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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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门外-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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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还没起床的时候赶个大早,常妈又专门跑了一趟。
    白日正在短下去,夜慢长。两个人在微明的晨光下见面。
    杨满要请她去摊上吃个早点,常妈不肯,又不肯进屋子,于是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路边说话。
    “小先生你真是个好人。”时不时的,常妈就叫他小先生。既能跟乔正僧区分开来,又还显得亲切。
    说完了这句话,接下来的却是扶腿叹一口气。杨满大概也明白,对于他的处境,常妈应该是一肚子的疑问和忠告。只是从来出于本分,她都是闭口不言。
    “这没什么。只是你走的太急,乔先生都来不及找人。”
    本来杨满随口一提,并没有探究的意思,但常妈好像对不住他似得,终于半遮半掩的说了出来。原来是挡不住自己的儿子媳妇上门拉关系,所以干脆辞了工,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杨满听了有点诧异,“这,哪里至于……”
    这时候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两个人就慌忙往边上靠,一面太阳旗擦身而过,飞快的远去了。
    车子扬起的尘沙里,杨满忽然就兴味索然的,不想再多问了。
    但常妈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要完完全全的倾诉出来。“你也别怪我,我知道乔先生也不好过,那他是大人物,他有办法的。我们没这个能耐,就图个平平安安,饭少吃一口都不要紧的。”
    她生怕儿子真的靠上乔正僧,沾染了汉奸的坏名声。杨满简直不知道该这么回应她。他难免的觉得有点悲哀,但心里头泛起的那一点凉意,却也并不是针对常妈的。
    常妈侧过脸去,紧了紧手里的提包。杨满照例要问一句现况,“那现在呢,你又找到事情了?”
    “你也知道,这里好多洋人都走了。帮佣的事难找。我最近在工厂里做,工钱是少多了……”
    她扬起脸来诉苦,但马上的,似乎也知道这没什么可抱怨的,于是就住了口。杨满自己能力有限,不敢胡乱的承诺什么。只能说遇到急难了,可以来找他,能帮的他尽量的帮。
    这也并不算一句客套话,但常妈却讪讪的,并不做回应,只是摸出一个纸包来塞给他。随后强笑着哈了哈腰,就走了。
    纸包上印着义和兴茶食,里面装的却并不是店里的东西。是她自己做的猪油糕。
    这还是上个月,常妈问有没有想吃的糖食点心,她可以顺道买了来。杨满就说要猪油赤豆糕。结果乔正僧听见了插进来一句,天这么热,还吃那些油腻的?不如买点冰淇淋回来吃。
    猪油糕原料简单,做工也不算繁复,是一道价廉的平民点心,也难怪乔正僧看不上。杨满想吃但也吃不完,于是就包好了拿去给吴丽环。
    没想到的是,真正喜欢猪油糕的是项宝通。一指宽的方糕,茶也不灌一口,转眼就吞掉了三个。
    吴丽环露出一点不解,“大热天的,吃这个腻不腻呀?”她肚子已经不小了,正是难受的时候,几乎闻不得味,所以站的远远的。
    杨满望着吴丽环,就难免的想起秋雁来。
    因为一见面项宝通告诉他,廖枯人带走了秋雁,这终于使他放下一颗心来。如果顺利生产的话,那她的孩子也该足月了。虽然并不是他的孩子,也没什么血缘。但这世上与他相干的人寥寥,这孩子总算也是一个。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妻子挺着肚子的身影被另一个男人凝视。项宝通咽下口里的吃食,抹抹嘴巴站起来,装作不经意的晃悠到杨满跟前,有意挡住他的视线。
    “听说卫箐牺牲的时候你在场?”
    一开始还有点听不真切,等真的回过神来,杨满几乎是一个激灵。
    并非是不熟悉小荣的真名,而是几乎不敢面对这个话题。明知道这样太虚伪,但很多时候,杨满确实是一个乐于逃避的人。
    “干嘛说这个?”吴丽环发出质问来。只是反倒火上浇油,使得项宝通更加不依不饶。
    杨满回答,“是。你认得他?”
    锄奸会的组织松散,各有各的派别。他以为学生和流氓是混不到一起的。但没想到项宝通颇慷慨的回答,“当然,为了锄奸,他还入了我们天字会呢。”
    尽管天字会已经七零八落,一半被剿一半被吞。但项宝通还是很不羁的,觉得不算辱没前辈。
    兄弟义是小义,民族义才是大义。他竟然懂得说这样的话。
    这也确实是义举,更多的应该是闻之慨然,但杨满却伤心的发问,“可他还是个学生吧。为什么这样危险的任务,要派他去?”
    项宝通有点火大,回复他说,“换谁不一样,怎么着学生就金贵?”
    也没有错的,总要有人去,总要有人牺牲。杨满听完不言语了,项宝通却还在喋喋不休的追着他问,“跟我说说当时怎么个情况。连杀两个,真他妈的过瘾!我都没想到……”
    终于吴丽环凑了过来,挨着杨满说,“你们能不能别聊这个,就不觉得没牛空獾胤酵砩嫌植荒芸啤!�
    “你怕个鸟!”口水吐到地砖上,几乎是清晰可辨的重重一下。“咱是顶天立地,你有啥心虚?”说话的同时项宝通死死瞪着杨满,使他这才明白,即便自己做了这么多,也还是不被信任的。
    做兔子并不比当汉奸更有尊严,更何况傍的还是个汉奸。项宝通对杨满的傲慢显而易见,虽然他总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承他的恩。
    此外项宝通还疑神疑鬼,觉得不放心。吴丽环很清楚的分析给他,“如果他要害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
    而项宝通也有他的一套,“说不定在等接头的人出来,一网打尽?”
    “你这样可真没意思,那怎么办?我们偷着溜吧。”
    外面盘查的很严,遍地便衣,如果没人收留,出去瞎晃等于送死。所以晚死好过早死,就这样将信将疑的,好像在等着对方撕下面具,然后坐以待毙一样。项宝通的心态实在太值得玩味。
    杨满干脆坐下来问他,很直白的,“既然要杀,为什么不杀日本人?”
    “废话,汉奸比日本人更可恨,当然先杀汉奸!”
    说这话时,项宝通做了个伸手斜劈的动作。他恶狠狠的口气,也着实让杨满心惊。他是觉得乔正僧的处境实在很不妙了,忍不住脱口就问,“那你们还会有行动吗?”
    项宝通倒好像没听见似得,眼神游离着,转了一圈又回过来很警醒的看他。
    
    第79章
    
    “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呗。”
    看上去也就是一句随口的邀请,因为到底能否逃得出去,还需两说。只是碍于项宝通,她不便有太亲密的动作,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谈,像极了一个策反的特派员。
    “反正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乔先生他是不是快结婚了?啧啧,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杨满苦苦的笑了,“是很近了,但我也不能……”
    这时候项宝通站起来,转身要往后面通向佣人房的过道里去。“你干什么?”像是被吓一跳似得,吴丽环很着急的问他。
    项宝通头也不回的答,“拉屎。”
    自古以来解手都是个好借口,大概是为了回避他们的话题吧。杨满有些尴尬,手捏着椅子扶手,想着是时候站起来告辞了。没想到吴丽环忽的扑上来,同时还伸手一把抓了他。
    杨满慌忙的转头,看到走廊里空荡荡,项宝通已然在尽头处拐弯。
    “快点,把那东西给我。”
    “什么?”
    “香烟呐!”
    因为怀着孕,抽香烟就被严格禁止。但吴丽环的瘾头实在大,以前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能偷着抽一根,最近整天的闷在屋子里,她都快憋疯了。
    杨满马上就说,“没有,我没带。”
    “你骗谁呢……”
    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杨满还是有抗拒的。但是怕伤了她,也不能招架的太过。所以也没有维持太久,吴丽环就得逞的摸走了他衣兜里的烟盒和洋火。
    杨满皱起眉来看她急吼吼的点上火,很小心的嘬一口,然后露出一点沉醉的颜色。
    “不能在这里抽。”吴丽环扇着眼前似有似无的一点白烟,同时又招呼杨满,“走,我们去小客厅。”
    “这样行吗?也许他马上就回来了。”
    “不会,相信我,他便秘。”
    小客厅专门布置用来打牌,里面两张四四方方的麻将桌子。大概是日熏夜渗,这里自带了一点驱不散的烟酒气。只是门一关死,杨满心里就揣揣的。“要不还是我帮你在外头防风?”
    吴丽环酣畅的吸了又吐,略带挑衅的问,“你怕他?”
    杨满很无奈的,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了。
    吴丽环就继续劝他,“还是那句话,跟我们一起走。放在以前我不说,我就是气不过你干娘,跟她就还不如跟着乔先生了。”
    杨满被他说得一阵难堪。吴丽环本来就是个爱损人的,自从跟了项宝通,就更加的肆无忌惮。
    “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乔先生好是好,可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缓了口气,偷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吴丽环又接着说,“哎,我可不是说他当汉奸那回事。我是说他那种人……你懂吗?换我是没法跟他在一起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因为乔正僧这种品质,周围姐妹里也有动了心思的。毕竟在欢场上混过,最佳归宿就是找个有钱男人。做大的不敢想,能进门就行,只要能生个一男半女,后半生也就有靠了。
    “其实我也不单指乔先生一个。就他们那种男人,自己就算下流到骨子里了,也不会看得起我们。看不起就看不起呗,谁叫我们没用呢。”吴丽环张开手,低头看自己的尖尖玉指。“做工不会做,会做也吃不起那份苦,就只能靠这具身体卖钱。可你不一样哦……”
    吴丽环抬起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盈着泪,显得稚气了很多,让杨满想起初见时候她的样子。
    “你是个男人呀,又这样的有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
    “你要是没本事,乔先生也不会带你来天津。”
    不得不说,吴丽环十足是个聪明女人。杨满心里在笑,嘴角也不自主的翘了点起来。乔正僧当然是因为看中他能干才买下他。不然,难道是因为喜欢他么?
    就在说话间,手里的烟也燃到了头。吴丽环走到角落里掐灭了烟头,两脚踢进靠墙的橱柜底下。
    两个人走到大厅,果然项宝通还没出来。
    有的孕妇到了晚期,脚就肿的厉害。吴丽环有这个趋势了,所以她打算久坐的话,就会扯一张边凳过来搁脚。
    腿抬起来,人就往往后仰。吴丽环靠在裹着团花织锦的椅子背上,抬头就看见顶上一盏精美的青铜吊灯。
    她感慨的说,“虽说这房子空空的,但这几天我住在里头,总是在想,为什么人跟人有这么大的不一样?这种感觉,我刚来仙月林的时候就有。”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头,冲着杨满笑了一下,“那时候觉得,仙月林真的就跟月亮上的皇宫一样。还有你,风度那么的好……”
    听她这么说,杨满就也笑了,“那是因为你刚来天津,见的人少。”
    “是啊后来我见的人多了,就觉得大家也都差不多。就连洋人,脱了衣服也是两个蛋一根屌,就是毛多了点。”这样的荤话,他们以前也常说,只要没有外人在场,杨满就能面不改色的安之如素。
    “可是现在我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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