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月华转身,定定地看着她,正欲开口。突然书房的门被猛地打开,咚地一声撞在墙上,林一一冲到客厅里来,后面跟着小声惊呼追着跑来的保姆。她睁大了眼睛,眼眶红通通的,手指着关意晟,带着哭腔问道:“Mom, is he really my Dad?”
林朝澍扔下手里拿着的物件,慢慢地走到女儿的面前。如果可能,她在心里祈祷,时间能不能再过得慢一些,距离能不能再远一些,好让她仔仔细细地想清楚,找到一个最无害的说辞。她看着女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稚嫩的脸上满满的受伤,缓缓地蹲下身,握着女儿的手,轻言细语地解释:“是,关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他不是不想认你,是妈妈怕…怕会吓到你,所以,想等你和…爸爸更熟悉,才告诉你。”
林一一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脸色吓人又偏要挤出一个笑容的关意晟,眼泪哗地决堤,豆大的泪珠颗颗急速滚落,一把甩开妈妈的手,扭头往自己的房间跑去,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林朝澍再也管不了其他的人和事,急急地跟着跑了过去。
“您,还是请走吧!我不知道您今天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这结果,您也看见了。夜深了,黄嫂,收拾收拾,咱们休息吧。”范佩云终是忍不下去了,冷着脸甩下这段话,不管其他两人如何反应,径自回屋了。
关意晟看了看母女俩紧闭的房门,又扫过冯月华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尴尬的保姆点了点头,自顾自先走了。
冯月华一人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伸手抚了抚头发,挺直了背,脚步平缓地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身拉过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第五十八章 缭绕雕梁尘暗起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生,不外如是。”——林朝澍
夜,沉沉地落了下来。街灯渐亮。仍依稀能见到天顶上浓云翻滚,云朵的间隙里,银光乍现,不久,便滚落了阵阵雷鸣。疏而急的雨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上、树叶上、屋顶上,激起的却全是尘土的气息。关意晟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突如其来的雷雨,毫无知觉地郁郁独行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前的一缕头发流下,在他的脸上蜿蜒而下。突然迎面被人截住,一把雨伞遮在他的上方,他抬头一看,胡特助向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地浮着一抹关怀之色。他侧头向后方示意,声音像是在胸腔里闷着般:“我妈在后面,你给她送过去吧。我不需要。”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胡特助看着他的背影,微一叹气,迅速地收回目光,疾步往里奔去。
过了一会儿,关意晟半湿地呆坐在车里,看着胡特助和冯月华一前一后地撑着伞走出来。临要上车的时候,冯月华前后微微张望了一阵,大约是见到了他的车,像是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两眼。隔着约莫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越来越密的雨雾,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表情。关意晟不知,也无意去猜想此刻冯月华的表情和心情。关于她的心情,他心里几乎只剩下了空茫茫的一片。敬爱、尊重、同情…渐渐,渐渐,已经被一次次地掏空,殆尽。
他闭上眼睛,听着车外忽急忽缓的雨声,嘈嘈切切,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好好地理一理这被搅得乱七八糟的状况。直至雨势渐弱,天色冥黑,他才好似从一场小睡中醒来,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拨通了林朝澍的电话。
“一一还好吗?”
“刚洗了澡,差不多要睡了。”
“我…该怎么做?”
“…我跟她解释过了,她…”林朝澍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形成的帘幕,不知该如何说明这个状况,突然听到身后一声细弱的呼唤。“妈妈…”
她转身一看,本来昏昏欲睡的林一一,已经坐直了身体,双眼幽幽地望着自己,细声细气地问:“是…关叔叔吗?”
林朝澍有些迟疑,终是点点头。
“我想和他说话,可以吗?”
看着女儿满眼里的渴求,林朝澍有些鼻酸,倏然转身,背对着女儿,低声对电话那头的关意晟说:“一一想和你说两句话,你等等。”然后,走到窗边,把电话递给了女儿。
林一一小心翼翼地接过电话,把它放在耳边,怯生生地问:“关叔叔,你真是我爸爸吗?”
关意晟屏息以待,听到女儿细弱的声线,童音清脆地吐出“爸爸”二字,一层薄雾盖住了眼睛,他眨了眨,不自觉的笑起来,轻声而恳切地答道:“是的,一一,我是爸爸。”
“那你为什么不要妈妈,又不要我?”虽然林朝澍一直以来都告诉她,爸爸(〃文)和妈妈(〃人)分开是(〃书)因为不(〃屋)再互相喜爱,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所以没有办法来看她。但是,她越来越大之后,已经渐渐有些疑惑,为什么白皓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会打电话给她,自己的爸爸却不能呢?她不敢问林朝澍,偷偷地问过白皓,白皓说她爸爸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话。原来,他们都是骗人的。她的爸爸就在这里,这里有电话,也有电脑,什么都有,他之前却从来没有找过自己。不管林朝澍再怎么解释,她已经认定,这个爸爸就是不想要她。
关意晟喉间一滚,眉间酸胀不已,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大人世界的复杂情事与纠葛,又不愿意再敷衍女儿,想了想,便放柔了声音:“爸爸没有不要一一。爸爸做错了事情,很抱歉。”
林一一拿着电话,嘴渐渐地扁了起来,忽地“哇”一声哭了起来,抽噎着跟林朝澍说:“妈妈…我…我不是…不是没爸爸的孩子!”
林朝澍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搂紧了女儿,满心满眼的都是愧疚。她自以为已经帮孩子打好了强心针,不让她因为家庭的残缺而伤害自信,林一一平时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来。却不料,小小的人儿心里居然藏了这么深的心思,有了不能跟妈妈说的伤心事。
关意晟在电话的那一端,听见了女儿泣不成声的话,听见了母女两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不由得咬紧了牙帮,难受地闭上了眼,佝偻在座位上,痛得直不起身。
过了好一阵,林朝澍的声音才又在他耳边响起:“一一已经睡了。挂了吧。”
“我想,明天早上过来见一一,可以吗?”
林朝澍摸着女儿泪痕未干的脸,轻轻擦去她还蓄在眼窝里的一滴泪,仔细想了想,没说什么便答应了。
这一场风波骤来骤去,来时夹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却又突然雨收云散。
那一天早上,关意晟早早就过来接一一,像是发梢上还顶着露水般,整个人一扫前晚的颓唐姿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跟一一解释的,晚上林朝澍回来后,林一一便如平常般吃饭玩耍睡觉,只是睡前一定要给关意晟打个电话,悉悉索索在一旁说着悄悄话。
冯月华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留下的钱和房产证,林朝澍都退还给了关意晟,仅仅留下送给一一的礼物,那些东西一一很喜欢,检视一遍后,眼里闪着光,小声地问她冯月华是不是真是她的亲奶奶。林朝澍点点头,孩子就小声地欢呼起来。
这一切都让林朝澍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她不清楚关意晟会如何与冯月华去沟通,但她相信关孟河会记得她说过的话。她本来最担心林一一的反应,不料孩子比她更能适应关意晟身份的改变。
林朝澍阴沉了数日的脸色终于清霁了起来。这日,林朝澍跟着处长和几个同事一起负责一个北非港口建设项目的招商会,前去会场的路上,她和处长同车,处长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劝慰鼓励的话,还以为她之前的沉郁仍是未走出长辈骤逝的伤痛。林朝澍不多话,只是一路点头称是。
这个所谓的招商会,其实只是个走个过场。大部分的大型海外工程,基本都是要给固定的那几家的,其他的小公司来参加,不过是捧个人场,和各方搞好关系,意在大鱼不屑一顾的小鱼小虾们。这些门道,林朝澍初时压根不懂,后来听一些同事私下议论一两句,再瞧瞧台面上的光景,慢慢猜出了其中机窍。
建业是今天参加招商会的唯一大集团,为首的是一位女士,姓温名虹,身体富态,笑容可掬,说话软糯清甜,带着江南的口音,完全看不出居然是一家以工程建筑为主业的集团公司的常务副总裁。
招商会结束后,好些人还留着没走,三五成团地说着话。林朝澍和另外一位同事负责收尾的工作,默不作声地开始回收会场遗留的各种资料和设备。她正在角落清点剩余的项目说明书,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起身回头一看,居然是温虹,笑眯眯地叫了声“林小姐”,向她伸出了手。林朝澍不知她的来意,迟疑了一下,歉意地一笑:“温总,抱歉,我手有点儿脏…”温虹闻言,笑意更深,往前又跨出一步,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摇摇头说:“这有什么关系?我是长年在工地上打滚的人,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温总,您找我是…还有什么问题吗?”林朝澍不自在地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看处长的方向,他被人围着,根本见不到这边的情况。
温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头冲着她一笑:“我呀,不为公事来的,跟你们处长没关系。”
她这么一说,林朝澍就更加摸不着头脑。她在北京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遑论像温虹这样的人,顶多也就是电视上见过几眼而已。
见她一脸的疑惑,温虹眉头一扬:“我们家白皓大概是没跟你说过吧?我是白皓的妈妈。咱们原来没见过,我也是在他的个展上看见了你的照片,今天到了这里一看,这可不就是那个姑娘吗?真人原来比照片更好看。”
林朝澍嘴唇微张,微微有些发愣,耳尖上染上了一抹绯色,不自然地笑了笑:“啊…是您啊,您好!”
“你也知道白皓那个工作,老是满世界地飞。我们做大人的原来不知劝过他多少次,他只当是没听见。这回突然说要回北京来帮我们的忙,我本来还纳闷,现在可终于知道原因了。”
林朝澍见她一脸了然的笑容,心里发急:“温总,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我和白皓,只是朋友而已。”
“朋友?”温虹挑挑眉,依然是笑得雍容大方,“不能啊?我怎么听说你的女儿都快叫他‘爸爸’了?他最近在找律师,大概是要帮你打监护权的官司。我怎么看,你们也不能说只是普通朋友吧?”
第五十九章 过尽飞鸿字字愁
“我在原地打转,并不是真的走不出去,只是觉得这牢笼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关意晟
温虹的出场,极像是一道划过天空的闪电,她不过是温言试探警醒,而林朝澍却听到随即有闷雷炸响。她从来没想过白皓是为了自己放弃了职业摄影师的生涯。年轻的时候,纵情纵性地做自己爱做的事情,到了成熟了,历练够了,总是要收了心,把生活的重心放到家里的事业上来的,她听过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和事。因而,当白皓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并不意外,即使是在他那样盛大的告白之后,她也并没有多想这背后的原因。虽然当年白皓从旧的人生轨迹里出走缘于一场失败的感情,但她绝不会就此认为这么多年以后,感情还会对白皓的人生有那样巨大的影响。他对摄影的热爱,不是单纯的自我放逐的冲动便能够支撑的。
只不过,面对温虹的言之凿凿,林朝澍是心虚的。这份心虚让她没办法把话说得绝对,解释的话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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