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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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戈-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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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支长戈刺向长古川,他的腰刀一转已经出鞘,戈头随之落地。史君毅听我下令之时便抽刀攻杀,正好扑向他的面门。倭奴的刀都长,史君毅的刀却是有名的“追命”,相撞之下迸出几星火光。

我听到那倭奴说了句什么,想来是倭语,史君毅哪里睬他,一阵抢攻。

“嘶啦”一声,石载抽刀劈开大帐的幔布,推我出去,道:“来人,保护大夫!”登时有兵士上来把我围在当中。我看不到两人对战,只听到战刀切开空气的声音。

“弓箭手!”我叫道,“调弓箭手来!”

很快,弓箭手将大营团团围住。

此时我才看到长古川已经抢了攻势,刀刀重劈。“史将军!退下。”我喊道。史君毅也想抽身,只是长古川已经看出我的意向,步步近逼,不让史君毅离开。史君毅不走,我便不能放乱箭。

我正急躁间,突然身后射出一箭。

飞快的一箭,箭羽撕裂了空气,和鸣镝一起发出刺耳的死亡之歌。

箭穿过了长古川隆二的左耳,插在他的头颅里,尾杆还在震动。

长古川一定死了,不会有人如此还活着。

但是他没有倒下,持刀站着。

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骂自己看错了人。不过,他的确看错了人,我永远不会成为名将。我追求的是止戈,而非以此为戏。

史君毅收刀,整了整盔甲。我回头对那个弓箭手道:“你可知道你射杀的是谁?”他也才十七八岁,红着脸,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单裕。”他说。

“你杀了一个号称打出名号敌军便会自退的将军。”我告诉他,“去告诉你的将军,这个人给你记一百颗脑袋。”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我又笑了笑,对石载道:“去问问刘钦,我们的粮食够五万倭兵吃的吗?”

刘钦说不够。

所以,我不能带他们走。

“传令下去,杀无赦!”

初五的夜,是血染黑的。

第二十八章 十万火急诏

元平三年是龙年,开年我便消灭了长古川隆二部主力,其后更是势如破竹,挥军横扫南高济。熊庆州,已经不再被我放在眼里了,因为我卡住了乌岭山口和春川关。当然,我军走的那条山道也彻底毁了,为防万一,关后的城池里都屯了重兵。

史君毅是说让我坐镇熊庆州,待南部的高济全部肃清,让高济人自治,然后挥军北上,与李浑前后夹击倭奴的三十万大军。到时,敌我将有六十万余大军厮杀平野,是役必定能与历代名战一起为人称道。

但是我没有同意,并非不信任麾下的将军们,只是我有我的私心。我还想打到最南边,看看倭奴登陆的地方,看看大海。

京师有水,却没有海。我一直向往能见见大海,听说洪涝旱灾不会使它增减一分一毫,听说开船顺风的话要开九十九年才能开到天边,听说海里还有和城池一般大的巨鱼……总之,我要见见大海。

三月间,我军在昌元休整了一段日子,南高济的倭兵已经都退到了富山。富山是高济的一大港口,也是临江道的首府。若不是北面的三十万倭兵,我还真有即将凯旋的错觉。

两个月后,我十五万大军兵临富山城下,可惜没有水师,否则真是将其团团围住了。史君毅、石载两人各领一路,因为大部分是高济人,比我迟了两日才到。三路大军会师之时,史君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道:“大夫,现在在高济,真是打出您的旗号便威震四方。倭奴都道自己的军神被您破了,再无战意,一见军旗上绣着‘明’字便逃了。”

我抿嘴一笑,不知道长古川隆二为何会在倭国有如此建树,居然被评为军神。依我看来,其领兵打仗比成敏沐英杰等人强上一筹,比郑欢石载倒也略微过些,若是要与史君毅对阵,胜负恐怕还是五五之数。不过若说出来便有自夸之嫌,我也就只是心里想想。

“大夫,您在汉平的一把火可真烧出了名堂。”石载也笑道,“高济人都说您是火神,现在就连军中也有人争您到底是破军星君还是火德星君呢!”

我说了声“荒唐”,心里想:若是他们知道汉平城大瘟疫我是元凶,那我就成瘟神了……

“说来也是,大夫从火烧珐楼城之后,大战皆用火。比若汉平之战,野狼滩之战,熊庆州后来也烧了。至于平日算出大风来临随手纵火更是家常便饭,莫非大夫真是火德星君?”郑欢一旁插嘴道。孙士谦听了笑道:“那只是火攻方便罢了,若是大夫连这富山城都能烧,我们便真的立大夫作火德星君。”

我撇了撇嘴,笑道:“仲进也跟着起哄,不过富山也未必烧不起来,只是有些残忍,水火无情,到底还是全城为上。”

“大夫,烧吧,国老本心先生是武德星君,您若是成了火德星君,未必不能成就国老之业呢。”成敏调笑道。沐英杰接口道:“这富山到处都是水,怎么可能烧得起来?我等怎能难为大夫呢,哈哈。”

我知道他们就是吃饱饭了玩弄口舌,做不得真,道:“我军士气高涨,不必再攻城振奋军心,送劝降书,我军不留俘虏也太狠了些……”

“有违天和!”众人异口同声道。

我愣在当场,孙士谦笑道:“大夫总是如此,说到最后便是有违天和,全军都知道了。昨日我见两个兵士争一只羊腿吵起来了,其中一人抢不过人家,脱口而出一句:‘令堂家的,抢我羊腿有违天和!’,呵呵。”

“我作证!不过人家说的是‘你娘的’,到了孙夫子嘴里就成了‘令堂’了。”郑欢打诨道。这场众人无一不是笑得前俯后仰,我也难得这么开怀,刚笑了没两声,突然胸口一抽,就像被鞭打一般,喉咙一甜,居然好端端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透不过气,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李健在我榻边。

“有劳了。”我勉强笑了笑,整个胸部就像被人重重打过一般,痛得厉害。

“明大夫,草民失礼了。”李健急忙站起来。

我抬了抬手,笑道:“不必拘束,李大夫。”

李健也笑了,道:“大夫操劳军事,当日的伤一直没有好透,自然不可大悲大怒,欣喜也需适度才好。”我连连称是,又问道:“李大夫军中生活还过得惯吧。”

李健作揖道:“谢大夫关心,军中一切都还习惯,刘统领和孙先生也很照顾草民兄妹俩。”我胸口刚好一阵抽搐,皱眉半晌才松开,道:“那便好,我还担心令妹在军中不便。”李健笑笑,也没答话,一时间屋内气氛尴尬,两人冷场在那里。

我偏头看看外面的天也暗了,道:“李大夫还是请回吧,我这里已经大好,不必陪着了。”李健点了点头,微笑道:“在下已经开了方子,等会药煎好了还请明大夫趁热喝了。大夫也是医家,不必草民多言了吧。”我微微撑起身子,礼送他出去。

果然没过一会,药便端了上来,我闭着眼睛,靠香气强弱分辨各种药材的配量。这是当年师父要我苦练的功夫,我仗着师父出不去,着实偷了不少懒。现在想来不免心中惭愧,不知师父的隐居生活过得如何。

只是,这香气,有些怪……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张清秀的瓜子脸,两眼星光闪烁,居然是个美女!

我惊得挪开几尺,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福了福身,柔声道:“小女子章仪,见过大夫。”

我从未见过章仪女装,她这么一说我才看出一些眉目。男装的章义英姿飒爽,女装的章仪居然如此美貌,我一时不知怎么回她,心跳得厉害。

“听闻大夫万千铁甲之中尚冲在阵前,莫非还怕区区小女子?”她凑了上来,少女的体香串入我的鼻孔。

我又退了退,咽了口唾沫,道:“章小姐还请自重。”

“奴家只是为大夫伺汤药,有何不庄重的还请大夫指教。”说着,又进了两步。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木木张开嘴,让她喂我。看她笑意盎然,我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难怪人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算不得英雄,有美人在前,心防荡然无存。

媚眼如丝,章仪柔声道:“大夫为何额头上都是汗?莫非热么?奴家帮您擦擦吧。”熏过香的锦帕抹过额头,沁入心脾……

“报!十万火急,明可名接旨。报!十万火急,明可名接旨!……”

我心中一震,连忙推开她,也不顾汤药洒到了身上,高声道:“来人!明可名领旨!”十万火急,只有圣上用兵至急之时才会下十万火急诏,莫非国中有变?再变也不至于要用我高济之兵。

推门而入的兵士掺扶着一人,外面是农家打扮,破损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兵甲,嘴角留着血,两眼已经翻白。“接过来,扶他下去休息,哦,找李大夫!”我随手拍了下章仪,示意她去领旨。

打开金帛圣旨时,我的手也开始发抖,不知到底写些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十万火急!匈厥古奸逆不道,起兵相犯,将星又陨,边关不稳。特诏令中散大夫平倭大将军明可名,统兵北上,劫其后路,解京师之困,救社稷之危。钦此。”

将星又陨?陨的是谁?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居然已经用到了“解京师之困,救社稷之危”!大帅当年道,北关失控,匈厥古半月可饮马大河,今日匈厥古的铁骑到了哪里?武啸星镇守北疆近十年,屡屡被人弹劾“攻战不力”,但是北疆之势,能守土不失已经艰难,若说攻战,恐怕只是朝中文官的想当然尔。

莫非,武啸星将军殉国了?

一念及此,圣旨跌落在地,我连忙拣了起来,道:“急召帐下统领,军议,哦,不,不是军议,让文吏也来。”我慌忙穿上衣服,章仪很乖巧地帮我挽发戴冠。

“大夫,卑职以为,此诏大有问题。”孙士谦看了圣旨,皱眉道,“这十万火急诏自前朝所立,延用的乃是吴帝急召苏克方的典。国朝太祖皇帝也将此列入廷制,只是,从来十万火急诏必定是天子亲笔,可这,似乎不是皇帝陛下的亲笔手书啊。”

我并非不知道,只是这既然有十万火急之形,我便不能当他是假的。“诸位将军如何看法?”我问道。

“末将等从大夫令下。”众将异口同声道。

“仲进,若是此乃矫诏,我率兵回师,犯的是什么罪?”我心中有了个轮廓,却不敢相信。孙士谦道:“自然是拥兵自重,谋反……”我笑道:“若是诏书属实,我不回去呢?”“还是灭门的死罪……”孙士谦越说越轻。

“有人要杀我。”我淡淡道,“若是诏书属实,我率军灭了北边的倭奴然后回保京师,依旧是死罪。”

“哦?”

“见十万火急诏,救驾来迟,理当斩立决。”我重重摔下了诏书。

“大夫,太祖诏令,领兵大将离京三百里,君令有所不受。大夫不妨以诏书不合制为由,上书朝廷,催问此诏真伪。”孙士谦进言道。

我的心越来越明,道:“我出兵两年余,朝廷中要重伤我的小人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最近捷报频传,朝廷里有人按奈不住了。孙仲进,你是政事上的行家里手,给个法子吧。”

“大夫说笑了,军阵是明着里流血,政事乃是暗着里流血。大夫既然看清了敌手的攻路,自然已经有了破敌之策。”

我干笑两声,叹了口气,道:“仲进啊,我手里没‘兵’,如何在政事上与敌周旋?有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唉,两害相权取其轻,此番被人欺辱是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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