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欧戴尔看到的是白天的圣母峰,但浮现在深町脑海中的那幕影像,却是夜晚的圣母峰。
宛如天鹅绒的漆黑夜空中,闪烁着数不清的繁星。每颗星星都一闪一闪地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但那些光线既没有温度,也缺乏色彩,只是冰冷、没有生命的光线。
令人目不暇给的星空,仿佛宇宙尽在其中。
圣母峰顶刺进那片星空中。
那座山顶好像属于天际。看起来就像圣母峰将山顶搁在群星之中。
万籁俱寂,令人激动不已的宇宙寂静降临于地面。
在那片寂静之中,一名男子走在积雪的棱线上。
从深町的角度看见的是他的背影。
那个人的背影拖着沉重的脚步,只是默默地走。
他是马洛里吗?厄文吗?还是其他人呢?
深町不晓得。他只知道,自己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幕景象。
深町心情苦闷地注视着独自爬上圣母峰顶的男人背影。
因为自己被那个男人抛下了。
那个男人走了,而自己留在那里。
别抛下我——
深町试图向前跨步,脚却纹风不动。
在深町看来,与其说那个男人想要爬上峰顶,不如说他想要回到繁星点点的天上。
在弄清那个男人是否抵达山顶之前,深町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深町仍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他想,一定是因为马洛里的事占据了整个脑袋。
几句马洛里说过或写过的话,留在脑海角落。
深町仰躺在床上,试着想起那些话。
因为山在那里。
深町记得有这么一句。
他从十多岁就听过这句话,却是在后来才晓得那是一个名叫乔治·马洛里、消失在圣母峰的男人留下来的。
这句话刊登于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八日星期日的《纽约时报》。
马洛里已经有过两次远征圣母峰的经验,在这个领域中是最知名的登山者之一。
马洛里在巡回演讲中,在纽约短暂停留,接受报社采访,记者在过程中提出如下的问题:
“你为何想爬圣母峰呢?”
关于这个问题,马洛里回答:
“因为它在那里。”
它指的是世界最高峰,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圣母峰顶。
这句话变成“因为山在那里”,为世人所记得。
在阿尔卑斯山度过的美好一天,就像一首优美的交响曲。
这是一九一四年,马洛里在二十八岁时写的散文集《登山者也可以是艺术家》中的一句话。
比起粗犷的登山爱好者,把热情隐藏在心中的艺术家这种形象更适合马洛里。马洛里的眼神慵懒,身周有一种独特的孤独氛围。
为了当朋友邓肯·格兰特的裸体画模特儿,他也曾把自己的裸体展现在朋友面前。
马洛里身边甚至散发出同性恋的特质。
姑且不论马洛里本身,知名社会讽刺家班森确实对马洛里有同性的爱慕。
马洛里是个感觉很好的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坦率且心灵纯净的人。而且,他的外表非常俊美,体态秾纤合度,光看他举手投足,就十分赏心悦目。
班森在日记中如此提到。
或者应该说是西方的登山家精神——深町从以前就感觉到,英式的登山行为中,摆脱不了“征服大自然”这种意涵。撇开这段感想触及到哪个层面不谈,在马洛里的登山方式中,不会强烈散发出那种英式作风。
从马洛里的登山方式中,反而可以感觉到一种东方美。从马洛里身上,甚至能够看出他将登山视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一种方法。
一九〇一年夏天,马洛里和教他登山的欧文、山友廷得耳三人,一起去爬魔地山。
关于当时的事,马洛里投了如下的一篇稿到《登山日报》。
这就是这一天最值得记念的峰顶吗?我们是多么地冷静啊!我们并没有高兴到得意忘形。但仍感到喜悦,同时内心为之一凛……我们征服了敌人吗?不,征服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我们成功了吗?在这里,那种话没有意义。我们攻下城池了吗?事情并非如此……但,或许是那样没错……
深町认为,这篇文章的背后当然洋溢了欧式风情,但其中显然搀杂着东方思维。
然而,不能忘记的是,从一八〇〇年代后期到一九〇〇年代初期,英国——或者应该说是以欧洲为主,风靡全世界的时代趋势。
当时的世界,欧洲、美国、俄国、日本等列强正试图填补地图上地球表面的空白部分,画出陆地的世界。
欧洲派出斯文·赫定②、斯坦因③,日本派出大谷探险队④,相继前往中亚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探险。除此之外,俄国、英国、德国、美国、清朝、日本相互竞赛,就某个层面而言,包含西藏在内的中亚可以说是成了全球瞩目的中心轴。
‘注②:斯文·赫定(Sven Anders Hedin, 1865。2。19…1952。11。26),瑞典著名探险家,一八八五年夏天,因受聘担任诺贝尔家族的家庭教师,开始了首次的亚洲之旅,此后多次深入中亚、新疆、西藏及塔里木等地,其中最受世人瞩目的是:发现楼兰古城,以及重新界定罗布泊的位置。’
‘注③: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1862…1943),英国考古学家。从一九〇〇年到一九三一年,三十年的时间内,斯坦因在中国境内的西北地区(主要是新疆、甘肃)进行了四次探险考察。每次考察的结果都包括了大量文物和各种文字的写本。最有名的是他第二次考察时(1906…1908)到了敦煌,从莫高窟藏经洞得到了数千件文书。’
‘注④:大谷光瑞(1876…1948),日本西本愿寺的第二代法主,曾先后三次向中亚地区派遣探险队。大谷探险队的三次考察活动,其收获结集为《西域考古图谱》、《新西域记》等书。’
从第一次挑战圣母峰到登顶为止,这段期间内,世界经历了两次大战。
不能忽略马洛里攀向世界顶峰时,背后存在着这样的时代氛围。
英国的山岳俱乐部和马洛里可以说是处于这种时代氛围之中。
究竟哪个国家会最先踏上世界顶峰呢——?
深町认为,这场比赛从一九五三年,希拉瑞⑤和丹增⑥踏上圣母峰顶之后,改为美国和苏联这两个大国之间的竞争,看谁先将人类送上月球。
‘注⑤:艾德蒙·希拉瑞(Edmund Percival Hillary,1919。7。…2008。1。11),生于纽西兰奥克兰,一九五三年成功登上圣母峰,蒙英国女王封为爵士。’
‘注⑥:丹增,雪巴人,为艾德蒙·希拉瑞攀登圣母峰时的向导。’
深町理解到,阿波罗计划其实是一场大规模的登山。
月球是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座最高峰。
把基地营设置在休士顿,从那里让充当第一营的太空船飞进宇宙空间,顺着月球轨道,将那里作为第二营,让最终营区着陆于月球表面,再从那里让人的足迹踏上月球。
由于空气稀薄,因此太空人会像爬喜玛拉雅山要准备氧气和口罩一样,穿上太空装、背着氧气筒,降落在月球表面上。
登陆月球是一种和爬喜玛拉雅山的流程最类似的行为。
深町的思绪变得漫无边际。
空调刺耳的声音响彻房内。
宫川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就在深町那么想时——
枕边的电话响起。
深町仰躺着接起话筒。
“喂,是我啦。”
耳边传来宫川的声音。
宫川经常和深町一起工作。他是岳游社的编辑,担任《地平线会议》这本户外杂志的副总编辑。
“我现在在楼下的茶馆。你能马上下来吗?”
“我这就过去。”
说完,深町放下话筒,站了起来。
5
“对了,关于羽生丈二的事——”
把深町准备的照片看完一轮之后,宫川说道。
宫川小心地把看完的照片收进自己的皮包,又点了一杯咖啡。在咖啡送来之前,宫川说出了羽生丈二的名字。
“知道什么了吗?”
“不,那倒是不晓得。我试着和几个可能知道羽生近况的人联络,但好像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
“不晓得。他原本就是个有点特立独行的人。很少人会在意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是喔——”
“喂喂喂。我说你啊,你真的在找羽生的下落吗?是的话,还用不着放弃。毕竟,我只问了几个人羽生在做什么,还没有不厌其烦地四处打听。”
宫川边说,边从皮包中拿出新的信封。
“这是答应你的羽生的照片。”
宫川将拿出来的信封放在桌上。
“在大乔拉斯峰发生意外时的照片,和远征圣母峰时的照片。这是我们家杂志刊登过的照片影本,这种就可以了吗?”
“谢谢。感激不尽。”
深町伸手拿信封,从中抽出两张影印纸。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调查羽生的事?”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
深町说着,把拿出来的两张影印纸放在桌上。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宫川说话。
因为两张影印纸上的照片,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第一张照片中,是一名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臂也以绷带吊在肩上的青年。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吧。
他瞪着相机镜头的凶狠目光,和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类似。
第二张照片是羽生丈二四十多岁的脸。目光的凶狠程度比起三十多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神中显然带着不满和愤怒。
看起来像是——掩不住自己内心的浓厚情感,而将这份情感放进瞪着相机的视线中。
脸颊覆盖着胡子。
那张照片中的脸肯定是四十多岁男人的表情,但表情却带着点十四、五岁少年的稚气。
单枪匹马地把自己身边的所有事物都视为敌人,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都视为敌人奋战的那种少年——那个表情中具备了那种少年特有的、说不上是成熟或稚气的剽悍。
照片里中年男子内心里的少年,对着相机说:我不相信任何人。相对地,谁也不必相信我。
我自己一个人——
在自己心中如此下定决心的少年,栖息在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心中。
那张照片甚至令人感到一阵心痛。
因为是影印自印刷的照片,所以黑白对比强烈,反而使得那照片里的男人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看起来变得鲜明。
是这个男人——
深町如此心想。
在加德满都遇见的那个日本人——那个男人和照片里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如同在加德满都所想,那个男人是羽生丈二。
众神的山岭上 第四章 冰牙
1
不知不觉间,咖啡凉掉了。
喝了两、三口,但实在不怎么好喝。深町盯着喝不下去的咖啡,等着伊藤浩一郎。
深町透过工藤英二的介绍,和伊藤浩一郎取得联络,这一天,和伊藤约好了在这家咖啡店碰面。
这个男人担任羽生丈二从前隶属的登山会会长。
羽生丈二——
出生于宫城县仙台市。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日是他的生日。
一九九三年,他应该四十九岁了。
六岁时,父母和妹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羽生由千叶县的伯父扶养长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