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罢死也罢、废去武功也罢、幽囚终身也罢,我都陪你,”云随风反握住曲清商的手,直直地望进他慢慢睁大的眼睛,“曲清商,你应该活着,我陪你……赎罪。”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曲清商怔住了,良久,方才轻声开口,道:“为何你总是不信,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呢。”
“为何——”
“你秉持的天地正道,清商此生怕是修不成了。但若有人扰我一隅偏安——即便堕入修罗之道,也在所不辞。”
他慢慢低下头,在云随风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刹那间,奇异的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仿佛青楼中醉人心脾的暖香。云随风心中一惊,意识快速溃散,黑沉的宁静之中,只有曲清商的低语如同叹息。
“我喜欢这里的酒、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块穷山恶水的地。生也罢死也罢、作恶多端也罢、不得善终也罢——我不需要任何救赎,烂在恶人谷这不可救药的地方,是最好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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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随风再次醒来时,听到微弱的虫鸣,四周充满新鲜的草木香气。他睁开眼,头顶上是树影掩映的星空,头脑在余毒的侵蚀下尚有些不清晰,记忆停留在午后昏沉的卧榻,曲清商含毒的一吻。
他终是败了,败于犹豫、败于天真,他将真心施与不知悔改的人,那个人即将挑断他的手脚、废去他的功力,令他陷入永无天日的囚禁。
夜色中,他看到曲清商半跪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容轻松而宁静——仿佛就是那日昏黄的灯火之中,抱着老猫的温暖侧影。
云随风道:“动手罢。”
曲清商举起一柄剑,云随风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剑。
剑刃缓缓出鞘,云随风没有闭上眼睛,他平静地注视着曲清商的动作。剑身在夜空下反射着闪烁的银星,落下的瞬间,化为一弧流光。
轻微的嗤响,剑刃没有碰到云随风一分一毫,仅仅钉在他面前的草地上,嗡嗡轻颤。
曲清商松开剑,道:“走。”
“你……”云随风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为什么?”
“因为清商喜欢活蹦乱跳的小郎君。”曲清商坦然答道,没有丝毫犹疑,“弄坏了,我会不高兴。”
云随风惊疑半晌,终是叹道:“以鸩羽公子与恶人谷的能为,会囚不住区区云某吗?”
“以云大侠的能为,在护我回到恶人谷后,会无法打败我、独自离开吗?”
云随风神情微动,却再无言语。这是两难之境里,他对曲清商的怜惜,却并不会因此对恶人谷有半分怜悯;与此同样,曲清商对他的善意,也绝不会分出一丝一毫来给那些聚众围谷的正道群侠。
他说,因为,我在意云随风这个人。
他说,曲清商,我不想你死。
然而在各自的“道”的面前,生死,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曲清商忽然捧起云随风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而云随风也同样深地回吻了他,唇齿相碰,舌尖纠缠,是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凶狠与用力。仿佛是要燃尽所有的私情、不忍、爱恨与荒唐,将对方永远烙尽心底。这一吻之后,他们是恶人谷的大将与纯阳宫的高徒——战场相会,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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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别,无有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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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随风在茫茫黑夜之中穿过落日岭的山林,晨曦微露之时,他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谷里升起的炊烟,长乐坊的清晨静谧安宁,而恶人谷,早已在百里以外的身后。
没有追兵,没有陷阱,他真的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离”了恶人谷。
正道联军的各大门派分别驻扎在附近,更有很多应召而来的江湖散人聚集在坊内的酒馆客栈。云随风避开行人,直奔纯阳弟子把守的营帐,他知道纯阳此番率领先锋前来昆仑的正是自己的师父。天色渐明,而帐中烛火未熄,周边还有几个神策打扮的士兵来回逡巡,想必这些天来,纯阳宫与神策军之间的交涉从未止歇。
云随风没有再隐藏自身的行迹,而且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师父的营帐前,不顾门口守卫的师弟以及四周神策士兵惊异的神色,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逆徒云随风,归来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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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随风将这些日子的见闻一一道来,除却进入密道前后之事,皆告知了师父。后者沉吟许久,问道:“云儿,为师一直相信你是不慎落入贼人之手,断不会与其同流合污,然而扶风郡劫囚一事,你作何解释?”
“为履一诺。”
师父摇头:“你当知晓,对方乃十恶不赦之徒,你之然诺,本应奉以诚心之人,而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从胁迫到同行、从势不两立到并肩拒敌,那个微笑着取人性命的曲清商、那个在阳光中抱着老猫的曲清商、那个与孩童们嬉笑玩耍的曲清商、那个在夜色中转身离去的曲清商,云随风已然分辨不清,诚心之人,究竟是谁。
见他沉默不语,师父不住叹息,道:“过错已成,为师不可徇私,但凭着这几分薄面,尚能为你辩驳一番,我纯阳宫亦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谢师父。”
“云儿,过来。”
云随风向前几步,师父捉住他的手,探脉片刻,又抚开他的衣领,看到侧颈的伤疤,不禁面露痛色,道:“为师知道,你还是那个刚性子的小云儿,初入江湖,年轻气盛,难免会有迷惘之时。你要记住,为师一直在你身后。”
云随风感到胸中一阵酸楚,颤声道:“徒儿……谨记!”
师父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我方派出的斥候无人归还,情况不容乐观。你现在不宜参战,就在为师帐中思过,不得外出。”
云随风再拜,道: “谨遵师命。”
师父又叹了一声,转身出门,在踏出营帐的瞬间,云随风猛然抬头,道:“师父!”
“何事?”
“我……”话将出口之时,云随风迟疑了刹那,最终咬牙下定决心,道,“我知道如何进入恶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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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曲终人不见(下)
二四。曲终人不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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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眠。
云随风独自在漆黑的房间内打坐,思绪一团混乱。正道联军潜入恶人谷的先锋军队已经出发,云随风仍留在营地之中面壁思过,师父不准他踏出房间一步,门外亦有些不认识的人持兵器值守。
经过师父出面斡旋,云随风向正道联军和盘托出了密道的事情,姑且算作将功赎罪。尽管纯阳宫与神策军的交涉绝不会因此而轻易尘埃落定,但当前战事紧要,云随风的事情便暂时搁置,两方名义上仍是联手围剿恶人的亲密盟友。
而云随风却提出了一个条件——以密道机关的破解之法,换正道联军不攻顽童书院。
正道诸派原本就明了是非分寸,对于这个要求自然答应。而有关云随风的处置问题,有人提议他亲自带路前去,有人则怀疑他与恶人谷里应外合,各派莫衷一是,最终看在纯阳宫的面子上,先将他软禁,待战后再行公审。
云随风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审判,他甚至期望前辈们能判处他应得的罪名。可他却坐立难安,一个人的名字充斥脑海,挥之不去。
曲清商。
本是敌对,何谈背叛。云随风只是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此时的曲清商亦会在战场中毫不留情地残杀正道侠士,与栖身的恶人谷共存亡。
即使置身事外,他也明白今日之战将是正道联军对恶人谷发起的最大攻势,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曲清商一心忠于恶人谷,毫无疑问,他会与正道血战到底,这是云随风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只能等——等待此战结果,或胜、或败;等待一个消息,或生、或死。
他不想等,他一刻也不想等下去。他自认未负正道,而身为盟军之首的神策不顾盟约、再三相逼,方有今日的局面。他曾想以死了结,却终是活了下来——他活下来的代价太重太重,因此,在这条性命存续的时间里,他再无资格彷徨犹豫。
抛去所有的愧疚、道义、恩情、仇怨,云随风心底仅存的,只剩这个人。
无关正道,无关恶人。曲清商——他想要亲手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论战果,不问缘由。
守在门前的弟子听到门扇“吱呀”一声从内侧打开,门槛之后立着的人白衣负剑,面色沉静如水。
“云大侠,你还不能离开。”
云随风恍若未闻,抬脚跨出门槛。
两柄兵器交叉,拦住去路。
一个纯阳打扮的弟子道:“云师兄,师父有令,请你稍安勿躁。”
“我去找师父。”云随风面无表情地开口。
另一个人是生面孔,语气里带了几分威慑:“云公子,莫要逼我等动手。”
云随风仍旧平静如斯,一字一顿:“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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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同倾洒在枝叶间仿佛碎银,云随风独自穿过茂盛的密林,营地里的弟子早已追他不及,地上的荒草残留着行军的痕迹。不久前他跟随曲清商走过这片山林,从缓坡上挽手疾奔而下,在月光掩映的树木间荒诞缠绵。
恍如隔世。
密道入口静悄悄的,这次突袭行动极为隐秘,正道联军可能已经潜入恶人谷腹地。云随风踏入山洞,岩壁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脚下的积水打湿了长靴与衣摆。机关的排布与他之所料分毫不差,云随风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山洞尽头的石门,迎头便被一阵带着血腥气的热浪冲了个透。
门后的通道与先前潮湿的山洞截然不同,石壁干燥灼热,仿佛两重世界。云随风在漆黑中前行,越接近出口,血腥味越浓重,当他循着不远处的光亮走出密道,借着月色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浑身一震!
咒血河中的熔岩散发着经年不变的热气,山谷两侧的峡壁掩映了月色,寸草难生的赤土上,倒卧着一具具尸体,服饰兵器尽是正道各派的弟子,多半的人身中数箭,显然是突遭埋伏,措手不及。云随风心中一沉,他疾步向前,而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无一例外都是正道联军中人。
为何……为何会如此!
云随风忽然踉跄几步,险些跌倒。他在遍地的尸体之间辨认出几名熟面孔的纯阳弟子,记忆中阿林插满羽箭的残破身躯和惨无血色的面容再次浮现,他感到一阵窒息。
惨烈的一战缓缓在他脑海之中成型——正道联军由密道潜入,却在出口不远处遭遇埋伏。山道狭窄,后撤定然腹背受敌,已无退路之下,联军只能选择付出巨大代价,强行突围。
恶人已经全然知晓了正道的进攻计划,前方还有多少陷阱,师父他们能支撑多久……云随风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发抖,身处熔岩的热气之中,他却如坠冰窟,下意识攥紧长剑,提气跃上山壁,向前奔去。
山壁的一侧正是熔岩流淌的咒血河,另一侧则是尸横遍地的山谷,泛白的夜色下,宛如地狱。
他正身处无间。
嘈杂的打斗声划破死寂,云随风猛地发觉狭长的山谷到了尽头,豁然开朗的原野之上,两军交锋,杀气盈天。
正道联军中浴血拼杀出来的残存力量,正遭遇恶人谷的全面围攻。那些赤袍如血的恶人谷弟子,本是各地不为正道所容的恶徒罪犯,此时聚集在一起,从进退号令到阵法布局却是尽显军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