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明将怀中人递过去,将军无奈的叹了一声,轻轻的接过那个睡得一脸安详的书生。
“麻烦轩辕将军了。”将军似是有些羞赧,“安然他是该罚,这个时候还在睡觉,想必是太累了,因而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还请轩辕将军见谅。”
杨云龙一脸震惊的愣在原地,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望向将军。卫狄似是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忍不住的想上前摇晃将军的肩膀,轩辕明回头,一个眼神阻止了他的动作。
将军怀抱着书生准备离去。
“平安他说,还想做第一个迎接你的人。”
将军的脚步猛然停住,仿佛被什么惊醒似的,骤然加快了脚步。
“我行至汴州时便觉不对,问了当地知县才知已有一队兵马经过。等我带领援军赶至陈州时,战争已经结束。平安用不到五千人的兵马,以全军覆没的代价,死死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将军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全军覆没,他的书生不还好好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吗?不过这也怪不得书生会这样,用五千人抵挡两万精兵,也该是疲累至极的。
“你好好休息。”将军笑着对怀中人说着不算温柔的情话,“谢谢你了。”
书生闭着眼,头安静的歪到一边,嘴角的血迹干涸在白净的脸上,煞是刺眼。
“天佑。”轩辕明站在城门,遥望着将军走得极快的脚步,“你该放手了,平安他……已经去了。”
将军的身形猛然愣住,他僵硬了一会,似是有些狼狈的回头,嘴角居然诧异的挑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杨云龙等人看得心惊。
“轩辕将军,安然他不过是累得睡着了,虽是违反军纪,但你何必这样说他?”将军的嘴角在笑,眼里一层浅浅的安静,可轩辕明还是头一次感受到一个人心里即将要承受不住的疯狂。
将军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绝望,就想当年的书生面对那只兔子一样。
书生当年忘记了怎么哭,怎么悲伤。
将军现在压抑着怎么哭,怎么悲伤。
分不清谁比谁更悲伤,分不清谁比谁更绝望。
然而终究是有人承受不住。
“天佑!!!你面对现实!!!”杨云龙眼眶发红,冲向将军便是一顿嘶鸣,“平安他走了!!他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谁也没看清将军的动作,再回首时,只见杨云龙一脸狼狈的躺在地上,嘴角的血迹阻挡不住的流下,顺着发着冷光的盔甲浸渍开在陈州的土地上。
众人惊恐的望向怀抱着书生的将军。
“云龙,别吵。”将军的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安定,“安然在休息,你让他安静一会。”
杨云龙痛苦的望向将军,他死死的咬着牙,耐不住的偏过头去,不忍看到自家最好的兄弟此番模样。
将军笑了下,似是满意杨云龙的配合,再次顺着被血染红的小路走向主营帐。正在忙碌的将士们自觉让开了一条道路,顺着人潮走过,将军还一脸微笑的向他们致意,笑容里的歉意似是要他们多多包涵怀中睡着的书生。有些年轻的看到了,已经忍不住发红的眼眶。
很多人都抬着头望天,生生逼回那一道不想流下的悲伤。
轩辕明没有望天,他只是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将军远去。直至将军的影子快消失在营帐的尽头,他才开口道:“平安给你留了一封信,我放在你营帐里了。”
将军回头,微笑致意。
轩辕明也忍不住的抬头,望向一片湛蓝的天空。
行至营帐,将军轻轻将书生放下,坐在军榻上安静的给书生理顺头发。书生嘴角安静的笑,似是有些舒服得让他不愿意睁眼。
将军轻声笑了出来。
“你啊,这么拼死拼活的做些什么?”将军好笑的望着书生,眼眶在隐隐发红,一种内里一直压抑的疯狂与绝望正在缓慢的从将军身上溢出,“没人要求你提着剑当前锋吧?你一个书生,顶多就是做个军师,学我这个将军舞刀弄枪的做什么?”
书生安静的沉睡在将军的怀抱里,手掌摊开,一道浅浅的血印在其中。将军看得出来,那分明是初学剑者用力过猛时留下的伤口。
将军吸了一口气,转而又一脸温柔道:“等回了扬州,你还做你的夫子,乖乖的待在南城书院里。而我就去开一家武馆,就像福伯当年教导我一样,也算是承接了他老人家的衣钵。”
书生没有做任何反应,仿佛梦里的景象太过美好,让他不愿醒来。
“差点还忘了你给我留了封信。”将军似是有些受不住的抵住书生的额头,他温柔的抚摸着书生的脸,眼里在哭,嘴角却在笑,“你这个呆子会给我写什么?不会还是像当年一样含着三张纸,一张琐事,一张白纸,一张画着一个图表心意吧?”
书生不说话,仿佛想让将军自己去猜。
将军起身,缓慢的拿起案桌上的信封。他温柔的抚摸着,忽然察觉信封里的东西有些不对。他轻轻撕开信口,慢慢倾倒,内里的纸张便随着一块楠木双獾雕滑落了出来。
那是书生一向不离身的东西。
将军紧紧攒住那块木雕,愣了一会,猛然回头,目眶欲裂的向书生望去。他的脸色狰狞得有些可怕,将军忽然意识到这点,忍住即将暴走的真气,嘴角僵硬的微笑,一字一句的冲着睡着的书生问道:
“安然,你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对不对?”
书生没有回答。
“你早就料到了越军会怎样做对不对?”将军死死的攒着那块木雕,慢慢走向书生。“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那样聪明,肯定知道如何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将军的手臂崩出了青筋,他额角抽动着,努力压抑着这份怒气。书生安静的躺在那里,不为所动。
将军僵硬着手,默默给书生系紧了那块木雕。他笑着从脖颈间拿出那块书生送他的玉佩,放在手上轻轻的笑。
是知道自己会不测,所以才把我送给你的东西留在信封里了,对不对?
将军有些无奈,一贯强大如他,实在做不来书生当年的忘记悲伤。他只能死死的压抑着,明明知道事实,可却一遍又一遍的蒙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所有人。他的爱人,他的书生,只是累了,只是睡了而已。
如果书生看到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将军侧头,仿佛不想让书生看见他的这番模样。信纸安然的躺在床榻上,干净的纸张上仅有浅浅的几行字。
将军不想看,因为他还没做好承认书生离去的准备。他没有书生想象的那么坚强,他知道人这一生,不可能只为了一个人而活。但是那连着心带着血的地方被生生抽去的滋味,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太痛了,痛得他都有点想哭了。
许是营帐里的密闭性没有想象中的好,外头的风顺着营帐间的缝隙拂过,那张信纸便顺着风向悄然飘到了将军的眼前。
将军逃避不过,一睁眼,便瞧见了那张纸。
那信纸上的瘦金体一如书生的安静,话语不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语句,也没有什么故作矫情的告别,那上面的语句一如书生本人的淡然。
将军仿佛看见书生站在他眼前安静的笑。
他说:“天佑,我们回家。”
天佑,我们回家。
那个时候,你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吧。你觉得自己可以抵挡得住越国两万兵马,你认为如果侥幸,我们还是一样的。你可以做第一个迎接我的人,我可以压抑不住兴奋的拥住你,然后你躲在我耳畔悄声提醒我,时候到了,我们该回家了。
是这样的吧,你原本,是想和我一起回家的吧。
将军终于忍受不住的抱着书生,他绝望,他难过,他承受不住,他无法伪装。
他无法忘记悲伤,他知道事实,却在人前眼睁睁的演着一场书生还未离去的戏码。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他不愿意接受书生的离开。
将军低低的悲鸣,压抑不住的痛苦哽在喉间无法发泄,控制不住的颤抖从心脏传到了指尖。明明是那样用力,可将军却感觉,他怎么也抓不住眼前的这个人。
他有太多话想说,他有太多事想做。
可惜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了。
将军一点点收紧拥住书生的手指,低低的嘶鸣夹杂着无法言诉的痛苦,那嘶鸣渐渐转换成无法抑制的怒吼。那种疯狂与无措只能借由这样来发泄,将军无力,却又只能深深的将自己的眼帘埋在书生的肩窝处。
一向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书生的怀里,哭的像个迷路了的孩子。
书生歪着头,仍旧静静的笑,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说:
“你回来了,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爹,我们回来了。”
进入结尾倒计时,如果写的顺,也许是倒数第三章。
这一章,写得我好疼。啊,没错,这才是传说中的来虐……
☆、尾声(上)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都听到了将军压抑不住的绝望嘶鸣。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都安静的伫立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神情肃穆的面朝着将军营帐的方向。
将士们笨拙,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会一个个默默守在将军的营帐周围,想用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分担那位他们所敬仰的将军的痛苦。
可惜唯一能驱散将军痛苦的人,没了。
第二天,陈州依旧繁忙。卫狄指挥着士兵清理着战场,再三叮嘱他们要好好埋葬殉国的将士。杨云龙跟前跟后的忙着给轩辕明打下手,带着两万精兵便杀到了越国,做了最后的了断。
不过六天,距离书生的离去不过六天。越国亡国,并为魏国的一个附属。
魏国实力进一步增强,天下鼎立的局面隐隐出现。百姓欢呼,不用大一统,不用南征北战,就这样便好。魏国收了野心勃勃的越国,给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国家一个血的教训。
而越国,也用亡国的代价,为魏国带来了三世太平。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那六天里,没有一个人去烦扰将军。众人都忙碌着,但都默契的避开了将军的营帐,单独为那处地方营造了一个安静的环境。
将军安静的坐在营帐里,默默的看着书生,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的难过。那样虔诚的表情,仿佛这是一场无声的送行。
那六天里,清理战场的将士们偶尔可以看见将军背着一个人,慢慢的走在陈州的土地上。将军一脸微笑的向着背上的人说着什么,那人也只是安静的闭着眼,仿佛极其困倦的模样。 将士们远远望去,有时可以错觉般的看见那人随着将军步履的起伏,一步一步的轻轻点着头,仿佛正在认真倾听将军的话语。
偶尔,将军会背着书生跟路过的将士们打招呼,然后对于书生的沉默,安静的回一个歉意的微笑。
那种场面,不难过,却能让人心脏疼痛。
那是第七天,书生离开的第七天,也是轩辕明拿回越国投降书的那一天。
将军第一次把书生留在了营帐,穿过忙活的士兵,穿过准备回京的将士,一路没有停顿的走到了轩辕明的营帐里。
轩辕明似是有些惊讶的抬头,卫狄和杨云龙站在一旁,颇为担忧的看着将军。
那是将军在承认书生离开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
将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