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的时候睁大眼睛把小小的四合院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
我隐约有一种感觉,总觉得康熙是知道我还活着的。每次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寝食难安,总害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又变成了紫禁城里面的一只金丝雀。
经过近半个月的调养,十三阿哥的腿疾基本上缓过劲来了,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
在我来之前,四合院的院门总是上了锁的。我来之后,因为要常常给十三哥换药,经常要敲门找楚津,所以在楚津当值的时候四合院基本上都不会落锁。
这半个月里,我用的药材全都是楚津帮忙弄来的。我知道,楚津是四阿哥的人,因为他总是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衬着我们。送来的药材也都是上等的。可他却从不曾在我面前提及四阿哥,每次送药来,都和四阿哥一个样子,惜字如金。
大济虽然同意我留在养蜂夹道,可他始终都不放心,趁楚津当值的时候来看过我两次。大济来了两次,我的换洗衣物和养蜂夹道大半个月的蔬菜都有了着落。
十三阿哥每次见大济送那么多菜来,脸色都极不自然,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要他一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阿哥接受别人的施舍,他心里别扭是应该的。他一定是在为我考虑。他不想让我天天都稀饭馒头,所以每次大济送菜来的时候,他都会收下,并且很认真地向大济道谢。
很庆幸,大济没有问我和十三阿哥的关系。要是他问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养蜂夹道的生活确实是很清苦,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大小的四合院里面,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每次大济来的时候十三阿哥总是会劝我跟着大济一起离开,可我每次都是一笑了之。我已经下定决心留下来了,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我一般都会呆在自己的屋里面研究药理,或是看看书什么的。
十三阿哥这里的书几乎全都是经书,而且还是佛经一类的。不用猜,这些书一定是四阿哥送来的。
十三阿哥可没有四阿哥那么迷信,那些书他几乎都没怎么翻过。当我找他要书时,他就把那些四阿哥送来的经书一股脑儿地塞给了我。
我是来者不拒,全打包抱到自己的屋里面放着。这样也好,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抄抄经书,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练字。
寒冬的夜晚,大雪夹着呼呼吼叫的北风,纷纷扬扬地从未关的窗户飘进屋子里。烛台上,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亮,摇摇曳曳。抄完今天的最后一段经文,我终于感觉到了疲累。放下笔,顺势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好像听见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笙歌,宝贝,宝贝,笙歌……”那个声音不是很大,却足以让我听得见。
就在我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的时候,那个声音却又突然消失了。我就像一个被所有人丢弃的孩子一样,在未知的领域里不停地寻找着,寻找着,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
我想跑,却挪不动脚步。我想叫,却张不开嘴巴。
猛然翻身坐起,只看见一室的黑暗,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风吹灭了。我神奇地发现自己此刻居然正坐在床榻之上。
我不是在书桌旁抄佛经的吗?怎么会睡到床上来了?难道是十三阿哥来过?
深呼吸一口气,我心里顿时一紧。是因为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吗?我怎么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香味?这感觉太真实,如果这里不是养蜂夹道,我一定会以为那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我,并且将我的慌乱和失意尽收眼底。
长叹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我下床踱步走到窗口。窗外一片漆黑,寒风呼啸。凉风吹来,顿觉清醒无比。
这是第几次了?为何我总是会在梦里面见到他?为何总是会在噩梦惊醒后的晚上闻到能让我安心的桂花清香?不是已经决定好好对十三阿哥了吗?怎么总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不该想起的人和不该记起的事?
忘记一个人真的很难,即使他曾经将我伤得痛彻心扉,可我就是忘不了他。我不愿意回顾从前,因为,我不想走回头路。可就算我抄再多的佛经,都摆脱不了回忆的梦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爱着他,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还忘不了他。他就像一支从前世射出的毒箭,插入我的生活,将我命定。我不能强行地将他拔掉,因为会痛。
我知道,他这几年没有我也照样生活得多姿多彩。管理刑部,下江南寻美女,生孩子……哪一样不是做得风生水起?
他的第二子弘蟑,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十九日出生。第三子弘相,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出生。第四子弘旷,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出生。第五子弘鼎,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出生……
他终于变成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好色成性、妻妾成群的爱新觉罗。胤禟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说爱我一世不变的棉花糖了。
我曾经是个贪心人,想要快乐的同时又想要幸福。我以为只要自己固执地抓着它们不放手它们就会是我的,可到最后才明白,幸福和快乐都只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它们从没有真真正正地属于过我。
往事历历在目,但我却已经找不回那时的那种甜到心坎里的感觉了。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可是,心痛的感觉,我是体会到了的……
☆、第四十五章
北京的雪似乎总也下不完,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刺骨,就像要将整个人世吞没掉一样。我端了根小板凳在走廊上靠着柱子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十三阿哥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管精致短小的玉萧。
我似乎有很久没有碰过萧了,十三阿哥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很想拒绝,可看着十三阿哥满是期望的眸子,我还是收了下来。看着手里面精巧的玉箫,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另一样东西来,紧接着就是一张脸,一张和记忆中一摸一样的脸。
曾经,我是他捧在手心里面的宝贝,而现在……
棉花糖和玉箫的故事……终究是没有结局……
“可愿意为我吹奏一曲?”十三阿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玉箫放到嘴边,想也不想就吹了起来。
当第一个音符进入到我耳朵里面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抖了抖。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葬花吟》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的哀音代表作,我为什么会想到吹这首曲子呢?
一曲吹完,背后却安静无声。我以为十三阿哥已经不在了,转过身才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漆黑的眼眸仿佛想要将我看穿。
对上十三阿哥带着疼惜的眼神,我不自在地偏过头,“十三爷,你看着我作什么?”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十三阿哥开口问。
我笑笑,开口道:“葬花吟。”
“葬花吟。”十三阿哥低声重复着我的话,表情若有所思。
诗曰;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如。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
黛玉最为惜花,她写这首葬花词,实际上也是隐示其命运的谶语。她如一朵馨香娇嫩的花朵,悄悄地开放,又在狂风骤雨中被折磨得枝枯叶败,从世界上悄悄消逝。说这首诗是谶语,是就其整体的思想而言,并不是说每字每句都隐示着黛玉的具体遭遇。她为落花缝锦囊,为落花埋香冢,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唐”举动,唯有痴情如宝黛者方能理解,也唯有发生在宝黛身上方能为世人所理解。
不自觉地,我已经轻轻哼唱了起来: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
我一遍又一遍反复地唱着最后的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肩上一痛,十三阿哥略带愤怒的声音传来:“够了,不要再唱了!”
我终于停了口,两眼无神地呆呆望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一把把我揽进他的怀里,大声朝我说道:“什么叫‘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我不准你说这种混话!我知道你一时之间还忘不掉九哥,我会等,我会等到你忘记的。”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这么久以来的伪装坚强被十三阿哥的这几句话轻而易举地击垮,我终于忍受不住,推开十三阿哥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是的,我忘不掉他。尽管我一直拼了命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忘了他,不能再去想他,可忘不掉就是忘不掉。任凭我怎么努力,他的影子还是会在我的脑海里来回游荡。就算他把小蛮从我的生命里带走,我对他的恨意也只是在知道了真相的那一刻最为浓烈。
哭到累极,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地前,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了我,我终于在一阵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中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之间,耳边一个声音说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
再次醒来,不出意外,我躺在自己屋里面的床上。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外面竟然在下大雨,时不时还夹杂着雷鸣闪电。
我本身就畏寒,现在又还没到夏天,赶忙下床去关窗户。关好窗户,转身准备回床上继续躺着,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就是一把铮亮的大刀朝我挥了过来。
我轻叫一声躲开了劈来的刀锋。电光火石之间,我顺着那长刀望去,长刀的主人穿着电视剧里面长见的那种夜行衣,脸上和头上也同样被黑色覆盖着,只露出一双闪着凶光的眼睛。
我没有时间多观察其他,急急地向后退着脚步。那个杀手看见我躲过了他的袭击,又狠狠地向我劈来一刀。退无可退,就在那长刀离我的胸口只有一厘米的时候,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期望当那刀刺进我心口的时候不会太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