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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与陵越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个人……他居然不知道归墟的存在。
“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陵越进一步试探地问道。
“你也喝多了?”尹千觞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仰头大笑起来,“这儿不是江都吗?”
虚拟与现实发生混淆,眼前这个男人,是活在归墟网络之中的幽灵。
天墉城不是没有见过因沉溺于归墟之中而颠倒现实的人,他们忘却了自己真实的社会身份,一厢情愿地活在虚拟网络构成的美梦里。
可对于尹千觞而言,他已经没有与归墟对应的镜子的那一边。归墟就是他的现实。
对于其他患了癔症之人,陵越他们只需要把他们从归墟之中拽出来,丢回现实,辅助一定周期的心理辅导,早晚会恢复正常。
可对尹千觞,他们束手无策。
百里屠苏知道此事无法说破,心中出现隐约猜测,转而问道:“你听说过欧阳少恭么?”
尹千觞的反应让他们产生了希望。
“少恭?你早说你要找他嘛。”男人拍了拍胸膛,“他是救我一命的恩人,要是没他,我也不会在这里。不过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这家伙神出鬼没,这会儿兴许又在哪儿治病救人吧。”
从他口中再度证实了欧阳少恭此人乃是归墟之变的关键,百里屠苏看了一眼陵越,知道没有其他什么可问的了,便准备告辞离去,到其他地方寻找欧阳少恭。
然而风晴雪依旧站在原地。
“苏苏,我想……我想陪他一会儿。”她瞄了一眼尹千觞东倒西歪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大哥了。”
“晴雪,那不是真的。”虽然残忍,百里屠苏还是要说出来。
“我知道。”半透明的少女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圆圈,露出一个恍惚地微笑,“我大哥的确已经死了。可是苏苏,我这么多年往来归墟,就是为了看看大哥当年来过的地方——他在最后一刻,知觉依旧停留在归墟里。我看着这一切,仿佛是透着他的眼,他的耳,触摸到了他最后的想法。而现在,我看到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影子。”
即使知道那是水中月镜中花,她还是忍不住为这虚像多停留一会儿,贪恋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带来的一点点温度。
“其实,如果我能在归墟里找到娘亲,我也会忍不住留下的。”襄铃的眼眶红红的,“一个假的娘亲,总比不存在的好。”
方兰生咬了咬牙。“二姐说过,假的就是假的,归墟里待久了,人就容易被虚拟的东西蒙蔽。”
“呆瓜。”襄铃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那只是因为你从未失去过。”
走在前面的百里屠苏猛地一怔。
归墟里的江都和外面的江都一样,空气是湿润的,沾衣欲湿。
虚拟网络里的一切如此逼真,连他都恍惚过,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当牵挂中的人已消逝在世间另一头,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穿越忘川之后,却能站在这里,活生生地展露温柔笑颜——这种颠倒现实的诱惑,连他都曾经无法抵抗。
尤其是他们是归墟的执法者,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做到许多别人无法做到的事。
在许多年前,因为一次失误,百里屠苏在修复归墟漏洞的时候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混淆在了变量里。
然后,他见到了韩休宁,他去世许多年的母亲,站在忘川之中。
她并不真正活着,也看不见百里屠苏,只是自顾自地在那里说话。
那些话,有一些是百里屠苏记忆里真实存在的,另一些,也许是他这么多年因过度思念而想象出来的。
百里屠苏看着她,忘川的数据流在他们身边汹涌流过,可他知觉不到时间,知觉不到现实,移不开视线也移不开脚步。
直到陵越冲进归墟,找到了快要迷失的他。
“过往种种,如这忘川之水,无法逆流。”年长一些的少年紧绷着嘴角,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上写满担忧,“师弟,此时此刻,才是真实。”
他紧紧抓着百里屠苏的手,十指相扣,体温交缠,真实无比地刺中了少年迷惘的心脏。
仿佛只要有他在,即使洪流滔天,淹没过顶,百里屠苏依旧能在风暴中心找到锚点。
“屠苏,跟我回家。”陵越的声音温柔至极,像稳稳落在漩涡中心的叶子,像穿透乌云的一点天光。
百里屠苏被他牵着,乖乖地跟着走了,在那之后再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
身为天墉城的人,时刻需要面对归墟与现实双重危机,对生命的威胁层出不穷。那些以身殉职的人,百分之九十最后一刻都是留在归墟。
百里屠苏侧过头,看着陵越被日光模糊了一点的侧脸。
“师兄,若有一天我在归墟之中消失……”
陵越抓着他的手蓦然用力。他盯着百里屠苏,瞳孔剧烈收缩了一阵,仿佛好不容易压抑住内心的慌乱。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并没有。”百里屠苏让自己忘掉这段时间里不安的预感,嘴角现出细微笑纹,“只是因晴雪之事,突然心生感慨罢了。”
陵越是个认真的人,他没有追问百里屠苏的意思,但他一丝不苟地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如果你消失了,我会在归墟之外等你。”
“也许要很久……”
“无论多久,我相信你能找到回来的路。”
百里屠苏的心因为陵越语气中的决意而一紧,旋即又暖暖地化开。
“师兄,我答应你。”他抬手摘去一片落在陵越鬓角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掠过师兄清冷又比任何人都要柔软的眉眼,“我不会走丢。”
“木头脸,木头脸!”
在他们身后,方兰生和襄铃正在追过来。
“屠苏哥哥,你们走得太快啦。”襄铃揪着方兰生的衣角喘气,“我和呆瓜刚刚在路上听人说,最近有很多人在接入归墟之后就消失了,他们都不敢再来。”
“而且一位大叔说,碧山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进去出不来,鬼打墙似的。还有人看见了那些患了神游症的人在那一带出没。”方兰生急着说,“二姐会不会就掉进那里了?唉,木头脸,陵越大哥,我们快去找找吧。”
“好。”百里屠苏点头,看了眼方兰生,“抓紧。”
“诶?”方兰生瞪大眼睛,忽然被人拦腰一抓,还没站稳双脚就离了地,天旋地转,头朝下跌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另一边,襄铃被陵越拉着,面色惨白,也在无声尖叫。
“我与屠苏开了一个临时通道,连接两处虚拟空间。”飓风在身边呼啸而过,陵越仍稳稳地保持着直立,长发与衣袂翻飞,神情从容依旧。
瞬息之后重新落地,方兰生弯腰捂着肚子,满脸菜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墉御剑术?开挂搭顺风车很酷,可没人告诉我会晕……呕,我好想吐。”
作者有话要说:
☆、碧山谜团
09。
碧山原本是归墟中的一处高级娱乐场所,人们成群结队地来这里爬爬山赏赏月,到山顶的自闲山庄唱歌下棋,其乐融融,悠哉快哉。
可现在百里屠苏他们站的地方,寸草不生,遍地荒芜,如同龙卷风过境一般,原来雅致的庭院只剩下断壁残垣。
“你确定我们来对了地方?”方兰生摸了摸小臂,打了个寒颤,“不是说旅游胜地的吗,我看这儿怎么幕拧!�
陵越闭眼,一串数字悬浮在他的左侧上视野,毫无疑问,坐标显示此处乃是碧山无误。
“很像是数据坍塌。”百里屠苏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瓦,那青黑色的砖石在他指尖触碰的时候碎成了细灰,扑簌簌地落下。
所谓坍塌,就是在一段程序经过长时间运行过后自动发生了结构性错误,致使归墟中的变量失效,无法保持三维形态来被身在归墟之中的其他意识体触摸。
“如此严重的事故,天墉执法系统竟也没有报错。”陵越的眉毛拧起来,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此时的归墟,已经远在天墉城的掌控之外。
百里屠苏转向方兰生:“此处程序结构混乱,不可能有意识长久存活。”
方兰生脸色一暗:“你是说,二姐不在这儿?”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另一个猜想,也许方如沁真的曾经在这里,和整座碧山一起发生坍塌,意识数据被撞击之中的外力生生碾碎。
“应该是如此……”百里屠苏还没说完,襄铃忽然尖叫了一声,连连后退。
方兰生跳过去,把面无人色的女孩搂在身后。“怎么了襄铃?”
“那边,好像有人。”襄铃捂着脸,从指缝里怯怯地往某个方向看,“满脸血,胳膊也掉了,可还在往我们的方向走。”
百里屠苏和陵越一齐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那儿除了有一堵塌了一半的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刚才真的在那边呀,可不知怎么就突然不见了。”襄铃跺脚。
百里屠苏知道襄铃不可能撒谎,与陵越对视一眼,手里便多了一把锋锐长剑,剑光凛凛,炽红如火。
方兰生低头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陵越手里另一把碧蓝长剑,不禁仰天长叹道:“不科学啊,到了归墟里,实体的剑居然比外面的光刃还要帅?!”
百里屠苏没去管他,和陵越一左一右高高跃起,落在那半堵墙上,仔细查看。
并没有太多可疑痕迹,除了一点异样的粒子波动轨迹。
“啊啊啊啊——”
这时方兰生也大喊起来,和襄铃两人声线一高一低,妥妥地来了个二重奏。
在他们身边,突然冒出了好几十个灰色的人影,五官模糊,高矮胖瘦不一,像牵线木偶似的,动作笨拙地围靠过来。
“你别过来啊!”方兰生一边拉着襄铃的手躲闪,一边用腰上的挎包砸扁了最近那人的头,那家伙晃了几下,肿胀不堪的脑袋掉下来一半,还有一半黏在露着颈骨的细长脖颈上,摇摇欲坠甚是吓人。
襄铃惊恐地喊道:“归墟里怎么真的有鬼?”
一堆堆惨白的人手朝她脖子上扼过来,长而尖锐的指甲划出腥臭的劲风。
方兰生扑过来,把她护在身下,这一举动却让自己暴露在外。不算强悍的少年梗着脑袋,脸色憋得通红,全身都在颤抖,可就是倔强地不愿挪开。
炽红剑光一闪而过,近在咫尺的厉鬼被一劈两半,巨大的幽蓝剑柱随后降至,一招下来,所有鬼影都化作了齑粉。
见陵越和百里屠苏执剑赶来,被吓坏了的两人才稍微恢复了点力气。
“屠苏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襄铃哆嗦着问,“真的是厉鬼?”
百里屠苏的眼睛放空了几秒,在他脑海中,目光所过之处,之前消失的鬼影逐一再现,重复了一番全部动作,顺便留下了命令初始脚本。
“是之前坍塌的数据残留。”百里屠苏下了结论,“你们要小心,切勿与他们真的发生接触,以免自己的意识也陷入数据流紊乱。”
陵越沉声说:“师弟,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注意到那些命令的设置时间与空间,绝大多数均不在碧山。此处空间坍塌过半,千疮百孔,恐怕与其他时空发生重叠,若是久留,必生其他枝节……”
他们说话的时候,方兰生一直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
“二,二姐?”他呢喃了一句,突然原地蹦了起来,朝院子深处跑去。
“呆