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靠着墙壁感到微疲,忍不住有些犯困。苏青无意中一抬头,恰见顾渊起身,到了嘴边的哈欠顿时被她强咽了回去。依然是低首的恭敬姿态,只是有意往旁侧偏了几分,就让自己弧度好看的侧言恰到好处地露在了烛光之下。
顾渊视线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掠过,举杯饮了一口,道:“这酒淡了些。”
苏青道:“奴家为王爷备的晚膳,就是配这竹叶青最好。”
顾渊道:“此话何解?”
苏青俯身替顾渊又斟上一杯,纤指细如葱根,捏着酒杯递到他的面前,盈盈一指:“王爷不妨试试这盘‘潋滟芳菲’。”
顾渊试吃了一口,再品清酒果然舒爽很多,终于朝她看来,意味不明地一笑:“有点意思。”
苏青在他的注视下垂首,略显受宠若惊地应道:“午时听步公子说起王爷今日食欲不佳,奴家回去一想,应是饮酒过多所致,这才会斗胆一试。这些菜肴一可清润脾肺,二可惯饮清酒而避烈酒。王爷的身子本是长年累月疲累所致,奴家所制皆有药膳功效,若王爷能长期食用,那是更好不过了。”
“这么一说,本王道是该让淑姑娘帮忙好好调理了。”顾渊的视线落在她有些局促的面容间,指尖轻敲着桌面,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唇角。一个惯于戴上各种面具的女人,有些时候,倒的确能让他产生几分兴趣。
今日苏青的本意不过是想先引起此人的注意,见目的达成,便温顺地在旁侧敛眉收息,浅笑不语。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在顾渊这种地位的男人身上更是如此。她可以感觉到一抹淡淡的视线在身上掠过,这样的探究下,粉黛微施的眉目显得愈发收敛。
两相无言地吃完了饭,顾渊看着苏青将碗筷收拾干净,就在她告退离开的时候,忽然开口:“城西山上的那些贼匪,本王已经让蔺影带人去清剿干净了。”
苏青刚迈出房门的步子微微一顿,回头恰好对上那抹深邃锐利的视线,眼帘一垂盖住了一闪而过的慌乱,脸上瞬间泛上一股解恨的释然,道:“谢王爷为奴家报仇雪恨!”款款欠身道谢,为显真实,还装腔作势地抬袖拭了拭干燥的眼角。
“不客气。”顾渊语调平淡,“夜深了,淑姑娘如果惜命的话,晚上还是不要在后府到处走动为好。”
最后一句话,仿似意味深长。
苏青却有些心不在焉,毕恭毕敬地抱着食盒退了出去。
刚走出院子,她满脸戚戚的神色就顷刻间一扫而空,痛心疾首地双手合十,朝着天上的月亮连连叩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城西的贼匪大哥,希望你们能早登极乐!小女子实在无意害你们性命,冤有头债有主,杀你们的是顾渊,要找就记得去找他,可千万别迁怒到我身上来……”
话是这么说着,但毕竟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苏青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两个大礼,在冷风下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往回走去。
清剿干净城西的贼匪。顾渊说得倒是轻描淡写,谁又知道这背后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结结实实被斩杀的人没有八十也得有五十,这血淋淋的人命在他的嘴里说出,居然不过是一句毫无起伏“不客气”。
这就是她需要去狠狠抛弃一次的男人,如果真的以这种方式替被他坑害过的人生生出口恶气的话,估计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回来碎尸万段的吧?苏青简直要被自己这种舍己为人的伟大情怀给感动哭了。
回茅屋的一路,苏青满脑子都是那些就义的贼匪,正在心中狂念阿弥陀佛,忽然从暗处蹿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来,没来得及回神已经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森然,让她不由更感凄凉。不会吧,报应来得这么快?
这人的喘息声格外沉重,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语调也是低沉地泛着生冷:“你有两个选择,带我出去或是死在这。”
换做平时,这俨然是要把人吓得花容失色的节奏,但话语一落入耳里,却让苏青不由有些愣神。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一时半会她又不敢乱攀交情,便迟疑地扯了扯嘴角,试探地问:“这位壮士,你该不会是从姑射城来的吧?”
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子闻言不由一松,男子沙哑的语调带上了几分惊诧:“你是谁?”
是你个大头鬼啊!苏青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过头去盯着蒙面下仅存的那双黑眸,一字一顿道:“有没有搞错!你们姑射城的人都是属狗的吗?老娘在哪里就跟到哪里,还有完没完了,棱仿?”
“苏……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看清她的面容后身子一晃,刀脱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托你家少主的福,能让我留下的地方,除了能赚大把大把的钱之外,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吗?”苏青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忍不住拧起了眉。喘息得这样厉害,很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而既然能受这样重的伤,就表示他已经惊动到了王府里的那些守卫。
想了片刻,苏青慢悠悠地抬起了一根手指,唇角的笑渐渐浓郁了起来:“看在你家少主的面子上算你便宜些,一万两银票救你一条命,可是划算?”
眼前这个女人巧笑倩兮却黑心黑肺,棱仿只觉胸口一阵翻涌,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眼前黑影盖过,就彻底昏了过去。
苏青看了眼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也算旧识一场,勉为其难就当他这是默认了这场交易吧。
☆、第8章 惊夜
苏青把昏迷不醒的棱仿拖回了茅屋,奈何这间屋子实在有些太干净了,随便一眼看去就一览无余,她四下打量了一下,最后瞅准了空荡荡的床底。虽然还没来得及打扫脏是脏了点,但好歹算是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苏青狠狠地踹了几脚,才硬是把棱仿给塞进了那个狭隘空间里。刚大功告成松了口气,就遥遥听到一些渐渐临近的脚步声,透过镂空的门板,可以依稀看到陆续涌来的那些侍卫。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也没多想,她不慌不忙地开始宽衣解带。
步声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停下,苏青恰到时机地转过身去。
她宽衣的姿势停滞在那,衣襟微散,青丝如绸缎般柔软地垂在如脂的玉肩上,轻衣松散,与站在门口的人四目而对,双双愣在当场。
一屋子旖旎的春|色,让少年老成的蔺影难得地全身僵硬了一下,直愣愣地转过身去,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屋里“啊”地一声尖叫响彻天地:“色狼啊——!”
蔺影的嘴角猛然一抽。
停步在不远处的队列,各人的脸色均是异样的色彩纷呈,偶尔漏出几声憋笑。蔺影整张脸上异样的红晕顿时渐渐低沉,狠狠抬眼瞪去,所有人顿时满脸肃穆地端立当场。只是因为憋得太过痛苦,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这厢苏青衣衫不整地推门而出,不待蔺影解释,当着他的面就是一顿哭骂:“好你个蔺影,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喜欢奴家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居然还做出这种偷看的勾当来,真是恬不知耻!”
蔺影怒道:“喜欢你?简直痴人说梦!我追赶逃犯来此,谁能知道你居然正在……正在……”
“正在宽衣!”苏青一口接下了他的话语,低头啜泣地哭了起来,“你看到了对不对!你果然看到了!你居然偷看了奴家宽衣,奴家以后还要怎么出去见人,奴家的清白就此没了……还追赶逃犯,逃犯怎么会来这种偏远的地方,分明就是托辞!托辞!”
有人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蔺影的脸色顿时更黑了:“你少信口雌黄,你的衣服根本没脱下来,哪有毁你清白!”
苏青得理不饶人地继续哭诉:“听听,听听,莫不是还没开始脱衣服让你失望了?小小年纪就做出这等好事,长大了还得了!今日祸害了奴家一个,明日迟早还想着祸害别家姑娘去。这等人面兽心,奴家真真是看错了你!”
他人面兽心?她看错了他?蔺影怒极地看了她半晌,嘴角触了又触,最后居然找不出半句解释的话来,只能忿忿地一甩衣袖,黑着脸转身就走:“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全都跟我走!逃犯受了重伤应该跑不远,还不赶紧去别地方继续搜!”身后的哭声依旧好像绵延不绝地漏入耳里,让他只觉得整个头都难以抑制地疼了起来。
苏青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面色悠然地擦了擦眼角,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屋里。
跟老娘比手段?呵,蔺影这种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毕竟还嫩了点。
蔺影一时半会绝对不会再来这里给自己添堵,一千两银票唾手可得,苏青感到很是高兴。盯着黑漆漆的床底看了半天,她又不由摇头叹息,怎么也没想到棱仿居然是越狱出来的。照姑射城在他们少主带领下散发的那股极度自命清高的气息,现在居然开始跟朝廷扯上关系,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想到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少主阁下,苏青的心情顿时又不好了起来。她心情一不好,就有再次涨价的冲动。姑射城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命比外头的那些贱命可金贵着呢,一万两哪够啊,这不摆明了小瞧人吗!
床底下依稀有了些动静,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苏青抱着身子坐在嘎吱直响的藤椅上,眯长了眼睛看着慢慢探出来的那个脑袋,哂笑:“醒的还挺快,我还以为要等明天早上了呢。”
这张木床太过窄小,棱仿挣了一半就卡在了哪里,疑惑地抬眼瞅着苏青:“苏姑娘,你是怎么把我弄进去的?”
苏青默不作声作了两下踹的动作,在他黑沉的脸色下,曼声道:“也不坑你。踹进去一万两,拖出来也是一万两。”
“……”果然是他认识的那个苏姑娘,乘火打劫这种事永远做得得心应手。棱仿默默又用力挣脱了两下,依旧无济于事,只能认命道:“成交。”
“好嘞。”苏青笑眯眯地去搭把手,也不管棱仿是否身上有伤,在那副龇牙咧嘴痛得直哆嗦的表情下,把他硬生生给拽断了几根肋骨,才从床底下拯救出来。看着他蹲坐在地上一直喘着粗气,有些嫌弃地道:“暂时不会有人来这里搜查了,你怎么还不走?”
棱仿苦笑:“苏姑娘,我们好歹旧识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苏青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眼懒洋洋地看着他,“我跟你们姑射城并不熟,跟你家少主更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意关系,甚至看他很不顺眼。想攀交情,可以,明码标价,要我亲自送你出王府,拿一百万两来。”
棱仿的嘴角狠狠一抽,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那如果想托苏姑娘弄些吃食呢?”
“噢,那便宜多了。”棱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听苏青淡淡地道,“也就收你一万两吧。”他身子一歪,“咔嚓”一下闪到了老腰,疼地不由落出了几滴眼泪来。确实,跟那一百万两天价比起来,这回还真是便宜多了……
此时已到了夜半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后府遥遥看去,只有廊道上斑驳的灯火,在清风里忽明忽暗。苏青把白日里留下的玲珑糕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用巾帕包好后藏进怀里,就又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去。
今日下来一共三万两,这波不亏。正这样心情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