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把那本笔记本递给深町。
深町试着拿在手中,好轻。翻页一看,明白了原因。因为内页有一半左右都被割掉了。
“这是?”
“因为要带上山的物品,最好尽可能地轻。”
羽生说,他把多余的页数割掉了。
“这也是。”
羽生给深町看手中的小铅笔。
铅笔的尾端削掉了。
“缩短了一点五公分左右。”
羽生说。
他从深町手中接过笔记本,当场撕掉灰色的封面。撕掉封面和封底,露出笔记本白色的内页。
“你想想看,这也是多余的重量。”
羽生把撕掉的封面挪到一旁,将笔记本放在一排装备的边缘。
排放在羽生和深町眼前的杂物,就是羽生这次的所有装备。
深町以广角镜头,把那些装备全部和羽生一起纳入取景器,按下快门。
“能让我看吗?”
深町拿起羽生用来检查装备的纸张,仔细看内容。
以原子笔仔细写着装备的项目。
连重量都记载着。
2
Millet登山背包30l
八毫米尼龙登山绳40m
替换的袜子五双
保温瓶1l
KAMOSHIKA单人帐篷1。2kg(远征规格)
高度计(瑞士梭曼登山表)
安全帽1
无线电对讲机1
头灯1
三号电池8
蜡烛1
打火机
EPI高山瓦斯筒3(炉头1)
万用锅1
小瑞士刀1
塑胶汤匙1
塑胶叉1(皆将柄削短)
抽掉芯的卷筒卫生纸1
全身羽毛睡袋(中国天山制。无睡袋套)
绳环,40公分15条
钩环10
冰楔钉4根
众神的山岭下 楔钉5根
封箱胶带(半卷)
笔记本(无封面)
铅笔(削掉部分)
防晒乳
含钙维他命锭5锭
粉末汤12包
婴儿食品
蜂蜜
葡萄干
软管包装炼乳
巧克力
糖果
携带式无线电对讲机
这就是出发时,羽生背在肩上的重量。
全部合计十四点五公斤。
接着是穿戴在身上的物品。
登山杖
冰斧
12爪冰爪(前踢式)
手表
ZERO POINT内衣裤
棉质内衣裤
厚人造纤维内衣裤
三重防水透气防风衣裤
内层手套(左、右手)
防寒手套(左、右手)
羊毛袜(左、右脚)
塑胶制双重靴(左、右脚)
长绑腿(左、右脚)
羊毛帽
护目镜
〈附地图-圣母峰周边图〉
以上是羽生要穿戴在身上,往上爬的装备。
左右手各握着登山杖和冰斧,一边敲进冰壁,一边用安装在登山靴上的冰爪前爪踢进冰中踩稳,然后往上攀爬。
在这种冬天的山上,内衣裤是决定生死的重点。
譬如说,在冬天爬山的情况下,让棉质内衣裤贴近肌肤是最糟的。棉虽然容易吸水,但是一旦弄湿,保暖效果就会急速下降。再者,虽然吸湿性强,但也会把水分留在纤维中。濡湿的棉衬衫会粘答答地贴在肌肤上。
假设选择羊毛内衣裤,羊毛能吸汗,并借着人的体温使汗水蒸发,从内衣裤排出去。
如果羊毛内衣裤和棉质内衣裤一样厚,干燥时的保暖效果相差无几,但湿掉时可就会出现莫大的差异。
冬天在山上遇难的人当中,有好几个得救的案例,得救的人清一色穿着羊毛内衣裤。
ZERO POINT是化学纤维,进一步提高羊毛的这种性质。
粮食几乎都是化为液状入口,或者做成糕点状,这是有原因的。
一旦超过八千公尺,人类几乎就会吃不下固体食物。
因此,蜂蜜和汤就会变成基本粮食。
粉末汤是因为轻。把汤制成质地轻的粉状往上搬运,食用时以水溶解加热。水可从雪而来,四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用不着带上去。
然而,无论行李再轻,羽生最后都要扛着比空手空脚重上将近二十公斤的行李行动。
因此,人类真的能够无氧单独地迈向圣母峰顶吗?
深町看着清单,到了这个节骨眼,仍感觉打从体内颤抖。
“喂,你在发抖!”
坐着的羽生对深町说。
深町垂下目光,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腿不停地颤抖。
3
换穿的袜子的用处是,晚上就寝前,在帐篷内用来和当天穿了一天的袜子交换。
“这样不是反而会增加行李吗?”
深町问羽生。
“不会。”
羽生摇了摇头。
如果行动一天,脚会流不少汗。袜子会吸收汗水。那意味着袜子会被汗水弄湿。
“那种湿度会造成冻伤。”
羽生说。
爬上八千公尺,体力会下降。难以靠自己的血流暖和自己的脚,体温下降,濡湿处会结冻。因此而冻伤的话,在斜度高达五十度的冰壁上,会微妙地失去平衡。
若是失足滑落,就会没命。
顺带一提,羽生抽掉了带去的卷筒卫生纸的芯。也把记事本用的小铅笔从中削掉缩短。就连笔记本的封面,也视为多余的东西撕掉丢弃了。
因为羽生认为,多少要减轻自己亲身搬运的行李重量。
连塑胶汤匙、叉子的柄的一部分都视为多余的重量,而削掉了。
削掉的柄、卷筒卫生纸的芯、铅笔的一部分,这些加起来也只有几公克——就算稍微重一点,大概也不到十公克。
尽管如此,还是想减轻行李——
深町明白这种心情。
因为深町也在超过七千公尺的高度走过路。
一旦身处那种高度,就是稍微动一下也会喘气。那种时候,内心便会产生迷惘。
自己是否做了能做的事呢?
是否能够再减轻一点行李呢?
即使抱着这种不安,也只会妨碍攀登。即使什么都不做,思绪也会因为低氧和疲劳而变得迟钝。这时,如果脑海中再闪过一丝令人心烦的念头,就会导致意外发生。
假如好好完成那项工作,就不用做多余的思考。
“能做的都做了。”
因此,羽生彻底减轻了行李。
换句话说,为何羽生坚持轻巧到那种地步,却必须带着替换的袜子这个多余的重量上山呢?
深町对此感到好奇。
“即使多少会重一些,为了双脚,最好还是带替换的袜子去。”
这就是羽生的结论。
“重量会造成问题,是在八千公尺以上。到了那个时候,身上已经没有替换的袜子。”
因为每次替换后,会把旧的丢掉,到最后攻顶时,除了当时穿的之外,身上并不会带着其他袜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深町点了点头。
然而,还有令他好奇的事。
那就是羽生为了攻顶圣母峰所排的日程。羽生究竟想以怎样的日程,攻下圣母峰的西南壁呢?
“我有事想问你。”
深町说。
“什么事?”
“日程。我想知道你要用怎样的做法攻下圣母峰。”
深町一说,羽生看了帐篷顶一眼,然后把视线拉回深町身上。
“四天三夜——”
羽生嘟囔道。
4
圣母峰的西南壁长期拒绝人类攀登至今。
其中,有一段漫长的历史。
起先是一九六九年,日本登山会展开的侦查。包含这次在内,到一九九二年的乌克兰国际队为止,西南壁一共有二十三队侦查、攻顶。其中,成功登顶的只有三队,各自于秋天登顶。这三队当中,有一队虽然勉强踏上峰顶,但后来与其他攻顶队员会合之后,下落不明。四名登顶队员悉数一去不复返——也就是死亡。
登顶后,登顶队员完好生还的,只有一九七五年的英国队。
一九六九年春季日本登山会(侦查)
一九六九年秋季日本登山会(侦查)西南壁试爬至八、〇五〇公尺
一九七〇年春季日本登山会在西南壁八、〇五〇公尺放弃从东南棱登顶
一九七一年春季国际登山队在西南壁八、三五〇公尺放弃
一九七二年春季全欧国际队在西南壁八、三五〇公尺放弃
一九七二年秋季英国队在西南壁八、三二〇公尺放弃
一九七三年秋季日本第二次RCC在西南壁八、三八〇公尺放弃,从东南棱登顶
一九七五年秋季英国队首度登顶西南壁从BC(基地营)花了三十三天
一九八二年春季苏联队从西南壁左岩棱经由西棱登顶
一九八四年秋季捷克斯洛伐克队在西南壁放弃第二次登顶南棱
一九八五年秋季印度队,在西南壁七、〇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八五年冬季日本东京登山协会在西南壁八、三八〇公尺放弃从东南棱登顶
一九八五-八六年冬季韩国队在西南壁七、七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八六-八七年冬季韩国队在西南壁八、三五〇公尺放弃
一九八七年春季捷克斯洛伐克队在西南壁八、二五〇公尺放弃
一九八八年秋季捷克斯洛伐克队从西南壁登顶,攻顶队员全部一去不复返
一九八八-八九年冬季韩国队,在西南壁七、八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八九年春季法国队在西南壁七、八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九〇年秋季西班牙(巴斯克)队在西南壁八、三二〇公尺放弃
一九九〇年秋季韩国队在西南壁七、七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九一年春季韩国队在西南壁八、三〇〇公尺放弃
一九九一-九二年冬季群马县登山联盟在西南壁八、三五〇公尺放弃
一九九二年秋季乌克兰国际队在西南壁八、七〇〇公尺放弃
截至一九九二年为止,若撇开侦查的两队不提,有二十一队挑战西南壁,除了英国的一队之外,可以说是全数铩羽而归。
一九八八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队,虽有一人登顶,但包含一名登顶者在内,所有人死亡,无法从峰顶凯旋归来,所以感觉上等于是败北。
另外,包含羽生本身在一九八五年参加东京山岳协会的远征在内,有五队在冬季挑战,但全数无功而返。
近年来,登山用品陆续改良,技术和专业知识也日渐进步,但如此顽强地持续拒绝人类登顶的岩壁,倒是绝无仅有。
羽生要怎么在冬季,而且是以单人无氧的方式攀登呢?
从五千四百公尺的基地营,到八千八百四十八公尺的峰顶,概念上,攀登路线可以分成五个区段。
首先,是昆布冰河化为冰瀑崩落下来的冰瀑带。一般来说,会将第一营设在攀越这座冰瀑的正上方。
从基地营到第一营,在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三公里,但实际上人步行的距离却不止两倍远。这是一座宽一千公尺、落差七百公尺的冰河瀑布。这道斜坡上会有房子大小的冰块,从大约四栋新宿摩天大楼叠起来的高度崩落。冰块、冰隙、雪桥——而且在人经过的时候,也持续移动、崩落。
有一道超级巨大的冰河斜坡从冰瀑上方延伸到西谷。斜度虽然不高,但这条引道很长。
在海拔六千七百公尺一带,有产生于冰河与圣母峰岩壁之间的巨大裂缝:“冰峡”。到此为止是第二区段。
第三区段是从这座冰峡起,经由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军舰岩”,到海拔七千六百公尺的“灰色岩峰”,高度相差九百公尺、穿越中央岩沟、斜度四十度至四十五度,是道由岩石与雪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