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白云滚滚,四周渺无人影,仰首间,苍穹无限近。她跟在红衣女童身后,走过一道长长的虹桥。
虹桥尽头有一座晶莹壮丽的通天牌坊。浓郁如雾的灵气掩盖了牌坊后方的景象。传说中,只有穿过这通天牌坊,才算是真真正正踏入太黎神宫。而此刻牌坊门前有一人临空虚坐,肌肤如婴儿般光洁,头发眉毛却淡白似耄耋老人,眼尾细长微翘,眸中神采悠远,湣鹪缫芽创┦兰洳咨1浠茫夹囊坏阕瞎庥乐ぬ斓刂隆�
“左门通往过去,右门走向未来,正中之门有希望。尔只可选其一,望三思而后行。”天机神君缓缓道出最后一关。
颜初静沉思半晌,道:“希望。”
“请……”
一字罢了,天机神君的身影犹如融入灵雾一般淡化消失。
红衣女童站在桥尾不动,水盈盈的大眼睛毫无焦距,如同一个没有灵智的人皮傀儡,偏偏身上散发着惊人的生机。
颜初静越过红衣女童,放缓脚步,徐徐走向通天牌坊。
希望之门近在眼前。
一步,两步。
无数星辰擦肩而过,无声无息,她看见了时空流转的轨迹。然后,依稀闻到墨兰的芬芳,由淡渐浓。
前方的景象一点一点逐步清晰。
青瓦,漏窗墙,轻轻一声嘎吱,菱门无风自开,坐在月牙桌旁的人是谁?不正是大哥么?可是他怎么会在外婆家呢?
天机神君的声音湣鸫右T兜男乔虼┰蕉矗骸按四硕闹兴嬗谙质抵校裳≡窳粝禄蚧乩础!�
是真或假如何分辨?
如愿花中,她曾以为不过是幻梦一场,结果半真半假,酿成大错。
眼前的这一切难道就是真的么?颜初静收回目光,舀起柜架上的剪刀,毫不犹豫地朝手心上一划。
鲜血汩汩,疼痛尖锐得如真实无异。
这时,大哥回过头,瞪着她,满面惊怒:“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
她默运敛神诀,恢复原貌,大哥欣喜若狂,却站不起身。
最终,她选择了留下。
后来,二哥说,自从她落水失踪后,大哥急怒攻心,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足足七年,直到最近一年才勉强能坐起来。
她心痛如绞,用尽办法,却查不出大哥生机衰退的病因。
半年光阴,她耗尽了从昆仑星带回来的所有天材地宝,只可惜炼制出的灵丹对大哥无一起效。即便输入阴阳真元也无补于事,只有连尊赠送的仙药离殒丹能够维持一线生机。
十年后,当大哥服下最后一颗离殒丹,她知道,回天乏术,自己再也无力挽留他。
夏末的黄昏,夕阳迟迟未落,大哥却闭上了双眼,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没有棺材,没有墓地,没有葬礼。她以冰封之术将他的身体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放在家里,日日可见,寥慰相思之苦。
年复一年,身边的亲人朋友渐渐老去。
而她年轻如昔。
三十年以后,她离开了家乡,带着大哥的尸体,隐居长白山。
二哥没有灵根,修为进展缓慢,最后止步于融合期,活到两百九十岁,含笑辞世。
春去秋来,匆匆又一百年,地球正式加入银河联盟。
次年七月,昆仑山发生火山爆发。
事后不久,当地居民在附近意外发现一块巨大的火红色钻石。最诡异的是这块钻石中央竟然夹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头。
此人满头长发火红如焰,双眼半阖,目光深邃,隐隐透着一丝悲凉。
专家断言这块钻石从形成至今大概只有三四百年历史。众所周知,钻石的形成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历史过程,通常以亿年计,更何况昆仑山近五百年一直没有发生过火山爆发……
正当各国传媒疯狂报导此事,一夜之间,人头钻石神秘失踪。
四百年
光阴如水,无声流动,不知不觉中,她回到地球已然四百年。
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女子。然而,当亲朋好友一个个离开人世,她才蓦然发现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悠长无尽的孤寂。纵然置身繁华里,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依然有独行苍茫中的错觉。
她的修为停滞不前。
科技发展,工业污染,地球上的灵气日渐稀薄,大自然赋予的至阳之气充满了杂质,连带着人类体内的阳气也浑浊不清,根本不适合修炼。或许,再过千年,修真者将彻底退出地球的历史,化作时光洪流中的传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像普通的老人一般,时常想起过去,怀念记忆里的点点滴滴。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而距离地球不知多少光年外的昆仑星则渐渐变成了一个她遥不可及的梦。
是如此可笑,总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明白当时的美好珍贵。
那些人,那些事,还未好好珍惜。
有一天,她坐在古老的茶楼里,听到旁桌的客人讨论人头钻石。一句“火红色的头发”,勾起了她的回忆。
她离开茶楼,走入星网天厦,点开光屏,影像立体浮现。时隔四百年,她再次看见那双眼睛,幽远深邃,一如梦中的那片大海。
大火……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沉寂多年的心湖骤起滔天波澜。
这颗举世闻名的人头钻石陈列于中华世纪博物馆。博物馆的安全防范系统无法阻止她的来去。当夜,她抱着钻石,悄然回到长白山。
经过精心抛光的钻石显得晶莹剔透,凝固其中的面容俊朗依旧,毫无瑕疵,只是断颈之处隐有苍白树皮……
而他的唇,呈现着欲语还休的弧度。
生息全无。
即使彼此如此接近,他送的本命心叶依然无反应。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他。
不是他。
可是,泪水伴随着心碎的声音,模糊了眼。
她想,原来自己一直自欺欺人。
幻想他们在那边过得很好,其实只是自私无用的自我安慰。不论事实如何,她早已丧失回头的机会。
回头,如果能回头……
泪水如珠,一滴一滴,滴落在钻石上。钻石中的那双瞳仁缓缓转动,倏然爆发出烈阳般的璀璨光芒!
一片血色旋涡凭空出现在她背后。
须臾。
太虚弥广,星辰万千,时空流转的轨迹再度倒映入眼帘。如过千百年,又若一梦间,终于,她望见天机神君虚立于灵雾之中,其后通天牌坊直擎苍穹。
他问:“尔明白否?”
她点头。
与此同时,太黎神宫中,二十四位试炼者在神坛前服下汨萝香。
白云朵朵连成天梯,颜初静步过虚空,拨开袅袅灵雾,但见十二座山峰连绵巍峨,山间古木参天,流泉清泠,飞瀑磅礴,奇花异草处处,妖兽珍禽无数,间或分布古朴道观,庄严石窟,素雅竹舍等等。
这十二座山峰环绕着神坛,形如莲花。
距离神坛千丈高空之上,一座霞光缭绕的白晶宫殿凌空飘浮,散发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灵气。
她顾不得细看,按照天机神君的提示飞向最南方的山峰。
一个身高百丈的石像矗立在山峰之巅,兽头人身,双耳穿两条火蛇,赤足踏两条火龙,浑身布满火红鳞片,凶威滔天。
石像旁边有一株赤桑树,树长百丈,大百余围,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通身火红,片片桑叶如熊熊焰火。
一眼认出大小火的真身,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喜悦汹涌如浪潮,淹没了素日的冷静理智:“大火!小火!”
那树干猛烈颤抖,收敛了炽热的焰气,舒展枝叶,将她团团笼罩。
“初静……初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不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湣鹫业搅诵沟某隹冢嗄昀吹耐纯辔悦R灰磺憔 �
置身在无限温暖之中,她突然发现大火的气息无比虚弱:“大火,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却是小火:“哥哥太累了,睡着了。”
“为什么?”
“帝君说你不要我们了,哥哥很生气,就去找你了。”树干上浮现出小火的面容,浓黑的双眉微微皱着。
颜初静心头一震,想起那块火红钻石里的人头,失声道:“难道是真的?!”
小火像是明白她的疑惑,眸中如映阴云,一片黯淡。
“是真的,其实我也很生气。”
“对不起……”
梦中四百年,漫长如三生三世。有太多的时间去回忆,有太深的思念受不住,才明白自己的爱情早已遗失两份,一份属于大哥,一份属于大火。
若有遗憾,是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一个爱字。
大火,我爱你。
还以为今生今世再无机会。
幸好……
你的不离不弃,我用余生来回报,从此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
昆华历七三一零年,暮春。
一夜斜风细雨,润开杏花黄,烟柳吐新翠。
通往凤京的官道因着人马往来频繁而显得有些泥泥泞泞。雨虽停,然而直至过了正午时分,天空上依然阴云密布,不露一丝阳光。
长平驿。
老驿长刚刚迈出大门口就顿住了脚,扭过头,瞪大眼望着北面的地平线。
随着一阵由远即近的急促蹄声,一人一马如同疾风飞箭般从老驿长的面前掠过,溅了他一裤脚的污泥。
老驿长却似毫未察觉,只是朝着快马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八百里飞驿?”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驿仆搭话:“咋连马都不换就过去了!”
“该不会真像那位大人说的……”另一名驿仆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老驿长沉声喝住,“闭嘴!军务大事怎能妄言!”
“是,是,咱们南陵兵强马壮,非得把那些北蛮子打得落花流水不可。”那驿仆甚是口滑,立即把话尾转了个弯,结果换来老驿长一记厉厉的眼光,这才闭上了嘴,只在心里嘟囔,要真的打了胜战,京城里头怎会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去年夏末,燕丹皇室弗丽王亲入凤京,向南陵新帝杜晏琅请求和亲,求娶慧安长公主。
杜晏琅以长公主病体柔弱,不宜远嫁为由,婉拒弗丽王。
弗丽王拂袖离京。
是年秋,燕丹大将虞丘望达举兵进攻秦关。
秦关历来由将门秦氏镇守。秦可久死后,秦家无能人接掌将印。新将曹丰骐年富力强,智勇双全,奈何初来乍到,还未摸透边境诸况,两次出战,皆败于虞丘望达手下,上万兵士被杀,最后只能退守关城。
燕丹军趁机扫荡关外,在大雪来临前,大肆掠夺粮食人畜,满载而归。此役大损南陵国威,新帝震怒,罢免曹丰骐。
待到冬雪消融,春风拂疆时,边疆烽烟再起,秦关城外堆尸如山,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对于长眠地下的秦可久而言,已无意义。
他的坟前长满了蒲公草,洁白的珠丝绒毛宛如一个个小小雪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顽强与自由。
他的墓碑已经有了浅浅的斑驳,记载着岁月流逝的痕迹。
这天,暮色将沉,细雨蒙蒙,墓前多了一捧鲜艳清香的红山丹,还有香烛酒水,纸钱冥币,清团清粿。
番外
话说混沌初开,浮生父神倾尽毕生所有创洪荒,演化万物,而沉玉母神引鸿蒙紫气入玉偶,使之有灵智,化身为人。
那时,天地间充满混沌之气,无数妖灵巫精应运而生。其中有一对金乌,可化身太阳,喜居扶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