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心想这贵妇人要是爱起了做媒,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于是她又将那套天煞孤星之类的话的滚瓜烂熟的说了一遍,江锦薇听了也不惊诧,只微微笑道:“若是这样倒怪可惜的,不过想来那些神神道道的话也不好全信的。”
余庆元也不知说什么好,只低着头唯唯诺诺,江锦衡要为他解围,伸手去拉他姐姐:“您和姐夫什么时候来的,刚才怎么没瞧见?”
“他衙门上公务忙,我们到晚了,我不见你,才问了娘找过来的。”江锦薇敷衍她弟弟,注意力还在余庆元身上。“余状元,不管外面人说什么,我这弟弟最大的本事不是文章,也不是诗词,倒是最会妆疯。我娘就他一个儿子,凤凰蛋样养大的,人人都捧着他,让着他,他有那不合情理不尊重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才是。”
江锦衡不耐烦她说这个:“姐姐,您就别跟庆元浑编排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无状?”
江锦薇也不答言,只拿眼狠狠剜他,江锦衡吓得不敢再辩,扁着嘴站在一边,也拿眼瞪回去。余庆元见他们姐弟情状十分可爱,又觉得江锦薇性格直爽可亲,颇有些羡慕江家的天伦之乐。再一想他们姐弟不经常见面,定是有些体己话要说的,余庆元便要告辞,江锦衡挽留不住,坚持要送她到府门口,两人一同出门去了。
江锦薇见他二人走了,也长出了口气,闷闷的坐在榻上喝了两口冷茶。她怪江锦衡太不省事,父亲寿诞倒成了他私下会朋友的日子。那位状元郎生得是好相貌人品,可性子也是个怪的,否则也不会跟自己这个弟弟如此投缘。两人那一番浑说乱拜,要是给人看去了,可成什么样子!如今朝廷里暗潮汹涌,家中对这唯一的嫡子颇多指望,他倒只顾自己洒脱。江锦薇只恨自己未生为男儿,不能为父母分忧,心说等下江锦衡回来,自己少不得又要为规劝他磨破嘴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
离开江府之前,江锦衡带着余庆元去前厅跟同科的几人告别,其他客人也开始陆陆续续走了。蔺程还在和江阁老说话,看见她出现,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视线就从他们身上划过一边。余庆元长出一口气,连叫江锦衡留步,自己了江府大门。还没走出三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挡在她面前,惊得她差点儿大叫出声,那人连忙拿起灯笼照照自己的脸,余庆元定睛一瞧,原来是蔺程的车夫。
“余大人得罪了,蔺大人嘱咐小的,见您出来就请您上车。”
余庆元比刚才更惊,待要推辞,车夫苦着一张脸求她:“求大人莫让小的难做,蔺大人吩咐的事情,小人要是做不到,您看……”
瞅着车夫那张苦脸,余庆元觉得他马上就要说出“上有老下有小”那一套话来了,想到被蔺程不待见,连她自己都觉得压力巨大,所以实在不忍心让车夫顶这个雷,就点点头。车夫伸手示意马车的方向,余庆元走过去上了车。
她一个人在车上等,想着刚才听到的“断袖”八卦,先是有点儿害怕。后来再一想,要是蔺程真是断袖的话,她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反正她也不具备他喜欢的重点特征,大不了他发现她是女的,她发现他是断袖罢了,这样互有把柄,没准还能当对好“闺蜜”呢,总好过如今这样老鼠和猫一般。胡思乱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嘿嘿一笑,仿佛给自己出了气一样。
“笑什么呢?”蔺程挑开帘子,冷着张脸上了车。余庆元觉得自己差点儿就吓得心脏骤停了,又没来得及往角落里缩,蔺程上车的时候离得太近,她简直整整一分钟不敢呼吸,只想把自己憋死了事。
蔺程感觉到了她的局促,心想这真不能怪他太刻薄。余庆元这人一肚子心眼还爱装乖,明明比谁都爱笑,连琼林宴上作诗的时候都敢挤眉弄眼的,可一见他就吓得脸都木了,要么就假笑,让人忍不住每次都去吓唬她揭穿她。开始他还以为是年轻人要掩饰一下事业上的野心,但说起正事,余庆元非但不保留,还颇有点儿破釜沉舟、蹬鼻子上脸的勇气,什么话都敢说。蔺程于是确定余庆元这样做是要掩饰别的东西,但又暂时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不过这世上能瞒过他的事情不多,时日一长,不怕她露不出马脚。
余庆元在人际上的智慧主要在聊天斗嘴逗闷子上,要说琢磨人、分析形势,确实比常人强,但绝对赶不上蔺程这种老油条。她自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在蔺程面前莫名其妙的怕和假装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自己有所隐瞒,只是想死撑到底,让蔺程觉得逗她没意思,兴许以后就不理她了。
“没笑什么。”等到蔺程坐稳,余庆元才稳定了呼吸,回答刚才的问题。“就想起刚才听人讲的一个笑话。”
蔺程没理她,继续发问:“你现在住哪儿?”
“虎背口胡同。”
蔺程凑到余庆元身前,拿胳膊伸过她肩膀,撩开前面的帘子跟车夫交待地址。余庆元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她因为这突然的接近感到自己又快要窒息了,好在只过了几秒,他就收回胳膊坐下,随后马车也稳稳的走了起来。
“刚才那笑话,给我也讲讲。”蔺程头往后靠着,闭目养神,眉头照例皱起来,两条长腿往前伸,完全无视余庆元的存在。
余庆元避着他的腿,绞尽脑汁的想着笑话,好不容易想着一个,马上用讨好的语气开讲:“这笑话说的是,两位京官去郊外游玩,结识了一位富商,富商家养了一只老虎,请两位大人参观。两位大人见老虎威武,就问富商说这老虎一天要吃多少啊,富商说唉呀老虎吃的可多,一天就要吃鲜肉十斤。两位大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位算了算,说这一个月就是300斤肉,你我的俸禄都养不起啊!做老虎竟比做官好。另外一位说,那是自然,没什么稀奇的,谁让人家是‘栅内虎’,我们是‘园外狼’呢?”
笑话太冷,余庆元讲着讲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蔺程本来没什么反应,心想这种东西你讲给别人还差不多,就是江锦衡那小子也讲不出这么莫名其妙的笑话,可见她自己笑得格外开心,也不揭穿,只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说到江锦衡,蔺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今天见过江阁老了?”
余庆元老老实实的回答:“见过了。”
“你们同科的进士相处的不错。”
对这样陈述句式的问句余庆元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口中称是。
“江探花跟他父亲不太一样。”
余庆元隐约觉得蔺程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是想提醒自己什么,但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感情起伏太剧烈,她已经没脑子去分析蔺程到底什么意思了。蔺程也不继续施压,再不说话,只继续闭着眼睛,呼吸平静均匀。余庆元有一度觉得他睡着了,盯着他的脸看,却被他睁开眼睛抓了个正着,那眼神清明专注,哪有一点睡意?余庆元吸收了之前的教训,再不谄媚假笑,只慢慢移开视线。
“大人平时睡眠不好吧?”虽然觉得问蔺程个人生活有关的问题是荒诞的事,余庆元还是问了。蔺程心思这样重,管的事情这样多,看他的脸色和发青的眼圈就知道睡眠好不了。
蔺程有点意外,但没有发作,语气甚至还有点柔和:“习惯了。”
“揉这里。”余庆元举起自己的手,指着虎口上面一点的地方,“对睡眠有好处。”
蔺程抬眼看看她的脸,再看手,也不说话。
“医书上看来的。”余庆元生怕他不信,跟着解释道。
蔺程本来当她又是东拉西扯,这时见她迫不及待的认真,突然觉得这法子试试也无妨,就点了点头。余庆元觉得这下没有挨骂,也许是讨好到了,感觉就像完成了一个很大的成就一样,连车厢里的气压都趋向正常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她的住处,她这次等到停稳了才告辞下车,没想到蔺程也跟着她跳下车来。
“下个月你去晋地一趟。”
余庆元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搞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提问,蔺程继续说道:“去看看票号是怎么运作的。户部派人一起去,他会负责写,你负责看,他写具体的,给你收在全书里,回来你跟我提想法。”
虽然蔺程惜字如金,余庆元知道这是要加强百科全书里金融的部分了,自己还有机会提政策建议!更重要的是,她要出差了!
她忍住兴奋得想跳起来的冲动,本来想说点多谢大人重托定然不辱使命的客套话,又想到他素来不喜这些,就只尽量简短的说:“谢谢。”
这回她的语气总算是百分百真诚,蔺程感到有点满意,摆摆手上车走了。余庆元回了家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蔺程回府后看了会儿公文,早早躺下本以为睡不着,试了余庆元教的法子,不知是法子真有效,还是觉得这一晚过得圆满,倒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
☆、送行
果然第二天一到翰林院,徐大人就跟她说了去晋地出公差的事,交待得比蔺程周到细致的多。
原来近几十年来,从做盐商开始发家的晋地商人的生意越来越大,多了许多跨境乃至跨国的贸易,而大额货币银两携带不便,相应的金融服务就应运而生。开始这种现代银行的雏形机构只是做通存通取,抽成手续费盈利,后来手上积累的现银多了,就开始放贷。由于晋商本是一个内部联系紧密复杂的团体,对借贷的人乃至需要注资的项目都知根知底,所以投资往往非常成功,收益渐渐可观了起来。
朝廷里对这种现象的观点颇有分歧。有人认为此类经营能盘活一方经济,有利无害。有人觉得无本买卖纯属投机倒把,根本不创造价值,却坐收巨利,实在不是好事。更有人为这种经济活动背后形成的巨大的团体和宗族力量忧心忡忡,认为威胁到了皇权。但绝大多数人对其中运作的细节,牵扯到的利益并不是十分清楚,都只是靠一点表面的信息和直觉做判断,所以蔺程便担负起了领导调研的责任。
余庆元心想要么后世学者考证有误,要么这个世界里的票号发展比她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提前了不少。她记得山西一带的票号是到清朝才发展壮大起来的,还曾经因为拥有巨大财力和守护财富的武装,跟反清复明联系到一起,不知如今那些皇权派知道这回事之后,会做何感想。她也知道这桩差使其中水颇深,不说远的,单是前日拜访过的江家,就在晋地颇有渊源。还有那声望可同太子分庭抗礼的晋王,也刚刚去就藩,看似是皇帝支他出京,实则是派去重地监督兼发展势力也说不定。她看来是美差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很有可能却是蔺程和徐景两人拿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当替死鬼——和后世一样,有个“学术”的幌子先行,别人虽警惕,但也挑不出什么来。又难得她一片热忱,不在乎其中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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