我跟月月,你真敢丢啊!”捶完,狗狗一扑儿扑他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

再看院里,曾经人欢马叫的水家大院,冷清得就像一座孤坟,帮工们一个不剩全跑了,跑了哪,没人知道,反正是跑了。张营长和他的兵娃们,也全没了影。水老大溜得更快,七月十六太阳刚冒影,马家兵还在东西二沟抓人,水老大就跳进马厩,骑上早已瞅好的一匹快马,奔他的万忠台去了。这个是非窝,他才不想多留哩。整个大院,就剩了水二爷还有吴嫂狗狗和月月四个,英英去平阳川还没回来。吴嫂吓得厨房都不敢进,四个人三天里就靠啃干粮度日子。

所幸,马家兵没到青石岭来。

拾粮说:“不怕,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狗狗说:“你是不怕,没长心没长肺的人,怕个啥?”骂着,心却实落下来,一抱子抱起月月:“走,快给你爹做饭去。”

大搜捕整整持续了半月,农历八月初三,青风峡迎来了最黑暗的日子。马鸿逵将处决第一批要犯的地点选在西沟桥上,一大早,桥两头就被队伍封锁起来,东西二沟还有庙儿沟条子沟的保甲长们提前一天就向村民们发了告示,必须赶在午饭前到西沟桥集中,否则按通共论处。经历了这一场惊吓,村民们哪还敢怠慢,天不亮就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往西沟桥赶。到了西沟桥,才发现马鸿逵一干人早在桥北新搭起的台子上落座。那台子搭得就像个戏台,据说东沟的五家大户各出了五石粮,还砍了一大片树,花费了两天时间才搭起这么一个显眼的台子。台子上一字儿摆着四条琴桌,琴桌后头是大户们从家里抬来的椅子,各式各样,一看就有些年成。此刻,青海马步青部23团团长兼县长马鸿逵就坐在琴桌正中央,他的左边,是何大鹍等五个大财主,右边,清一色的是保甲长。

大户和保甲长们这一天是格外露脸,除了何大鹍和东沟冷中医,其余人脸上,全都灿灿的,他们怀着焦灼的心情,等马鸿逵宣布处决开始。这段日子,可让他们受够了。

两排子兵分站在桥的两侧,用枪把子将四下赶来的村民堵在白线外,白线里头,一个排的士兵持枪押着今日要处决的要犯,要犯脸上全都蒙着白布,一时半会辨不清是谁。青风峡一时罩在白色恐怖中。

上午十一时,随着两声枪响,处决开始了。骚乱的人群哗地静下来,现场的气氛令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胆小的妇女们甚至捂住了眼。就见马鸿逵打椅子上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的人,清清嗓子,开始训话。这个上午,伪县长马鸿逵的训话等于是对着姊妹河嚼舌头,人们压根就没听见,也没心听,谁都关心的是今儿个要处决谁。

第一个推到桥上的是西沟的孙六,这点多少在人们的预料之中。谁都在心里想,孙六这回跑不了,他是头一个挨枪子的。果然他头一个被押上来。半月工夫,孙六瘦了,瘦得皮包骨头,如果不是马家兵扯上嗓子喊,把孙六押上来,人们可能认不出他是孙六。白布扯开的一瞬,人们惊讶地发现,孙六嘴里,竟塞着一个羊骨头。

这就对了,早在事发第二天,峡里就有人说,孙六一伙是在啃羊骨头时被马家兵当一锅饺子那样煮掉的。农历七月十五晚,孙六几个闲不住,也没心思给先人烧纸钱,合计来合计去,就摸到了东沟何大鹍家。何家老少全到坟上烧纸去了,管家一个月前离开了何家,院里空空的。孙六打后墙里翻进去,借着夜色摸到了羊圈里,羊群一阵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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